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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席可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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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席可避(一)

現下已是初春,玉清宮外翠茵綿綿,沈鶴宵立在外檐臺階處,遠眺可見清新綠影延綿無盡。日頭又軟又柔淡金色,飛過的蜻蜓都披上金燦燦的光霞。

是個絕佳的好日子。

如果他可以不來玉清宮當冤大頭的話。

做了康成公主半年的作畫先生,沈鶴宵天天一個頭兩個大。康成畫畫的天賦幾近沒有,暈染總是塗成墨團,線條該正則曲,該曲則正,虛實結合更是唯實無虛。

天賦已經是這樣一團糟了,後天功夫上小公主更是難以言說。沈鶴宵敢打包票,只要他前腳一離開玉清宮,康成絕對會把畫紙撕了。

就是這樣一個毫無用心的學生,沈鶴宵還不得不對著她的畫作誇讚道:“好,很好,公主天賦絕佳,日後必成大器。”每次恭維她,沈鶴宵一定在心裏狂扇自己嘴巴:讓你學文不學武!讓你畫畫不練槍!

沈鶴宵擡頭看著玉清宮精雕細琢的檐角,“人在屋檐下啊……”

內侍聽見動靜彎腰上前:“沈大人有什麽吩咐?”

“啊,並無。”沈鶴宵伸長脖子朝內殿望去,“大長公主殿下還要多久才回府呢?這要是耽擱了公主練畫的時辰,下官也不好再調整空閑啊。”

內侍微微一笑,腰彎得更低了些:“估計您還得再等等,大長公主一向愛惜殿下,祖孫相伴,定是難舍難分。”

沈鶴宵靦腆回道:“正是。”一轉身子再次望著遠處景色繼續“罰站”了。

若說這半年來除了被公主殿下耗著折磨以外他還得到了什麽,那一定就是明白了什麽叫天家親情。

遠處一對白鶴振翅飛過,掠過翠波,向小丘處遠遨。姿態健美,神形娟秀。

沈鶴宵鼻嗤一聲,宮裏的白鶴,飛得再遠也還是坐井觀天。

說什麽脈脈溫情,聖人和大長公主來看過公主後,有哪次康成是眉開眼笑?沈鶴宵有好幾次撞見康成神情恍惚,握著筆,墨汁都掉在畫紙上了還是一動不動。這種情況往往都處在她面見了父皇或皇姑祖母之後。

因為是公主,所以不喜歡的關系要維系,不喜歡的事情要去學。

沈鶴宵問過公主:“殿下可知畫鳥獸魚蟲最重要的是什麽嗎?”

康成筆頭杵著嘴角,歪頭看著他:“嗯……筆力?練習?”

沈鶴宵上前一步看她紙上又畫成一團團墨跡的“錦鯉”,搖頭道:“是神韻。”

“可是找到神韻好難的,我不會。”康成連忙擺頭,否定他的答案。

沈鶴宵也不堅持,拱手相道:“殿下天資聰慧,定能找到自己的繪畫之道。”

怎麽教才好呢?康成公主自己都是神韻全無的孩子,要她去欣賞世間一切有神韻的生靈,是不是一種殘忍呢?

思及至此,沈鶴宵覺得平日裏違心誇誇她畫得很好也不是什麽忘祖背宗的事了。

一陣環佩叮當傳來,所有宮女內侍頓時屏息凝神,端正行禮。沈鶴宵頭壓得死死的,恭敬道:“大長公主萬福。”

李道佑停步在他身前,重工衣擺現於沈鶴宵眼底。

“沈鶴宵?”

“微臣是。”

李道佑抿嘴一笑,一如普通長者的仁愛:“康成年紀小,要是有什麽疑惑不解之處,你可要耐心教導。”

“微臣定當如此。”

大長公主唇邊含笑,目光卻冰冷,從下到上掃過一遍沈鶴宵,他頓覺身至冰窖。一種被毒蛇盯上的不自在和恐懼迅速蔓延全身。

“你父親……還好嗎?日子過得順心嗎?”

什麽!

沈鶴宵腦中一道霹雷打下。

為什麽大長公主要詢問父親呢?

他回話,但嗓音不自覺發緊:“微臣替家父謝殿下掛牽。家父一切安好,夫妻和睦,家和恬淡。”

忽然,他聽見李道佑長長嘆出一口氣,頗有紓解的意味。

“你父親是個好人。”

直到現在,沈鶴宵楞是頭都沒敢擡一下,脖子一陣一陣得發酸,腦袋沈得要從脖子上掉下來。大長公主此話一出,他更是冷汗直流。

不是,怎麽家裏從來沒提起過和大長公主有什麽糾葛呢?這位尊者喜怒無常,要是自己一個回答沒回好,家族遭滅,老爹,沈鶴宵在心裏求祖告宗,你們可別怪我!黃泉路上咱一家子熱熱鬧鬧地走!

“本宮本想關照一二,但他已出宮遠離是非,再打擾也讓人生厭不是?”

沈鶴宵利落跪下,嘴上越發誠懇:“多謝大長公主恩德。只是家父實在年邁,無意榮華富貴,只願悠閑終老。臣卑無能,得天恩浩蕩封職,餘生定報效朝廷以還聖恩,其他奢想半無。請公主明鑒。”

李道佑伸手虛扶他的手肘,笑道:“本宮有那麽嚇人嗎?看把你嚇得。好了好了,進去吧,別讓康成等急了。”

沈鶴宵剛站起來,肩膀被她重重拍了拍,腿軟得差點沒站穩。

待她一走,沈鶴宵踉蹌一步,靠內侍眼疾手快扶住,他才沒絆倒。他拍著自己胸口,嘴裏低罵:“沈晴空!你個糟老頭!”

