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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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縈(一)

夜空滿是星輝,雖天寒地凍,街上卻熱鬧非凡,華燈璀璨。燈火照亮了整個洛陽城,十裏長街,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溫餘兒走在街上有些疑惑,自己不是在平城外的林子裏打架嗎?然後被那個不要臉的應王暗衛頭領偷襲,怎麽突然之間來了這麽一個地方?失憶了?還是做夢了?

周圍有些嘈雜,明晃晃的花車刺得眼眶發疼。溫餘兒想不明白,心裏正有些煩悶,便轉過身想要離遠些,她對著身後的人群笑道:“不好意思,麻煩讓讓。”

“……”

沒人理她。

溫餘兒有些尷尬,她盡量避開往前擠的眾人,聲音稍微大了些:“那個,不好意思,麻煩讓一下。”

“……”

人群裏甚至沒有人分給她一個眼神。

什麽情況?

恍惚之間,有幾人眼前一亮,指著前面驚喜道:“哇!好漂亮的花燈,我們去買一個!”

說著便直沖自己而來。

溫餘兒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就在快被撞上的時候,眼前幾人一瞬間橫穿自己身體而過。

她眨了眨眼,在確定剛剛發生的不是幻覺後,瞬間麻了半邊身子,一股涼氣順著自己的腳底蔓延至頭頂,她記得自己好像掉下懸崖了:“我我我……我不是死了吧?!”

“請問能看到我嗎?”

“這位大叔,能看見我嗎?”

“美女,能聽見我說話不?”

溫餘兒呆滯地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片刻終於淒苦無助地哼唧了兩聲:“完了,這下死翹翹了。”

“餘兒,餘兒!”溫潮生將溫瀾平放在地上,跪在她身旁,不顧蹭了一手粘乎乎的血跡,輕拍著她的臉。

“她怎麽不醒?怎麽回事?”溫潮生有些驚慌地看向餘思淵和許亦安。

“那個人朝她撒了什麽東西,我沒看清!”許亦安脫了力,毫無形象,狼狽地坐在地上。

身後傳來淩亂的馬蹄聲,一名身著銀色勁裝,梳著飄逸馬尾的男子飛身下馬:“少將軍!你急匆匆跑回來,發生什麽了?”

“對,幸川……”溫潮生終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張地被嗓子裏的口水噎了一下。他擡起溫餘兒上半身,輕輕摟在懷裏,覆而伸手穿過她膝下:“回平城……回平城,幸川在那兒!”

溫潮生抱著溫餘兒前腳跑進府邸,下一瞬便不顧身份急忙大喊起來:“幸川!江幸川!!!你快來看看!”

江幸川正和段舒玄坐在餘傲寒身側,聽到溫潮生的喊叫先是楞了半晌,他擡頭看了一眼正位上的馮嚴華,遲疑著起身。

餘傲寒帶著歉意道:“城主見諒。”

馮嚴華起身扶住抱拳即將行禮的餘傲寒,大方道:“將軍勿要如此客氣,聽少將軍的聲音許是出了什麽事,我們還是去看看吧。”

甫一出大廳,只見溫潮生慌張的背影,身後是餘思淵和許亦安。

馮嚴華看向為溫潮生指路的人,詢問道:“昭兒,發生什麽了?”

馮白昭臉上也有些焦急:“父親,玄甲部下的領軍受到殺手伏擊,此刻昏迷不醒。”

“餘兒!”餘傲寒和江幸川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匆忙朝著溫潮生的方向追去。

溫餘兒被溫潮生小心翼翼安置在床上,臉色越來越蒼白。

“幸川!快……”溫潮生抖著手去拽趕來的江幸川。

“好好好,我看看,你先平覆一下。”江幸川隨著溫潮生的力道上前一步,在床上搭了個邊。

“千防萬防,還是讓他們鉆了空子!”溫潮生的語氣,仿佛要把他們撕碎嚼爛,吞進肚子一般。

“怎麽回事?昭兒你仔細說來。”馮嚴華看向馮白昭。

馮白昭還有些喘:“好像是有殺手趁餘將軍和段將軍不在暗中偷襲,少將軍趕到後,他們為了逃脫沖溫姑娘撒了什麽東西。”

段舒玄小心翼翼扶著歪在一側的許亦安,擔憂道:“亦安,你怎麽樣?”

