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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盡光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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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盡光生(一)

夜已降臨,皇城諸門盡閉。

郁舟領著八人的金吾衛巡查著合盛殿外。他步調愁悶,一種隨處不在的威壓裹挾著他。繞著宮殿走了第四圈,郁舟終於抑制不住,停下了腳步。

身後八人隨即立定,一聲不吭,如鐵人一般。

郁舟看一眼遠處的合盛殿,懨懨地收回眼神。到哪裏都是他父親,到哪裏都沒有他自己。

本來現下並非他當值的。酉時他就已經回到了家中,卻生生被父親提著領子送來宮中。與為公盡職無關,全然因著今日聖人頭痛發作,父親期待著在皇帝病痛時,聖人能知道是自己兒子守在殿外為君分憂。

郁尙義打這個算盤時眼裏的精光叫郁舟反胃。其實他今天已經很累了,回家他只想休息一下。有時候郁舟會想,為什麽自己的母親去世得那麽早?要是母親在身邊陪他,他還會被父親逼得這麽緊嗎?

姚芷衡曾經解答過郁舟這個問題。那時候她坐在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練著字:“你不用做這個設想。以你阿爹的行事作風,你阿娘多半是被他克死的。就是不死活到現在,也是個行走的骷髏,不敢反抗不敢言語,你更指望不上她能幫你了。”

郁舟苦澀一笑。所以他說過姚芷衡在對待親緣上非常刻薄。但每次她刻薄完,郁舟總會快樂一點。他不敢對他父親刻薄。

想到那處小小的沐德堂,郁舟才能稍微輕松那麽一刻片刻。

他壓低聲音朝後吩咐:“你們繼續巡邏,發現可疑人者,格殺勿論。”

金吾衛領命之後繼續朝著既定的路線前進。郁舟目送他們,手中長戈緊握,不恥地念念著:“行走的骷髏。”

他獨自徘徊在正殿前的空地上,一步一步,明面上端著自己統領的威嚴,暗地裏數著腳下磚塊。

幽靜的夜裏,聖上頭痛難忍的哀嚎是唯一的噪音。郁舟離合盛殿很遠,依舊能聽見那位中年男子的叫嚷和呼痛。郁舟聽得更加煩悶。

忽然一行人聲勢浩大地朝這邊趕來。

郁舟望過去,為首的女子眉目焦急,提起裙子快步奔來,鬢上鳳凰步搖如雨打花枝:“齊兒怎麽病得這樣嚴重?太醫院都是些廢人嗎?!”

郁舟將身一擋,行禮道:“大長公主且慢!微臣鬥膽,請問是否為聖人傳召?”

李道佑堪堪停住腳步,上下打量郁舟:“郁家那小子?讓開,本宮是聖人的親姑母。見自己的侄兒,還需要傳召?”

郁舟手握橫戈,一派肅殺之氣:“職責所為,請大長公主見諒。”

李道佑深吸一口氣,笑面之下藏著三分狠厲:“好,很好。鄧全,去請示聖人,看我這個姑母能不能去見見生病的侄兒?”

李道佑身後的宦官鄧全朝郁舟一拜:“還請郁將軍放行。”

“怎麽?擔心本宮圖謀不軌還擔心一個閹人戕害聖人嗎?”

郁舟收回長戈,允許鄧全通行。

李道佑目光剜著郁舟,唇角一勾,讚嘆道:“郁將軍與令尊真是滿門忠烈,為齊兒鞠躬盡瘁啊。”

“職責所為,家父與臣愧不敢當。”

她雙手合在袖中,儀態端莊,那份莊嚴像極了她母皇。“郁將軍何須這樣謙卑?你既然會為了齊兒阻擋本宮,不就證明你對待他人更會嚴明公正?這是好事。”

李道佑目光轉移到向她趕來的聖人近侍身上,那人老遠便弓著身子,不敢擡頭,站在她面前,更是瑟瑟發抖:“聖人口諭,允大長公主看望。”

