凡煙小說

碧血(三)

關燈
碧血(三)

溫餘兒和溫潮生陷入了一種膠著狀態。

她帶著雖不嚴重卻一直不痊愈的傷,基本上除了訓練和用餐以外都不會出現。溫潮生也是避著溫餘兒,基本上不會有兩人同時出現的時候。

除了偶爾眾人訓練時間長,出了場地去用餐的時候都餓壞了,於是大家擠在一起狼吞虎咽。要說換作以往吧,大家有說有笑,一天的疲憊都拋在腦後了,可如今卻變成了大家最難熬的時候。

兩個人即使隔了十萬八千裏,空氣裏也蔓延著低氣壓,就連段舒玄和許亦安這兩個活寶也活絡不起來。

營裏的將士大氣都不敢出,一頓飯下來什麽滋味都嘗不出,甚至有時候連吃的什麽都不想記得便匆匆離開這滿是低氣壓的地方。

溫潮生就算得了空,也是去找餘思淵比武,或者找江幸川閑聊,還有的時候幹脆一頭紮進主營帳尋餘傲寒段鴻飛。

溫餘兒呢,每天叫段舒玄帶上許亦安,在自己的營帳裏一坐就是半天,兩個人看著她病懨懨的樣子,即使屁股坐的生疼也只能把苦澀咽回肚子裏。

全營的人都快受不了了,抓狂崩潰之際,便到了平城外。

此處雖是中原同北方游牧民族的交界地帶,可規劃布局卻是同都城一般,樓臺觀堂比比皆是,平城東臨太行山,西有黃河,北部便是陰山,可謂咽喉要塞,而城外西南側地勢平坦,最適合駐軍。

駐軍後便要進城去見城主馮嚴華,餘傲寒想著節省時間,在半路上與段鴻飛商量了一下便問道:“一會兒段將軍帶隊先去駐紮營地,我進城去尋城主,你們誰同我一起?”

一時之間無人回答,江幸川看了一圈,第一個回了話:“我去。”

“我,先不去了吧……”溫餘兒嘴唇還有些發白。

“那我也留下來,”許亦安接話,然後看向要說話的段舒玄,“你不必跟著我,你同餘將軍去。”

段舒玄想著上次支援平城之時自己也在,如今再次前來,不露面不太好,便點頭道:“那好,你千萬跟好隊伍。”

餘傲寒看了一眼溫潮生和餘思淵:“你們兩個之間,得留下一人。”

餘思淵瞄了一眼溫潮生,趕緊舉起手:“我……”

“思淵留下,我去。”溫潮生瞬間搶話。

餘思淵:“……”

餘傲寒看著神色古怪,組合淩亂的眾人,心裏暗暗無語,最後也只能妥協:“好,那阿曣,阿年和阿桁,你們三個同我走吧。”

溫餘兒自始至終都低頭盯著手裏越攥越緊的韁繩,她咬了咬毫無血色的嘴唇,手上的力道無可奈何地松了下來。

往前趕了一段路,快要到駐紮地界時,許亦安突然伸手拍了拍溫餘兒的肩。

“怎麽了?”溫餘兒回過頭。

許亦安輕咳了一下,低語道:“我想解手……”

“啊……”

溫餘兒撓了撓頭,喊了一聲餘思淵:“思淵,那個,我們兩個稍後就來,你們先走。”

“幹嘛?”餘思淵有些不解。

“有事唄,還幹嘛?”溫餘兒有些無語。

餘思淵蹙眉追問:“什麽事啊?別想一出是一出,老老實實跟我們呆在一起得了。”

“我要解手!”溫餘兒終於破罐子破摔,扯著發疼的嗓子喊道。

“……”

“……”

“……”

全營的人一片肅靜,餘思淵臉上五顏六色,半天擠出一句:“你那麽大聲做什麽?生怕別人聽不見啊?”

“誰讓你一直磨磨唧唧。”溫餘兒輕哼了一聲。

“這周圍崎嶇不平,不遠處都是懸崖峭壁,你們兩個別走太遠,”餘思淵皺著眉叮囑道。

“放心吧馬上回來。”溫餘兒與許亦安下了馬,朝側面的土坡走去。

土坡後面是一小片林子,溫餘兒環視了幾眼,見周圍比較隱蔽,便向另一側走了幾步:“我幫你看著,好了叫我。”

許亦安點頭應下:“哦。”

林子另一邊是荒地,沒幾步便是懸崖,溫餘兒想起了不好的回憶,握著驚鴻往回退了幾步,似乎是覺得還不夠遠,又往回退了好幾步。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溫餘兒問了一句:“好了沒?”