許亦安直起身來,膝蓋瞬間一陣紮心的疼,她這才反應過來,應該是膝蓋在懸崖邊擦傷了。

許亦安用力咬了一下嘴,搖頭道:“沒事。”

江幸川忽然怔了一瞬,把著脈的手如同被火舌燙到一般從溫餘兒纖細的手腕上顫抖著迅速挪開。

溫潮生註意到江幸川這反應,眉頭不禁皺了起來:“怎麽了?”

江幸川沒回答,少見的慌了神伸手觸向溫餘兒的鼻下,又改變方向去觸碰心口,然後俊秀的一張臉幾乎在同一刻“唰”一下白了,囁嚅了半天才茫然擠出一句“沒……沒有脈搏,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

眾人聽到這話迅速圍了上去。

餘思淵臉上的表情瞬間崩壞,剛還站在段舒玄身側的他瞬間往前一步蹲下身去觀察溫餘兒:“不是……她剛才還活蹦亂跳的!怎麽可能這就……”

許亦安眼圈一下子紅了起來,她剛一邁腿,腳下就站不住了,一下子摔在地上坐了個屁股墩兒。

她伸出手去摸溫餘兒的胸口,在得到答案後瞬間轉過身拽著段舒玄的手一個勁兒晃起來,嘴裏有些驚恐地哭喊著:“不……不會的!不會的!我明明都拽住她了,我拽住她了呀!!她那個時候還有反應的!!”

“師姐!師姐你醒醒!!!”段舒玄忍著淚,帶著哭音朝溫餘兒喊了幾嗓子。

少女面容平靜,好像睡著了一般。

溫潮生上前抱住溫餘兒,腦子裏“嗡嗡”了半晌,直到他感覺到懷裏的身子有些僵了,他才找回了魂魄似的,急忙握住溫餘兒涼透了的手,一個勁兒搓著,然後朝她的手心不斷呵氣:“餘兒,你醒醒……”

“你別丟下我……”

“我錯了,我不該同你鬧別扭,你起來,隨便打我罵我……”

“溫餘兒!”

溫潮生的聲音一開始像往常同人商議那般平靜,後來他開始變得激動恐懼起來,甚至使勁搖晃溫餘兒的身子,可懷裏的人卻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太師父……”

溫潮生恍惚了一下:“對,太師父一定有辦法,我帶你回平陽,回平陽……”溫潮生自言自語地準備抱起溫餘兒,手上哆嗦了半天才抱牢了溫餘兒,他雙腿打著顫,在起身的一瞬間,一個趔趄差點兒摔了懷裏的人。

餘傲寒擋住溫潮生:“阿年!”

溫潮生看著眼前穩重的人,好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他的雙眼慢慢聚焦,終於無助地紅了眼:“師叔……您幫幫我,怎麽才能最快見到太師父,他老人家那麽厲害,一定,一定能救她的……”

餘傲寒先是怔了一下,有些疑惑似的向前一步,伸手探了探溫餘兒的脈搏,隨後,他低頭沈思了一瞬,又輕輕翻了一下溫餘兒的眼皮,終於,皺起的眉頭松了下來。

餘傲寒冷靜道:“餘兒沒事。”

“沒事?可她……”溫潮生瞬間重燃希望。

“雖然餘兒沒有體溫,沒有脈搏,沒有心跳,可瞳孔並沒有過度發散,更何況暗衛若是真有這殺人的奇藥,為何不一開始直接就撒出去,反而在即將走投無路,準備逃脫之時孤註一擲?”