郁舟聞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李道佑踱步至他身前,忽然停住,用殿前一幹人等都聽得見的聲量說:“郁將軍如此盡職盡責,若是今夜再遇見不軌之人,想必定當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她說完,一邊慈愛地呼喚“齊兒”,一邊故意腳步紊亂,搖搖欲墜朝殿內跑去。

郁舟只覺得自己倒黴透頂。攤上那麽個爹,還遇見這些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上司。他擡頭看看著濃墨一般的天,覺得它重如泰山,即將要壓向自己。

擔心這天要塌下來了不知多久,郁舟又聽見一陣艱難的腳步聲。

這腳步極重,一步走一步停,仿佛一個將死之人粗重的喘氣。郁舟皺皺眉,終於不再看天,他目光尋過去,卻在看清來人時心道一聲不好。

姚芷衡一瘸一拐,手裏抓著一柄錦書,官袍潦草,七扭八歪貼在身上,她鬢發也亂糟糟的,仿佛被狂風卷席過。

郁舟震驚思考:他這是怎麽了?

姚芷衡行至合盛殿前,將手中錦書托於頭上:“臣姚芷衡有本啟奏。”

郁舟快步下階走至她跟前,小聲關切:“你這副模樣是要幹什麽?聖人現在頭痛難忍,不見朝臣。你回去吧,別白跑一趟。”

姚芷衡雙眼木然,垂視地上,對他的話充耳不聞:“臣姚芷衡,得聖德皇帝立儲遺詔,特來請示聖人!”

此話一出,所有的金吾衛都身形晃動,甚至手握刀柄,蓄勢待發要擒住亂臣賊子。

郁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瘋了!”

他趕忙去拉跪著的姚芷衡:“快走!你是失心瘋了!來人,將姚大人送去太醫院診治。”姚芷衡卻打開他的手,擡眼直直看向他:“沒用的。宮門內外都知道了。”

郁舟看見的,是一雙疲憊至極的眼睛,是絕對不會出現在姚芷衡面容上的眼睛。

他慌張得朝四周望去,見本該漆黑的宮城中亮起了微弱的燈火——是各道宮門開啟的引路燈。人們在等待著什麽,沈睡的宮門反常地醒了。

“不……”他喃喃道,驚瘋般一把抓住姚芷衡的肩膀:“胡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不管我此刻手中的遺旨是否為真,明日我都會被革職下獄。”姚芷衡平靜地念出這句話,仿佛這具肉身不歸屬於她。

郁舟踉蹌一步,微弱地搖頭:“不,你不是姚芷衡……”

姚芷衡神情湮滅,如死一般,用只有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說:“我就是。是投靠了大長公主,要攪動朝堂替所有枉死女官報仇的姚芷衡。”

郁舟不自覺地張口,又重重地吞咽。什麽時候的事?姚芷衡什麽時候也站隊了?

“李齊趕盡殺絕,在我姨母腿藥中下毒使她暴斃而亡。郁舟,”姚芷衡的喉嚨迫著,如野豹低吼,“這個仇我不能不報。”

金吾衛持刀漸近,郁舟察覺,回頭怒喝:“都給我退下!”眾人一震,不再靠近。

“我求你,現在,立刻,出宮。說自己弄錯了,或者得了癔癥,理由隨便你!”郁舟長戈定在地面,他單膝跪在姚芷衡面前,苦口婆心勸她。

姚芷衡想說什麽,咧嘴卻是一笑,豆大的眼珠滾落下來:“來不及了。我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從十一歲時私自離家,她就走上了一條縱斷橫絕之路。至今七載,不可回首。

但走到此刻,她慶幸自己還有事可做。女扮男裝七年,她終於要回到女人的身份裏去。如果女人是他們緘默不言的罪惡,那她就燃燒這條命,照亮這暗了許多世的天。

“郁舟,這是我要做的事。為了天下間所有因為世道而枉死的女人,也為了所有在強壓之下不得自由的人。我知道我在做什麽,讓我進去吧。”

她平視著郁舟,仿佛此刻只是在和他講書論經。

郁舟站起來,體內一陣暈顫,那一層薄如蟬翼的紙被一種力量所打破:他們的主導,就那麽堅不可摧嗎?