聲音停了下來。

溫餘兒嘆了口氣:“你快點兒行嗎?”

許亦安沒有回答。

溫餘兒腦子有些脹痛,她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大了些:“許亦安,死沒死啊?!!!”

“你才死了呢!幹嘛罵我?!!!”

聲音從左後方傳來,溫餘兒怔了怔,許亦安不是在身後嗎?

她扭頭朝剛剛許亦安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卻見對方一臉不滿的表情在自己回頭後瞬間僵化,轉而臉色煞白地指著她身側:“小心!!!”

眼角有一道光影閃過,溫餘兒眼疾手快,腳尖點地迅速躲開,一個後空翻落在許亦安身前。

有七八名黑衣人自樹上、叢中現身,身影快如閃電,帶著令人無比熟悉的印象,溫餘兒心下一沈,不自然地撇過臉。

許亦安拽了拽溫餘兒的袖子,低聲道:“他們是哪撥人啊?”

溫餘兒催促道:“管他哪撥,反正都是來殺我們的,一會兒我攔住,你趕緊跑,去找餘思淵。”

“救兵就不要想著搬了。”

對面一人剛一打斷,四面八方又瞬間湧上十幾個衣著相同的蒙面黑衣人,溫餘兒和許亦安被團團圍住,圈在不大的空間裏。

溫餘兒匆匆掠了一眼,渾身透著防備,看這情況,怕是跑不出去了。

“完了完了,都怪我……”許亦安聲音有些發顫,拽著溫餘兒的手緊了緊。

“與你無關,反正遲早都要找上門來。”溫餘兒將許亦安擋在身後。

剛剛說話那人上前一步,向溫餘兒行了一禮,意味深長道:“許久不見,溫瀾小姐。”

溫餘兒瞳孔一縮,滿身的血液沸騰起來,在身體裏灼燒,她咬著牙,滿眼怒火擠出一句:“是你。”

池漠塵瞄了一眼溫餘兒握著長劍的左手,輕聲而笑道:“溫瀾小姐真是福大命大,沒想到竟還能有如此造化,練成左手劍?”

“呵,這可是托應王殿下和林公子的福啊。”溫餘兒嘲諷道。

“那今日,便要向溫瀾小姐討教一二了。”

“誰傷誰還不一定呢!倒是多謝今日這機會,我這驚鴻,可算有用武之地了~”溫餘兒毫不在意地哼了一聲。

“您身邊那位是……許小姐吧?您也是傻人有傻福,竟然活了下來,但是刀劍無眼,若是不小心劃了您臉一下,或者砍到您身上哪兒,請勿見怪。”

“我呸!”許亦安尖著嗓子罵道,“你們這群不要臉的,說誰傻呢?!少在這兒一副假惺惺的樣子,我看了惡心!!!要打便打,以為我們……”

許亦安還沒罵完,圍住的圈子迅速縮小,溫餘兒用右手牽住許亦安,驚鴻出鞘,行雲流水般同暗衛殺手廝殺在一起。

無數劍刃如雨點一般齊刷刷砍了下來,像一張大網般罩了下來,溫餘兒舉起驚鴻先是橫著一擋,拽著許亦安向下微蹲,然後迅速立起長劍,自頂端空隙處破出,手腕一別,身子騰空而起,腳下生風將刺客踹了個遍。

溫餘兒從容不迫,一邊格擋著右側許亦安身後頭頂的利器,一邊挽著驚鴻在左側毫不留情廝殺。一左一右毫不費力,刺破血肉的聲音令人膽戰心驚,無數血雨在空中飛灑,濺在溫餘兒的臉上,衣服上。

刀光血影下,一開始許亦安也看不大清,只能順著溫餘兒牽著的方向躲閃,待習慣了劍刃反光的亮度,她終於可以看個大致情形,不顧被血液染臟的衣裙,對著身側偷襲的人踹上個幾腳。

池漠塵終於蹙起眉,如今眼前的溫瀾可不是當初那個沈不住氣,一心只想著死磕硬抗的女孩子了,周圍的人接二連三倒下,再拖下去,怕是便要來人了。

暗衛突然改變了策略,握著劍全部向許亦安砍去,兩人牽著的手被無數劈下來的刀劍徹底分開。恍然一道身影飛出,攔下許亦安頭上溫餘兒未來得及擋住的寒劍。

許亦安縮了下脖子,看著身前的人影瞬間驚喜道:“思淵師兄!!!”