內侍聽見他的埋怨,笑呵呵地安慰道:“沈大人辛苦,大長公主氣度非凡,任誰見了也要禮敬七分。奴婢這就稟告公主,您緩緩,該進去了。”

“有勞公公。”

這一套禮節下來,沈鶴宵魂都被抽走了。

他忽然覺得有一些委屈,寒窗苦讀數十載,就換來這麽仰人鼻息的結局?這下他有點羨慕老爹的結局了。

“老頭,你當初是犯了什麽事才被逐出宮去的啊?”

沈鶴宵一回家,拉著老爹直奔家裏畫室。沈家最珍貴的地方就是這兒,沈鶴宵覺得當著他爹的寶貝畫們,他撒不出來謊。

誰知沈晴空聽見這問,一改平日裏的慫裏慫氣,腰都挺直了:“我什麽事都沒犯!”

“那為什麽大長公主說要關照咱們家呢?!”沈鶴宵激動地團團轉:“你是不知道,今天我在公主那裏,被大長公主嚇得差點昏過去!”他伸出手指和父親掰扯:“她說什麽‘你是好人’,又說什麽要賞賜照顧你之類的話,你絕對幹了什麽!說,是不是背著我娘向長公主獻媚過?!”

“你盼你爹點好行不行?”沈晴空舉手發誓:“我沈晴空這輩子就傾心過你娘。”

“還傾心過你的畫。”周蘭清雙手抱胸倚在畫室門口,“你們爺倆有什麽好嚷嚷的。”

“娘……”沈鶴宵頗為委屈,拖長聲腔朝娘親撒嬌。

周蘭清白他一眼,穩定他的慌亂:“你爹就是什麽都沒做錯。”

“可是……”沈鶴宵望他爹一眼,又轉向他娘:“我覺得怪怪的。那些大貴人幹嘛找上咱們家呢?”

周蘭清徑直進來,拉開一張凳子坐下,二郎腿翹著,提起膝上褶皺衣裙,慢條斯理擺好,雙手按在膝蓋上,好整以暇看著兒子:“政治鬥爭最沒道理。人家找不找你,決定權不在你。”

沈鶴宵向周蘭清豎起大拇指。

周蘭清與沈鶴宵是青梅竹馬,十八歲成婚以來日夜相伴,兩人既是夫妻也是畫友知己。沈晴空當日權力相爭之下還能堅持自我,全仰仗周蘭清的支持。

沈鶴宵見爹娘又開始眉來眼去,郁悶得要死:“你們又這樣,一個謎語說了快二十年,煩不煩不啊?我是不是你們兒子?一個兩個都瞞著我。”

“正因為你是我們倆的兒子,爹娘才讓你明哲保身。有些事,你知道了一點也沒好處。”沈晴空站在夫人背後,賢淑地為夫人捏起肩膀。

“誒,你不是說你同窗要成婚了嗎,賀禮選好沒有?”

周蘭清這麽一問,沈鶴宵眼睛立馬亮晶晶的,“還沒有還沒有!”他興奮起來,躍躍欲試地搓手:“我打算給他們倆畫幅牡丹和美圖!怎麽樣?”

周蘭清細細琢磨:“不算貴重,但……算你們情誼的見證。不過好歹成婚是大事,不能太草率。”她反手拍拍肩上丈夫的手:“晴空,把咱們家珍藏的畫紙和彩墨拿出來用了吧?”

“太棒了!”沈鶴宵跳起來,蹦著就把老爹拉走了,“快點快點!我要好好選選!終於可以碰你那些寶貝疙瘩了!”

沈家庫房很小,但物件排放得井然有序。東西北三面各放置三層鐵架,每層放著大小不一的紅漆木箱。

“緋葭紙,德紋紙,碧回紙在西面的第一層,各色礦石在北面二三層……”

“全都打開嘛,送人家的禮物肯定要用拿得出手的來畫啊。”

“哦,你小子,拿我的寶貝給你充面子。”

沈晴空雖然嘴上埋怨他,但手上非常順從地依次打開了所有箱子。

“看看!這些可是你爹花了半輩子心血才攢起來的物件。咱家畫畫,這可是件大花費,人人都說窮畫畫的窮畫畫的,咱窮就窮在這些地方,紙筆顏料……”

“啪——”沈晴空猛地砸關一個紅木箱,整個人像下了咒一樣定在原地。

“怎麽了?”人生第一次近距離觸摸家裏的寶貝,沈鶴宵笑得嘴都合不攏。

“額……這箱子就別看了,都是我的舊畫。”

沈晴空獨獨將那木箱往裏推了推。

“我看看呢,你得意的畫作都掛在畫室裏呢,還有你覺得見不得人的?”

“別!”沈晴空一副防備狀態,雙手抵著兒子的身軀。

“有鬼!”沈鶴宵長臂越過他爹,直接擡起那木箱蓋子,手指摸到一本硬裝畫冊,順勢抽了出來。

“哎呀!你這孩子,還來!你小時候看過的呀,都看膩了,沒什麽好看的。”

沈鶴宵本來只是想逗一下老爹,誰料看清這畫冊之後自己都笑不出來了。

腦海中諸多回憶雜糅,他忽然意識到,年幼的時候,他還真看過這些沈晴空畫的人物畫冊。他手上的這本只是眾多畫冊之一。

沈鶴宵緩緩念出畫冊名字:“《東盛國聖德朝戶部女官記像·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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