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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石問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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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石問路(二)

話音剛落,春芙一把推了姚芷衡的手臂,面色“威脅”:“你再說一遍?!”

徐月嵐抱著被子往後縮,蚊子般囁囁:“你們兩口子吵架別賴我啊。”

姚芷衡第一次被春芙怒氣以待,一瞬呆楞,覆又好聲好氣:“我是說萬一的話。”

“萬一也不成!”春芙本來搬條凳子坐在徐月嵐床邊的,現在直接站起來,兩手叉著腰,氣勢洶洶:“姚芷衡,你別得寸進尺。”她鼻子有一點酸,眼睛裏有霧氣:“我帶你來,是為了讓你明白這背後有多兇險不是讓你以身殉道的!知道事有隱情之後我們就回家。你要想意氣用事,我們成婚幹嘛?商量琢磨了那麽久,還抵不過你這一時頭腦發熱?”

她破罐子破摔,一下子坐下去,扭臉不看姚芷衡:“那好,我們倆和離,我領著和離書回家,然後我一頭碰死!”

姚芷衡聞言嚇得鵪鶉一樣,僵著脖子,鼓眼看著春芙,眼神裏全是空茫和措手不及。“不是的春芙……”

姚芷衡看春芙肩膀微抖,脖頸間粉紅一片,喉管硬挺抽氣,不過片刻,下巴處便綴上了晶瑩的淚珠。

春芙才十七,剛剛出閣自己承擔一個家。姚芷衡這幾天昏迷了,兩眼一閉黑黑靜靜,什麽事都不用操心,姚府裏裏外外全都靠著春芙一個人拿主意。怎麽跟親朋好友解釋喜事變喪事,怎麽安排紅白之事的轉變,怎麽瞞下張棋音死亡的詭異……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事,春芙一一做好,沒有出半點紕漏,更沒有在姚芷衡面前抱怨一句。

嫁人為新婦,何事不勞心?

姚芷衡忽然覺得自己十分虛偽。成婚前她還和春芙說好,絕不累贅對方,兩個人永遠同心同力。可是這才幾天,春芙為自己所做之事就已經多得數不清了。

春芙的眼淚滴答滴答往下掉,她並非委屈自己而是心痛自己對姚芷衡說了這樣重的話。

張娘子一去,自己便是姚芷衡唯一親近的人。她明明知道姚芷衡漂泊無依卻還是不得已用這份關系威脅她。

“抱歉。”

沈默之後,兩人竟是同時開口。徐月嵐看得目瞪口呆,也不敢插一句嘴。

春芙手背蹭去淚水,乖順地搖頭,示意姚芷衡不必道歉。

姚芷衡開口:“我太自私了,醒過來兩天只顧著自己。”她朝春芙伸手,春芙慢慢將手遞到她的手中。姚芷衡旋即握住,從喉管中長長嘆出一口氣:“我該擔起我的責任。成婚之後,我必須負責。哪裏能只讓夫人操心呢?”

說道最後一句,姚芷衡露出了兩天來的第一個笑容。只是大病初愈加上精神恍惚,那個笑像極了紙上潦草幾筆畫出來的。

春芙心軟得一塌糊塗又不知從何安慰,只能說一句“我沒事”。

“和好了?”徐月嵐窺探她二人的神情,默默問道。

姚芷衡起身向她一點頭:“多謝徐娘子相告。今後之事,我自有分寸。”說完,她拉著春芙便往外走。

徐月嵐趕忙大喊:“我還是那句話,要是你們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在!”

*

“我們回去,就將張娘子安葬了吧。墓碑先別立,各樣信息我們都不清楚,胡亂給她擬上去,我過意不去。”

兩人在街上徐徐步行,春芙沒料到她會這麽迅速地安排,轉頭看她時鬢邊的短流蘇亂打在一起。

“真的?其實我剛才說的話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可以多考慮考慮的。”春芙眼珠子轉起來,左想右想地要找出第二個辦法:“反正現在天氣也不熱,我們也許可以仔細計劃一下不急這一兩天。”

春芙現下心裏就一個感受——後悔。一定是自己把姚芷衡逼緊了。本來生死就是大事,姚芷衡就是有心隆重或探尋清白都是情有可原的。春芙越這麽想越覺得自己像個罪人。她漸漸站不住,急得跺起碎步。

姚芷衡卻勾唇一笑,雙手按住春芙肩膀,言語如清風掠湖:“春芙,安心一點。現在的事情我來辦。”

“我想通了。現在我們沒法把張娘子背後的謎解出來,不只是是現在,就是再過十天半個月也沒有可能。”姚芷衡嘴上說著自己願意放下,但春芙卻看見她的眼神空泛無神,如明珠蒙塵,沒有一點情緒的漣漪。

姚芷衡繼續說下去:“既然改變不了現實,不如接受它。”她將春芙的雙手交疊在一起放於自己手心,“我們的日子得繼續。我不是以前孤身一人的姚郎君了。從前我獨來獨往沒有關系,可現在不行。我不能讓別人抓住這點來非議你。”

世人的口舌斷不會輕饒女子。姚芷衡既愛春芙,就不能讓春芙因自己受累。

唇角彎得更深,姚芷衡坦然講道:“妻妻本是同林鳥嘛,我們長一雙翅膀。”

春芙的目光在姚芷衡的臉上流連,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古怪,真的太古怪了。

眼前的姚芷衡,有一股反常的熟悉感。熟悉在於她很像春芙去年初夏剛剛認識的姚芷衡,溫柔,守禮,堅強,懂分寸;反常在於現在的姚芷衡似乎很努力地扮演那個初識的時刻。

她小心翼翼地隱藏起自己的潰敗和渙散。

春芙眼睫眨眨,柔柔地笑:“好啊。你答應我了哦。”

