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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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靈犀,你爸還真是運氣好哦。同一個市的稍遠點的縣受災很嚴重,縣上的領導讓我們輕災區支援重災區,抽調人去做房屋的危險檢查。這領導啊滿腦子只有政績,真是領導一句話,腿都要跑斷,我們自己縣的事兒還沒忙完,下面這些人還要提著腦袋幫他掙政績。”,湯媽媽搖著頭說。

“總理都來了,應該沒事兒吧,而且我爸不是技術骨幹嗎?他都沒去嗎?”,湯靈犀問。

“總理來了,那作為首腦的總統也沒來啊,要是真沒事兒,那總統就也來啦。而且檢查房子那些事情都簡單,不需要你爸去,領導選的都是剛畢業不久的年輕人,說年輕人跑得快,萬一遇上什麽生還概率大點。你爸個三十八的老東西還有慢性胰腺炎,輪到誰也輪不到他啊,而且他去了的話,我肯定每天提心吊膽的都睡不著。那些去的年輕人也都是還沒成家的,不然這托兒帶口的誰受得了。”,湯媽媽嘆著氣說道。

湯靈犀聽了這些,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的心中思緒萬千,將自己帶入了去檢查房屋的年輕人,每走一步身體都會打顫,他又將自己帶入爸爸媽媽,仿佛也能感受到他們的考慮。“哦哦。”,他再繼續跟媽媽聊了幾句便掛斷了電話,他仿佛看見一種覆雜的東西,這東西存在於人構成社會的所有地方。

大概過了十天,媽媽又打來電話,“湯靈犀,你在那邊也玩夠了,快回來學習了,明年就要中考了,你可要考個好高中才行。”,湯媽媽用著溫柔但又帶著命令感的語氣。

“啊?可是那邊不是還很危險嗎?”,湯靈犀問道,因為這些天看著電視,災區的情況不容樂觀。

“都過去這麽多天了,哪有什麽危險,再過幾天高考的孩子都要考試了。”,媽媽不耐煩地說。

“我看新聞說,我們省的高考延期了啊?怎麽會馬上就要考試呢?”,湯靈犀疑惑不解。

“只有部分地區延期。我們這兒,不知道縣老爺抽的什麽風,別人受災不太嚴重的都是說自己是重災區要延期考。本來我們縣隔壁的隔壁縣就是三大最重災區之一,我們報一個重災區正常的很。那縣老爺就是要顯得自己不一樣,真實可憐那些要高考的娃兒們哦,受了這種大災哪個還有心思覆習嘛,竟然還要如期考試,心理壓力好大哦。”,湯媽媽用很憐惜的語氣說。

聽完媽媽的話湯靈犀恨不明白,媽媽為了別的孩子說著他們的心裏壓力大,那湯靈犀自己呢?面對高考那麽重要的事情,別人家的孩子都能沒心思覆習,為什麽湯靈犀就要立刻回去備戰中考了呢?自己的媽媽會憐惜別的孩子,卻不為自己考慮嗎?湯靈犀想不明白,一言不發,他無法回答媽媽的話,湯靈犀掛掉了電話。

他只感覺自己後背很辣,像被刀子割了一個口子又在太陽底下暴曬。渾身變得瘙癢難忍,一不小心傷口就破掉了,流出腐爛味的膿水,泛著絲絲腐臭的鮮血。湯靈犀幹嘔個不停,聽到幹嘔聲的二姨從廚房沖了過來,立馬拍著湯靈犀的背部。

“湯靈犀,你沒事吧?”,二姨的叫喊聲中,湯靈犀停止了幹嘔,鼻子中流出了鼻血。

“哎呀,湯靈犀你又在幹嘔,還怎麽又流鼻血了,小時候的毛病還沒好啊?”,二姨著急的說道。

叮叮叮,電話又打來了,二姨幫忙接了電話,因為要給湯靈犀止血,開了外放。“寶貝,不要生氣嘛,怎麽能不學習呢?快回來學習啦。”,湯媽媽用一種挑逗一般的語氣說道。

湯靈犀感覺到了窒息,那是一種大石頭壓在身上的感覺,特別是在清楚的知道這大石頭的名為愛的時候,它就變得更為沈重,仿佛隨意一動,就會扯斷手臂,大腿,甚至脖頸。

“大姐姐,你是不是瘋了啊,現在讓湯靈犀回去幹嘛,你們那安全了嗎?你不是前幾天才說你們住的房子出現了很多裂紋嗎,湯靈犀回去住哪?又有哪個地方能讓他學習?孩子經歷這麽大的事情,又有哪個學習的下去嘛。”,二姨有些生氣的問。

