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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死靡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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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死靡它(二)

夜幕中馬蹄揚起,一輛馬車急忙弛過,陡峭山道上碎石亂飛。

駕車人往車中回眸,神色晦暗不忍。

邱行遙半點不敢放下韁繩,喃喃道:“也不知這兩個是怎麽了。”

一路急行,馬車最終停在了法善寺山下。

他一掀開車簾,春芙赫然暈著,雙手捆束橫躺在車內,鬢邊那只紫色流蘇如田間亂草一般散斷。

邱行遙二話不說扛起春芙,一步一個腳印乘著天黑前往法善寺。

他吃力地痛罵:“姚芷衡!老子真是欠你太多了,為了兄弟情誼,妹妹都綁了。你要是敢幹什麽混蛋事,不用春芙,老子先砍了你!……這法善寺怎麽這麽多石梯啊!!!”

到達寺門時,他雙腿打顫,把春芙安穩放下來後,直接跪了下去。

看門的小沙彌聽見動靜,雙手合十,朝他拜了一拜:“施主?您這是?”

“別拜了。小師父,我們來寺裏借住兩天可行?”

小沙彌近前一看,見這男施主旁邊還靠著個衣著精細的女施主,想了想,驚喜問道:“是姚芷衡姚施主讓您二位來的嗎?”

“對對對!”

“請跟我來。”

小沙彌引著他們,並沒有去客房齋院,而是繞路到達了觀音殿。

“這……怎麽來這裏呢?”

“姚施主說,若你們來,便帶女施主來這觀音殿加以照看。女施主會明白過來的。”

邱行遙雙目瞪大:“姚芷衡,你還真是事事有安排啊!”他想到自己:“那我呢?他沒說我怎麽樣嗎?”

小沙彌一笑,指指齋院:“姚施主說您一路辛苦,肯定想睡個好覺,特意定了最大的客房給您。”

邱行遙看一眼妹妹,又看向殿中眉眼仁慈的觀音,“算了。你們倆的事,我就不打攪了。”

他將春芙抱起,放在蒲團上,解開她的手腕,又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臨走時他囑咐道:“小師父,裏面的姑娘是我的妹妹,明天她醒了,記得來客房喊我。”

小沙彌點頭應下,待邱行遙一步一晃走遠後,他悄悄從懷裏摸出一把鎖,再合上觀音殿的門,落上那鎖。

他合十朝春芙一拜一點頭:“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施主莫怪。”

寺廟裏靜謐,日頭已經高掛,也還是悄無人聲。陽光穿過觀音殿的窗欞,晃著春芙的眼。

睫毛一動,春芙睜眼,眼前已經是另一番地界。

她猛得一起身,驚恐地四望,一轉頭,見身後一尊熟悉的觀音像。

“我怎麽會在這裏?”

腦袋很疼,春芙握拳捶打自己的腦門試圖想起來什麽。忽然,斷掉的流蘇打在了自己手背,春芙心跳一停。

姚芷衡!

昨天一踏入府,兩個哥哥就讓自己收拾行李前往法善寺。

“為什麽?莫名其妙。”

邱居遠擋在她面前,禁止她去大堂見父母。

“我們也覺得莫名其妙,”他解釋道:“但姚芷衡要求我們這麽做的。”

春芙打斷他:“不可能!好端端的去什麽法善寺?去法善寺怎麽她不陪我去……”

話音剛落,春芙腦海中閃過姚芷衡近些天的反常。

她去學了騎馬,說是日後帶她郊游踏青,騎馬縱橫,可大腿都磨破幾層皮了,她就像趕時間一樣不停歇地學;她一次性給惠娘那邊寄去了一大筆銀子,但也不多問女孩子們的情況,頗有幾分冷酷薄情的態度;最可疑的是,今日早上她起得很早很早,春芙一醒來,姚芷衡已經穿戴整齊蹲在床邊看她睡覺不知多久了。甚至她站起來的時候,雙腿都發僵,差點倒下去。

“她要幹什麽?”春芙心裏慌起來,她目光死死盯著兩個哥哥,盼望著他們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然而他倆只是搖頭:“他沒跟我們說啊。”

春芙兩眼一黑,幾欲暈倒。

姚芷衡是有點瘋的。春芙現下滿腦子都是姚芷衡曾經的哭嚎,狠絕,麻木,決然。她該想到的,張娘子中毒身亡,姚芷衡一定會做什麽。

春芙瞬間丟掉手中的東西,轉身就要去追姚芷衡。

邱居遠一下子拉住她的手臂,“等等!你不能走!”

春芙反扣住他的手,急出哭腔:“我再不走來不及了!她要做傻事我不能不管!”她力氣小,解不開大哥的手,只能對著哥哥又打又踹,著急間指甲勾住了鬢上流蘇的軟絲,紫色琉璃珠散落一地。

邱居遠和邱行遙對望一眼,邱行遙行至春芙後方,一個手刀朝她後勺劈下去,春芙還沒反應過來,便暈在他懷裏。

他們兩個也猜測姚芷衡正是要做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才要將春芙托付於他們,只是姚芷衡那邊攔不住,春芙也就只好暫由他們保護起來。

春芙看著眼前的觀音像,才覺得這突然的變故是真實的。她沖到門處,發現門上了鎖。

小沙彌的聲音響起:“女施主稍安勿躁。姚施主特意囑咐現在過不能給您開門。等七天之後,您自會自由。”

七天?!