“你一定要進去,對嗎?”

“是。”

郁舟失神退步,微微讓開:“去吧。”

姚芷衡仰頭看他,看著自己在豫成學館無憂無慮的那幾年,道了聲:“多謝。”

她手握“遺旨”狂奔入殿,在遙遙可見帝王榻處跪下,拜道:“臣姚芷衡,尋到聖德皇帝遺詔!特獻於陛下……大長公主。”

李齊頭痛厭惡人多,此時殿內除了他姑侄二人再無他人。大長公主坐在榻邊,端著湯藥一口一口餵給他。李齊閉目鎖眉,雖然正在服藥,但疼痛並未減損半分。

大長公主開口:“這個時候就別來煩擾聖上了。”

李齊一把抓住她餵藥的手,搖搖頭。李道佑嘆一口氣,“你呀,從小就性子倔。”她轉頭看向姚芷衡:“過來吧,拿近些本宮和聖人好瞧瞧。”

當遺詔被大長公主接過時,李齊抓她的手愈加用力。他說不出話,只能撐著脖子,吊著氣往遺旨那邊湊。

“姚芷衡,這東西你哪裏來的?”

“回殿下,臣破獲婦女販賣案時,曾途經黎京上官府。府內怪異,仿佛銅墻鐵壁。臣留心調查,竟查到當年聖德皇帝隱藏遺詔。只是臣亦不知真假,於是快馬加鞭,獻於聖上。”

姚芷衡說時,眼瞧著李齊緩緩睜眼,渾濁的眼珠僵硬地在眼眶中晃蕩。

“哎呀,這倒是可能!齊兒,上官懷星可正是負責替母皇草擬聖旨的人啊!”大長公主故意將

遺旨在李齊面前晃:“這遺旨出自上官府的話,恐怕還真是……不過,”她好心安慰,“時隔這麽多年,造假也是很有可能的,對吧?”

她和藹的表情一變,俯身貼耳,陰惻惻地對他說:“但如果你沒有得位第二天就將上官懷星鴆殺的話,也沒有人敢造這個假。”

姚芷衡猛得擡頭,見大長公主此刻如吐信子的蛇一般,毫不偽裝自己的怨恨,果然……

她進上官府,見府中題字與那夜在公主府中見到的那一貼明顯出於同一人之手。上官府中的字上都光明正大地落了款:上官懷星。

大長公主李道佑,兜兜轉轉設這麽一個不痛不癢的局,是為了給聖德皇帝的女相,她的青梅之伴,上官懷星出氣。

上官懷星死於李齊之手,她李道佑就要生生世世做李齊頭骨中釘,肉中刺,做他龍椅上那顆暗針。

“姚大人也在場,不如給我們讀讀這遺旨上寫的什麽?”

忽然,李齊用力一扯,遺旨掉在地上。他艱難地搖頭,大長公主則滿是厭惡地瞥他一眼。越是病中的人,越願意逃避。無力掌控自己的身體,更不願見自己的未來也失控。在此刻,九五之尊也成了害怕吃藥的孩子。

李道佑見他這般痛苦,長長舒出一口氣,重新笑起來,拍拍他的手:“齊兒,你既然這麽難受,那咱們就不看這遺旨了可好?”她哄孩子一樣,拉著李齊的手晃起來:“這東西討厭,姑母就把它收撿好,再不讓齊兒煩心。”

什麽?!

姚芷衡沒料到,她都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李道佑卻根本不打算看這“遺詔”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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