“那房子你姐夫檢查過了,不是危房,我們都已經搬回去住了。要是實在擔心,就去他爸的辦公室住,裏面我也放了張床,在一樓,有什麽事就好跑。”,湯媽媽說,“而且就是要現在學習啊,別人不學他學才有機會超前,而且肯定有人在學,他不學就被落下了。”

“你都知道說在一樓有什麽事好跑你還叫他回去啊?你們家在四樓,萬一出了什麽事情,跑的掉嗎?”,二姨顯得更加生氣了。

“有什麽辦法,他明年可是要考高中的。孫雲的兒子每天都在背書,背得好的每個人都在誇,湯靈犀要是有人家那樣的自覺就好了,人家都不怕,他為什麽要怕?”,湯媽媽的語氣中也有了些怒氣。

“那這樣,我回來一趟,把他的書和練習題都拿過來,讓他在我這兒學可以吧。”,二姨嘆著氣說。

“那怎麽行,你工作那麽忙。算了算了,那就等他再野個幾天,一點自覺沒有,我倒是要看看,他中考能考個什麽樣子,一天天耍的飛起。”,湯媽媽不滿意地掛掉了電話。

“我看你媽也是瘋了,不要管她,就在我們家好好住著,等那邊真的安全了你再回去也不遲。你平時成績那麽好,假期天天還要學這學那的,一個小孩家家的經過這種大災還不能休息一下了,真是氣死我了,而且真到了中考的時候,心態和狀態才是最決定成績的,跟現在多學這麽幾天有什麽關系嘛。”,二姨嘟著嘴說道。

“二姨,我外語其實挺差的。”,湯靈犀想要為媽媽說一點好話,他覺得媽媽也不是二姨說那麽差。

“那又怎麽樣嘛,就老家那個破縣城,懂外語的有幾個,都是在瞎說瞎教,就算去找他們補課,又能學到個什麽?你就好好呆著休息吧。”,二姨說完話就去廚房了。

又過了一周,湯媽媽打過三次電話催湯靈犀回去,每次都用著別人的還怎麽怎麽樣了的理由。湯靈犀清楚地感受到電話那頭的人有多麽的不考慮自己的感受,眼淚在打轉,眼睛炙熱而火辣,他卻不願意讓一滴淚水落下。他想到那句男兒有淚不輕彈,不願自己是這般脆弱的模樣,不願自己是被媽媽忽視就會落淚的人。可是每到晚上,當他側躺在床上,冰冷的淚水還是從眼睛中止不住的倒下。他告訴自己,這不是眼淚,不是真正的眼淚,因為它是冷的,所以它是鱷魚的眼淚。

過了幾天,湯靈犀還是選擇回家去,二姨勸阻了好多句,最後她也只能嘆氣地送走了湯靈犀。回去之後的湯靈犀住在爸爸的辦公室,坐在爸爸的辦公桌上學習。時光平淡又乏味,若不是太陽和月亮輪回交替,仿佛一切都是靜止。直到一切被爸爸和同事的講話打破。

“媽呀,其他縣報的受損金額這麽高?一個個的膽子也太大了!”,湯爸爸說。

“那有什麽辦法,咱們之前報的是輕災區,別人可是重災區。你敢報百分之一百五,別人就敢報百分之五百,要怪你去怪縣長去啊。”,一個又高又壯的人說。

“真是羨慕他們,這一下子能修多少新東西哦,可能修個新縣城都行了。”,湯爸爸說。

“湯副局你還真是心系全縣。但報的金額至少能讓我們縣城也翻修一下。你想想那些高考的娃兒才惱火!我們縣正常參加高考,據說今年的題難的不得啊,而其他幾個縣都是現在才考,都是後邊為了照顧災區出的卷子,題簡單的很。但到時候算分,先考的後考的那都是統一拉一個分數線。今年我們縣的高考成績在市裏一定是最差的,多少本來該上重本的孩子,今年可能連二本都上不了。”,那高壯的人感慨道。