女人最不要在女人面前撒謊。姚芷衡和春芙都是太靈秀的女兒,那千絲萬縷中的一絲一毫她們都心領神會。因為愛,所以此刻只有不動聲色的兩相妥協。

張娘子的墓地定在義誠坊背後小山上的柏樹林中。柏樹林地勢略高,墳塋建在這裏既安靜無人又能讓張娘子看得著她和姚芷衡居住四年的地方。

圓形方孔的紙錢撒了滿地,密密麻麻地蓋在新墳上,仿佛一層白棉被。姚芷衡蹲在墳旁,一張一張往火盆裏放。

火光有靈魂般扭動,姚芷衡似乎聽見了誰扭曲的哀嚎,她疑心是這火盆裏傳出來的。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自己燒紙錢,張娘子還站在自己旁邊看來著。

“已經燒的夠多了,還要繼續嗎?”

春芙看向空空如也的籃子,原本這裏裝著香燭和滿滿的紙錢。

姚芷衡思緒被拉回來,看看自己手上最後一疊紙錢又看看春芙,咧著嘴笑笑:“對不起,我沒註意。”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拿過來就燒嘛。”春芙蹲下去,看著姚芷衡撕開紙錢。姚芷衡不讓春芙做這件事。她先前問為什麽,姚芷衡只是安慰她這事晦氣,新娘子別沾手。

姚芷衡不再盯著火盆,轉頭看向新堆起來的墳,一只手摸上去,只摸到潮濕穩固的泥土,厚厚的,鈍鈍的,一如死亡。

她將剩下的紙錢往火裏一拋,火焰撲朔一下,燃得更大。姚芷衡站起來,看著那熊熊火苗,相當利落:“就這樣吧。”

她拉著春芙,信步走下山去,一路走一邊和春芙商量:“要不今晚去看看岳父岳母?我暈著那幾天,一來沒有陪你回門,二來兩位老人肯定幫襯了不少。我該去賠個禮道個歉鞠個躬言個謝什麽的。”說著說著,她自己輕快地笑起來。

春芙被她牽著,走在林蔭茂密的山道上,腳下崎嶇,她卻頻頻往後看。不知怎的,仿佛一部分姚芷衡被永遠留在了那所墳邊。她心裏暗抽抽地痛。

姚芷衡並沒有休完病假便回去覆任了,張清再次看到她時,嚇得手裏案中落地:“我的天爺啊!這這這……你怎麽就剩副骨頭架子了啊?”

他沖到姚芷衡面前,嘖嘖感嘆:“我們姚大人幾天前還豐神俊朗的呀!”說完轉而低落同情:“家裏的事怎麽樣了?人死不能覆生,節哀啊。”

姚芷衡禮貌低頭,一個字都不回應,直直往自己案牘處走:“工部貪汙一案怎麽樣了?有什麽進展沒有?”

張清目視姚芷衡瀟灑幹練的背影,心中震撼,為姚芷衡立個大拇指:“不得了啊!姚大人這才叫為國為民,嘔心瀝血!”

姚芷衡從案卷中擡頭,笑他:“別貧。成家之後,立業先行。”

禦史臺自查過程中,有三名官員下馬,被查出與佟仁輝私相授受,暗中放權於他。姚芷衡仔細核對他們的供詞和平時的監察記錄,確認這三人皆是中立之流,不存在任何黨派紛爭。

工部這件案子幾乎牽動整個朝野,督查範圍極廣,所花時間甚多。

……

至少姚芷衡是這樣跟張清他們解釋的。

又是一個月明星稀的深夜了,姚芷衡走出宣德門的時候擡頭望天,只覺得沈重的天幕也是棺材蓋,他們都是棺材裏的活人。

“芷衡!”

春芙脆生生喊她。

姚芷衡望過去,只見昏暗的夜色中,春芙身披白狐裘,拿著一盞明晃晃的提燈。

“怪不得人們總將‘家’和‘燈’聯系在一起。原來看見燈,是這樣的溫情脈脈。”姚芷衡手裏拎著烏紗帽,閑庭信步朝春芙走來。

春芙一把奪過烏紗帽抱在懷裏,把提燈塞給姚芷衡:“怎麽這麽吊兒郎當的?也不怕被人看見。”

“我真的很累嘛!”姚芷衡放軟了身子撒嬌,用肩頭蹭蹭春芙的肩頭。

春芙很是受用,忍著笑轉身往家裏走:“回家吧。”

“你今天怎麽想著來接我?”

春芙白她一眼,“夜深了你還沒回來,我這個做妻子的怎麽放心呢?”

“哦,原來燈不是代表家,夫人才是。”

春芙樂呵呵地笑出聲來:“我怎麽從前沒發現你油嘴滑舌的?”

姚芷衡理直氣壯地說:“這不是油嘴滑舌,這是證明我很開心。有夫人接我下職,這是好福氣。”

她忽而看向春芙潤亮的一雙杏眼:“我是覺得我很幸福。”

春芙攬過她的手臂,氣昂昂地大步走,直到拉著姚芷衡跑起來:“我也是!”

她們倆在睡夢中的祁梁裏奔跑,朗朗笑聲是偌大京城的迷蒙夢囈。

三更天。

姚府大門隙出一條縫,一個素白身影靜悄悄閃出,步伐矯捷地趕往南邊方向——翠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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