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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翠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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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翠溪(一)

翠溪山下,十二個仆役排成兩列,各執一盞執青琉璃燈,靜靜相候。待姚芷衡走近了,為首一人近前一步徐徐說道:“恭候姚大人多時。”

姚芷衡知道自己決定的路註定狼視鷹顧,已然將一顆心拋在半路上了。但此刻見諸多奴仆待自己如平常之客,還是止不住冷汗連連。

“煩請帶路。”

那兩列仆人不知站了多久。他們轉身時,姚芷衡就著燈光,清晰看到他們衣擺尾部被露水侵濕的水痕。然即便如此,他們每個人的步伐都不急不慌,平穩踏實。

行至翠溪山頂的別院處,他們再不踏入半步,只俯身對姚芷衡做了個請的手勢,只字不言地退下。

沒有人好奇姚芷衡為什麽夜半前來,也沒有人過問她所為何事,甚至不詢問她來見何人,仿佛開了天眼一般,預先等待,引人至此,又悄然隱去。如同仙人引路。

姚芷衡也明白,那菩薩就在別院之中。

院中滿院燈火通明,卻無一人侍奉。姚芷衡走在玉石鋪成的花|徑上,靜悄悄的,惹得她心慌。

花|徑直通裏屋,姚芷衡踏步而入,發現這裏竹椅竹桌,墻上書法剛健有力,屋中半點奢靡全無,與偌大的公主府全然不同。

姚芷衡正盯著那書法猜想它出自誰人之手時,一個聲音從側間傳來:“別來無恙啊姚大人。”

姚芷衡即刻朝那個方向拱手低頭:“大長公主萬安。”

女人抱著白貓悠悠踱步而出:“稀客,你們這些文臣,向來是對本宮避之不及的,怎麽今日登門拜訪呢?”

李道佑把白貓高高舉起,“嘖嘖”的逗弄它,慢慢移開白貓露出一只眼睛落在姚芷衡身上,滿目等待好戲開場的眼神。

姚芷衡垂下手,“大長公主絕地通天,不是早就知道今夜芷衡會來?”

李道佑長眼一彎,笑意盈盈:“你倒是膽子大。絕地通天的本事還沒有,但安排人在你身邊,是綽綽有餘。”她懷中的白貓被她摸得乖順,舒服地喵喵叫。

姚芷衡心中一抖,不知為何她願意透露這消息給她。

“不問問那個人是誰?”

姚芷衡搖搖頭。她沒必要知道。貴人們弄權設謀,每個人都是棋子。

李道佑努努嘴,頗有幾分少女神態:“真沒意思。”

姚芷衡這才註意,李道佑今夜只薄薄穿著一層綠紗上襦配鵝黃齊胸襦,發髻簡潔,鬢邊簪著一朵銀絲絹花,看樣子有些年頭了。她的一身行頭與往日大相徑庭,仿佛換了一個人。

李道佑將白貓倒轉一個方向,讓它趴在自己膝頭,忽然燦然一笑:“是張清。”然後眨巴眨巴眼,期待萬分地看著姚芷衡。

名字一入耳,姚芷衡擡眸看向大長公主。這位快要半百的婦人,正懷著一種惡作劇的笑意打量著她,非常願意看到自己的大驚失色。但姚芷衡端端正正站著,半點神色都沒有改變。

她失望了,嘆氣道:“她怎麽教出你這麽個木頭?”

此刻,姚芷衡瞳孔一張一縮,目光精準咬住李道佑的視線,二人直直對望。

“對!就是這個眼神!這才像她教出來的嘛。”

她滿意得靠在椅背,渾身散架似得肆意歪坐:“她真走了?不是什麽死遁,也不是什麽遠走?”

“走了。我親眼見她封棺,下葬,蓋土。”

李道佑回憶起前段日子康成急急忙忙向她描述的樣子,小公主被嚇壞了,來來回回就那麽一兩句:“她突然吐血,然後整張臉都是血”“她倒下去了,再也沒起來”。

她聽完倒是不吃驚,反正宮裏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手段。她摸摸康成的頭,給她一組瓔珞圈作為完成任務的獎勵,然後起身揚長而去,不再給受驚的侄孫女任何一個眼神。

她們那批人,到現在為止是徹底死絕了,一個不留。

“殿下,認識她嗎?”

李道佑懶懶地擡眼望去,笑著說:“怎麽不認識?十多年前,也是熟面孔。”

她挺起背脊,朝姚芷衡壓靠,像是一頭捕食的狼:“你猜我為什麽把張清放在你旁邊?”