“我哪是副局長,你可不要瞎說啊,這事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偷偷搞了什麽。而且我們幾個家裏又沒有高考的,擔心那些高考的人也沒有意義,我這兒只有個明年中考的,還外語成績差的不行,不努力讀書,在他二姨那兒耍的都不想回來學習。”,湯爸爸拿著一根煙,笑著湯靈犀說。

“湯哥,明年局長就要退休了,那資歷和經驗一論,副局長肯定有你一個。我看你兒子也不錯了,那成績除了外語都是頂頂好,哪像我家那個,才小學就有科目不及格了。”,大高個微笑著說。

“你家那是個女兒,怎麽有我這個壓力大。”,湯爸爸笑著說。

“話不是這樣說,現在大家都只養一個,生兒生女不都一樣。”,大高個正經的說道。

“好了好了,話扯遠了,災後重建……”,湯爸爸和同事繼續談論著工作。湯靈犀裝作什麽都沒有聽到,但心裏的聲音卻不這麽說。他記起自己親耳聽到過的,爸爸的那些同事談論自己孩子的時候。他們基本都在誇著自己的孩子多好多棒,會像湯爸爸和大高壯這樣說孩子不好的很少。湯靈犀不明白為什麽總是要在旁人面前說自己孩子不好呢?是因為打心底裏真覺得自己的孩子不好嗎?還是希望自己孩子不好?

今年的初三學年,八月份便開學了,由於火山噴發的緣故提前放了一個月,所以也提前開學。當天早上湯靈犀習慣的小跑上樓,擡頭看時之前的同桌就站在樓上望。

“你的表情怎麽那麽好笑!”,湯靈犀看著她留著一頭短發,是那樣的與平時不一樣,她臉上竟還有那溫柔的燦爛的笑。等到了湯靈犀走到座位上,偷偷眺望她,她也發現了這回事,冷漠,絕對冷漠的眼神。之前的那笑容成了剎那的嫣紅,剎那之後,就是不聽遠去的風,仿佛那笑容是她不經意的失態,冷漠才是恒定的存在。

開學十幾天之後,便是湯靈犀十五歲的生日,這時他在學校過的第一個生日。有一群了解他的朋友疊了一箱子的紙鶴和星星送他,塞滿了濃烈的祝福與溫柔;他的發小也送了一個非常好看的玩偶,說裏面藏著以後才能聽的話;同桌過的她也送了一份禮物,是一個看起來廉價異常的沙漏,但和她最近正在看的小說同名。

湯靈犀看著那沙漏,仿佛看見了時間的流逝,但當沙漏反轉,一切又像不曾發生過。盯著沙漏,湯靈犀油然而生有一種道別的情感,他不明白但卻被那情感征服。湯靈犀把沙漏放在床頭,他反覆的的觀察,那沙漏仿佛在不停的變化。大樓建成又倒塌,族群興起又敗落,或許年輕的孩子總愛聯想,以至於你給他一粒沙,他就會畫出荒漠、星球,甚至全宇宙。他對著那宇宙反覆的發問,問那時間為何要逝去,問那沙子為何要流走。

叮鈴鈴的鬧鐘響起,這是湯靈犀第一次起得比鬧鐘晚,他著急地起床,穿衣服的時候打到了床頭櫃,鬧鐘就那樣轟然倒下,打飛了身為他同類的沙漏。碎掉的玻璃洞中,一切都已經逃走,握不住的沙子即使用眼淚凝固,最終也會隨風而走。

很久很久過去,湯靈犀沒好意思找前同桌說話,她也沒有。湯靈犀依然偶爾會望向她,即使被發現也直直的的望著,她便裝作很兇的樣子,轉瞬卻又像視若無睹。直到她生日前的那個周末,湯靈犀收到了發小帶的話,說周六是她的生日,她讓湯靈犀也去。