江幸川回了神,伸手重新翻開溫餘兒的眼皮,終於劫後餘生般呼出一口氣,他腳下一空,差點兒絆倒:“是我亂了分寸,沒有反應過來。”

“你們幾個啊,關心則亂了。”餘傲寒拍了拍江幸川的肩。

溫潮生放下溫餘兒,卻並未因此放下心:“師叔,那現在怎麽辦?”

餘傲寒沈吟道:“看餘兒這樣子,像是假死……”

“假死?!”眾人驚訝道。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話音:“前朝規矩,皇帝駕崩,妃嬪殉葬。有太醫為了救剛入宮的秀女逃避殉葬而制得此藥……”

眾人擡頭望去,只見一梳著螺髻,身著粉綠色衣裙,大約十五六的姑娘悠悠靠在門邊,絲毫沒有怯意,反而如同巫女一般神神叨叨繼續往下說。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此藥名為‘迷夢’,能讓人五識皆失,脈搏心跳甚至血液流動全部停止,需解穴道,才能清醒~”

許亦安有些疑惑地看向段舒玄:“這是?”

馮嚴華有些尷尬:“小女馮杳杳,讓姑娘見笑了。”

溫潮生眼前一亮:“你有辦法是不是?!”

馮杳杳自信走上前:“於水溝、聽宮、外關循針。再於鴆尾、陽池飛針,兩刻鐘必醒~”

“水溝聽宮……”江幸川沈聲重覆了一遍,迅速記了下來,並打開醫箱。

馮杳杳彎下腰打量了一下溫餘兒,突然驚艷道:“哇,好漂亮的姐姐!”

“杳杳!”馮嚴華輕咳一聲。

“爹,我在救人哎~”馮杳杳起身無語頂嘴道。

“杳杳,咱們出去吧。”馮白昭招了招手。

馮杳杳不情不願湊了過去,叫了一聲“二哥”,跟著其他人走了出去。

“我在這兒等一會兒,你同將軍他們出去議事吧。”許亦安拽了拽段舒玄的衣袖。

“你真的沒事嗎?”段舒玄還有些不放心。

“真沒事,快去吧。”許亦安催促道。

“那你有事就來前廳找我啊。”段舒玄叮囑後,轉身離去。

片刻,江幸川收了針,他看了一眼坐在床邊守著溫餘兒的溫潮生,手上的動作放輕了些。突然,身側的人小心翼翼拽了拽自己。

江幸川有些疑惑:“亦安?怎麽了?”

許亦安抿了抿嘴,開口道:“幸川哥哥,你可不可以把金瘡藥借我用一下……”

江幸川打量了一下許亦安,只見她一直揪著裙擺不撒手,直楞楞地僵著腿,再仔細一看,膝蓋處的布料被磨得起了絮,隱隱透出一絲幹涸的血跡。

江幸川擡頭一怔:“你受傷了?”

許亦安有些尷尬,放低了聲音:“小傷,我自己撒點兒藥就行了。”

溫潮生終於把視線從溫餘兒的臉上挪開,他站起身,看向許亦安:“亦安,今日之事,潮生在此多謝了。”

與此同時,他彎腰朝許亦安莊重行了一禮。

許亦安有些惶恐,又有些訝異,她擺了擺手,慌忙道:“啊不,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江幸川和煦一笑,伸出手揉了揉許亦安的小腦袋,認真道:“亦安,你是你父親的驕傲,也是咱們玄甲鐵騎營的驕傲。”

鬢邊亂蓬蓬的發絲有些癢,許亦安身上臟兮兮的像個剛下地幹完活回來的娃娃,她羞赧地撓了撓頭發,又朝床上的人望去。

她永遠都不會忘,昭德四十三年,荷月二五,杞梓林場,在那座搖搖欲墜的吊橋之上,有一人自身後飛來,牢牢牽住她,哪怕那人自己還心存著恐懼,卻還不忘在耳邊安慰——

“別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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