她一字一句地說:“榮清門前的海棠花。”

“我母皇每到海棠盛開的日子,總會命人裁剪最好的花枝分賞給她最愛的女官們。但齊兒就沒有這個習慣,他甚至想把那海棠花全部焚毀。是我讓康成去跟他父親說要把海棠留作畫材,他才放過那些花。”

姚芷衡折下榮清門的海棠作討賞,便是告訴闔宮,海棠花下的人,回來了。

這就是張棋音培養她的最終目標。

姚芷衡撩起衣袍,雙膝跪地:“臣今夜前來求公主相助,查清張娘子中毒一事。”

“我為什麽要幫你?你都不和我一派甚至躲我躲得遠遠的。”李道佑語氣裏甚至有幾分委屈。

姚芷衡了然,從懷裏掏出一疊案紙舉過頭頂:“這是年初京都水道修理貪汙案的最終結詞。主犯佟仁輝供出了您。”

“我可以用這做籌碼,求您動動內廷的關系嗎?”

話語出口,姚芷衡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椅上傳來一聲滿不在乎的輕笑:“他能動得了本宮?他再給本宮潑一萬盆臟水本宮頭發都不會濕一根!”

潑臟水?

姚芷衡看向她,眸子裏閃過不解。這些話都是她一審再審,甚至證據也確鑿。

“老法子了,拉人栽贓嫁禍,再生編硬扯些什麽證據,人命嘛不在乎,只要能再毀些本宮的名聲就可以了。小孩子把戲。”

姚芷衡見此路不同,將供詞擱置一邊,額頭放在交疊的雙手上:“小人受恩於張娘子,她有冤情小人無論如何都要查清到底!”

“哪怕賭上你這條命?”

“對。哪怕賭上我這條命。”姚芷衡擡頭仰視她,擡手取下束發玉簪,一頭青絲洩下,“小女姚芷衡,願盡平生之力,報於大長公主殿下!”

李道佑長睫一顫,心底升一股躍躍撕咬的狂氣。

她轉頭看向墻壁上掛著的字,“你看,這麽多年過去了,願意為女人拼命的,也還是女人。”她的目光戀戀不舍地從字上移開,落在姚芷衡身上:“起來吧。”

“其實現在你應該能想清楚下毒的是誰。”李道佑打量著姚芷衡。

“我不敢判定。因為除了聖人有理由下手外,您,也是有概率的,不是嗎?”

拉人栽贓嫁禍,再生編硬扯證據,毀壞忠信,最後逼人站隊,這萬一是她自己的手段呢?

“哈哈哈——”李道佑忽然仰天長嘯,笑得貓兒都跳了下去。“你看看,我的那個侄兒有多惡毒,給你們埋下了一顆叫‘懷疑’的種子然後自己當好人。名聲果然重要啊。男人就是好名聲占得太多,女人就是壞名聲背得太多。”

她笑著蹲到姚芷衡面前,目光直視她:“本來張棋音是定心忍氣吞聲,隱姓埋名躲起來的。朝野上下找不到她,就算計不到她身上。可是,你去安州之後,”李道佑伸手將姚芷衡的頭發別在耳後,“她來找過我。求我護佑你。”

所以那個時候一切都進展得那麽順利,她們捉到賊人,賊人伏誅,朝廷嘉賞,官覆原職。

“我還替她解決了那個害她腿瘸了的人。”李道佑聳聳肩:“本宮可見不慣男人們互相勾結,出賣女人求榮。”

“徐澄?!”姚芷衡驚訝道。

怪不得這個祁梁首富從不在祁梁久居,怪不得出宮的女官們被誅殺殆盡。若論長袖善舞,誰能比得過商人?

“嗯。”李道佑輕松應下,她拍著姚芷衡的肩膀說道:“本宮也不知道我那好侄兒是什麽時候察覺到她的存在的。從那次我見過她後,我們便再無聯系了。朝廷的眼線,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姚芷衡的背脊好像被人狠狠踩住一般,逼她不得翻身。世事仿佛一個死局,每一環都是一個殺招。她怔怔掉下眼淚來。

“多可惜,要是沒有這麽多意外,張棋音應該就可以在你身邊安心老死。”

“姚芷衡,這是我能告訴你的全部了。”李道佑告訴她:“我對你的命沒興趣,畢竟答應了故人要護你周全。不過……”她頓了一頓:“我可不敢保證你現在從我這公主府裏走出去會不會被別人盯上。像你的張娘子一樣。”

姚芷衡目光默然,她和大長公主談話只是片刻,但她的世界已經哄然倒塌。原來曾經乍現的寬容慈愛只是帝王之術的堪堪一現,原來親密熟悉的友人同僚不能深言。

“我既來到這裏,就沒打算全身而退。”姚芷衡現在已經是面色蒼白,她再次對大長公主一叩首:“小女多謝殿下護佑,再謝殿下今夜傾力告知。”

她腦子裏昏昏沈沈的,好像不再是自己。

“臣已無路可退,還請公主指引在下一個法門,臣惟願保全家人摯友。”

這條命,走到這個地步,已經不屬於她自己了。

李道佑忽然喚道:“阿念,阿念?”那白貓躲在角落裏喵喵叫喚。

李道佑拎起裙子輕快地朝它走過去,“這只貓,都已經十四歲了。它其實不是阿念,但它是阿念生的,我也就還是叫它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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