湯靈犀長舒一口氣,原來這段交情還會延續。他懷揣著希望的火焰,帶上了禮物和鮮花,鼓起勇氣去了她慶祝生日的地方。那是一個有酒吧的歌廳,是湯靈犀從來不敢去的小巷,是所謂的的壞學生的天堂。湯靈犀不知道是在哪個包間,打電話,發消息,沒有一個人回應他。他佇立在門前不敢進去,來來往往的人以一種看笑話的眼光看他。

湯靈犀不敢想象如果被爸爸知道這件事會是怎麽樣的後果,他站在一方沒有人的角落,眼前像是不時有各色的惡鬼路過,而他是連鬼魂都嫌棄的那一個。他想哭卻又強忍住,他告訴自己這是說出她的秘密,造成傷害的懲罰,可他的自尊在這一個多小時裏,在他滿腦子的胡思亂想之下崩塌,他忽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究竟是為了何種目的,為何無法後退,也無法前進,只有別人的熱鬧穿透了自己的冷清。

直到一個同學路過,詢問他為何在此佇立,他說出原因之後,同學卻笑著說他是個笨蛋,一把拉著他就往裏去。那同學活脫脫的像一個英雄,將湯靈犀帶出那妖魔之地,卻又像是個魔鬼,將湯靈犀拉入了他認為的壞學生的族群。

湯靈犀將禮物給前同桌,扭捏地說了一句生日快樂。她也只是禮貌回應謝謝,便像沒事人一樣唱歌。在出去歌廳之後,湯靈犀落在隊伍的最後,一邊落著眼淚,一邊行走,他不明白為什此刻自己的眼淚收不住,他甚至責怪自己的的沒用。旁邊的同學為他打上傘,安慰他。前同桌卻走在隊伍的最前,放肆的笑著,那笑聲穿過了大雨和風,穿過了這群人所有的腳步。

湯靈犀聽到那笑聲便開始猶豫到底要不要回去,但他又告訴自己或許還有轉機。雖然心裏仍在不住地悲鳴,不住的告訴自己還完所有傷害,就還有未來。可偏偏一切的東西都會向未來走去,只有無法重建的過去。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很自然,就像湯靈犀從未哭過。飯吃完大家就散了,湯靈犀把自己窩在關了燈的臥室。

他聽見熱鬧的客廳,湯爸爸在說縣城重建的事情。湯爸爸說建設局竟然新來了一個完全不懂建築的局長,爸爸還以為自己當不成副局長了,但縣裏竟然在建設局加了三個享受副局長待遇的位置,湯爸爸便在其中之一。他要升任總規劃師了,說整個新縣城的規劃由他定主意。

爸爸的得意刺痛著悲涼的湯靈犀,他想到悲涼的事情。被火山毀壞的城市會重建,雖然已無法建在原來的地點;被地震波毀掉的網絡會重建,雖然已無法重連所有的交點;那血,那淚,那完整的靈魂,那殘缺的軀體,都會隨著重建只紮入部分人的記憶,隨著時間淡化、老去、最終了無痕。他們會永遠的停在過去,時間的過去。

他看向星空,突然想起奇點大爆炸,偏偏是毀滅創造了一切。他又想起黑洞,它是努力吸收的天體,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回去。湯靈犀好想勘破生命的奧秘,可他卻只能將自己的悲傷投入到萬千人的悲傷中去,拋入到人類的、生命的悲哀中去,這樣才不會讓悲傷泛起漣漪。

入睡前,仍在憂傷的湯靈犀,伸出了手,撫摸那滿天的星星,他用那一箱的紙鶴和紙星發射期許:如果世界會超載,可否重來?能否有無數的世界,無數的話和無數的事,同時消亡又存在。未來總是遙不可及,而又現在總丟掉過去,能否每一秒都是沒有握住但又能牢牢抓住的現在?人呀,靈呀,萬物呀,會乘風,會坐著火山爆出的帶火的石頭飛上天空,去新的世界,新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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