餘思淵將如焰橫在胸前,陰沈著臉道:“這一路上我就感覺不對勁,果然被你們這群尾巴跟上了!”

若是只有兩人還好辦,可多了一個餘思淵,怕是難對付了。

池漠塵沈默不語,手上暗暗比劃了一下,示意撤退。

餘思淵目光一凜,瞬間出手攔住:“想走?沒那麽容易!!!”

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許亦安更是盛氣淩人:“餘將軍他們已經來了,你們就乖乖等死吧!”

溫餘兒被許亦安的話驚擾,忍不住回頭去看。

池漠塵暗道不好,他拋了個眼神,暗衛一股腦兒沖上前牽制住餘思淵,與他殺在一起,與此同時他掏出胸前一包粉末沖著離自己最近的溫餘兒撒了過去。

鼻腔湧入一股難聞的氣味,溫餘兒沒來得及捂嘴便猛地吸進了一大口摻雜著粉末的空氣。嘴裏又苦又腥,剛反應過來自己被暗算,腦子突然一暈,好似千斤重,身子也慢慢沈了起來。

池漠塵飛身一個回旋踢,踢到溫餘兒擋在身前的驚鴻上,溫餘兒眼前一片混沌,接著手上一脫力,驚鴻“鐺”一聲落在了地上,隨後整個人被這巨大的力道踹向身後的懸崖萬丈。

“溫瀾!!!”

許亦安一驚,不顧頭上飛旋的無數利器從餘思淵身後跑出,朝著溫餘兒的方向撲了過去。她伸出手,猛拽住溫餘兒的右臂。下一瞬,她半個身子探出了懸崖,堪堪拽住已經墜下崖邊的人。

許亦安緊咬著牙,雙手緊緊攥著溫餘兒纖細的手腕,雙膝努力摩擦著地面想要退後,卻毫無作用。

看著眼前的萬丈深淵,許亦安害怕地閉緊雙眼,卻又強忍著恐懼睜開,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哆哆嗦嗦,崩豆似的擠著字:“溫瀾……你……你快醒醒,我答應你……以後再也不和你吵架了……還不行嗎……”

一陣陣酸麻的感覺從指尖開始蔓延到胳膊上,許亦安有些堅持不住,身體的重心也開始不斷下移。

溫潮生趕到的時候,餘思淵被牢牢牽制住,只能在原地幹著急,而池漠塵已經脫離了組織獨自握著劍朝崖邊的許亦安砍去,他呼吸一滯,來不及多想就將手中的龍吟拋出。

池漠塵躲避不及,只能迅速用長劍格擋,龍吟重重一擊,池漠塵承受不住沖擊力,控制不住地向後退了好幾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溫潮生掏出靴內褲腿側別著的匕首,猛飛身上前。

池漠塵心知不敵,努力咽下嗓子裏的血腥味,目光一閃便吹了個口哨,無數身影瞬間騰空而起,消失在滿是血腥氣的林中。

許亦安隨著溫餘兒一點一點往下墜,忍不住尖叫出聲,下一瞬,腰上被人使勁摟住。她費力仰頭去看,只見溫潮生一只手握著插進懸崖石縫內的匕首,另一只手緊摟住自己的腰。

溫餘兒聽到耳邊有人在喊自己,可無論如何也分辨不出,她努力想要睜開雙眼,身子往下一墜,失重感幾乎在一瞬間襲來又消失,她用盡全身力氣把眼皮睜開一個縫,好像有一個人拽著自己,再往上看,還有一個人拽著自己上面那人。

恍然,一道金色的亮光閃過,溫餘兒感到心臟的跳動瞬間緩慢,血液變得冰冷,意識開始脫離身體,整個人跌入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