七天她姚芷衡的屍首都可以燒成灰了!

春芙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但又無可奈何,只能低聲下氣懇求小沙彌:“小師父,我求您把門打開吧。我丈夫出事了,我一定要去陪她的。她孤身一人,吃盡苦頭,我不忍心再讓她獨自面對。我求您了。”

小沙彌聞言卻無動於衷,念了句阿彌陀佛,對她說:“施主執念如此之深,紅塵欲海,早日回頭方為大道。”

春芙苦苦哀求,他卻站在一旁說風涼話,她氣不打一處來:“我們夫妻之間的事你懂什麽?”

小沙彌再朝她一拜:“姚施主在此處留有物件給您,他說此物可幫您脫離苦海。也許您可以找找。”說完,小沙彌便不再守在門口,往旁邊去了。

春芙喊他不回,急得原地跺腳。她現在哪裏有什麽心情找物件,只想飛奔到姚芷衡身邊問她到底要幹什麽。她也不是要怪她,只要是姚芷衡想做的,刀山火海她也陪著一起。但她就是不能把自己拋下!

她撞半天門,除了門上灰塵被撞下來一層外毫無進展;每一扇窗都推過了,竟然全部釘死;殿內燭香火全部熄滅,她連點火都做不到。

一拳錘在蒲團上,春芙恨道:“姚芷衡!混蛋!”可是恨著恨著,眼淚很快就模糊視線。

“騙子。你答應得好好的,要跟我在一塊兒的。現在算什麽……騙子!”春芙咬唇痛哭,跪在蒲團上,覺得天崩地裂不過如此。

不知道哭了多久,陽光慢慢移到了菩薩手中的凈瓶處。忽然一道亮光閃過春芙眼前,紅的,清澈的,仿佛一顆寶石。

春芙哭累了倒在蒲團上,目光被亮光引去尋察來源。原來觀音凈瓶中,不止插著枝楊柳,還放著朵珠花。

一只雙翅蝴蝶石榴釵。

心中什麽東西一震,轟然倒塌。

春芙幾乎是連滾帶爬翻去觀音像前,手腳並用爬上蓮臺,站在觀音腿上,手指一夾拿到了釵子,還有裹在釵身上的紙條。

這蝴蝶釵再眼熟不過,一只已經毀掉,一只還安安靜靜躺在她的妝奩中。

春芙顫抖地解下紙條。紙條也有兩張,一張端嚴方正寫著“放婚書”,一張潦草混亂寫著“春芙親啟”。

春芙震驚地忘記從觀音身上下來,她認出兩封都是姚芷衡的筆跡。

她粗略地掃過那張放婚書,內容是常見的“夫妻感情不睦,屬意相離”之類的話,最底下蓋著姚芷衡的私印。但行文官方規範,如同公式文書,春芙閱完便知那不是姚芷衡自己擬的,懸著的心頓時放下。

她丟掉放婚書,任由它飄落在觀音的蓮臺坐下,顫抖地打開那張“春芙親啟”。

“春芙吾愛卿卿:

我本鄙賤,生於郊野。父厭母恨,惶恐夙夜。一夕奔逃,罪業既立;遇恩張氏,承教其意。學靈智於膝下,脫舊骨於昨日。學之未成,功之未樹。將身寄望,微命獨孤。否料天賜,暫得愛幸。捧心兮惴惴,落眼兮盈盈。餘之感激,滿箱盈車;卿之厚愛,永志難舍。然,月升潮漲豈是人力?姻緣天定實難人為。家墻癱倒,禍及萬千。學史問經,不力何安?春芙吾愛,嘆你我實為命薄之人矣!餘不舍天下女子受盡坑害亦不舍你我相許之愛。成大事者,當斷私情。昔時讀之,今痛神形。放婚書立,你我陌路。餘赴黃泉,卿安人間。求願觀音,吾妻春芙,長命無絕。姚氏芷衡,淚眼拜上。來世重逢,恨怨定償。”

字跡越寫越歪,到最後,春芙都快不能相認。她笑罵道:“誰要你下輩子,你就活該孤孤單單!”

豆大的眼淚砸在這封絕筆書上,模糊了“求願觀音”一句。

姚芷衡從不求神問佛,但寫下這絕筆信的那一晚,她跪了一整夜觀音。跪到膝蓋麻木,骨髓倒流,只求春芙日後平安。

她只求這個。

春芙握著那蝴蝶釵,又氣又笑,眼淚撲簌簌往下掉。當初,她站在法善寺的臺階上對姚芷衡說:“就當上天用那珠釵把你換給了我。”現在,姚芷衡把珠釵還給她了,充作春芙從未遇見過她這麽個人。她想把自己從春芙生命裏拿走。

春芙站不住了,緩緩跌坐在觀音身旁。

她望向窗欞外,此刻的陽光和當初她們在法善寺相遇的時候一般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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