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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席可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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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席可避(二)

一種恐懼在心頭破土而出,沈鶴宵久視此物,在回憶裏翻箱倒櫃:“我四歲作畫啟蒙,當初你用來教我的,就是這套畫冊。”

“是啊,成芝麻爛谷子的事了,你又不是沒看過,還給爹。”沈晴空討好到低眉順眼,生怕沈鶴宵再對畫冊琢磨。

“可是聖德朝一過,今上勒令女官出宮,此後封禁女子為官。爹,你不該保存這畫冊的啊。”

沈晴空語塞,幹眨眨眼,反駁道:“這是你爹的才華!憑什麽要為了一紙聖令全部焚燒?你爹當年在內廷畫院可是風光一時的,這畫冊就是證明!”

沈鶴宵倒吸一口涼氣,直接捂住他爹的嘴:“老沈啊老沈!我算是知道你怎麽被趕出來了!”安貧樂道一輩子的親爹,突然少年熱血,一股子倔強不輸老黃牛,把沈鶴宵嚇了一跳。

“給你給你,收好吧。”沈鶴宵啪得將畫冊拍在沈晴空胸口,湊近咬牙道:“收好咱們家的項上人頭。”

沈晴空大喘一口氣,又恢覆了平日的和顏悅色:“好好好。”

畫冊剛剛收回,沈鶴宵猛得一喊:“等等!”

沈晴空見兒子臉色大變,比剛剛還要驚恐:“怎……麽了?”

一張人臉閃過眼前,與兒時的熟悉驚人重合。

沈鶴宵呼吸紊亂,心跳漸快。

“兒子,你這是怎麽了?不舒服?”

“爹,你讓開,我找東西。”沈鶴宵急吼吼搶過畫冊,一把推開父親,埋頭在那裝著畫冊的木箱裏查看了起來。

已經連綿下雨七天了,雨下得滿城轟鳴,人們一出家門,滿眼都是水汽白霧,森森如鬼城。正值春汛,祁梁城裏發生了件大事。

這場見鬼的雨引發了祁梁城內的洪澇。雨水積攢在街面上足足淹過小腿。京都的規劃修建是天下第一,內澇本不該發生,最讓朝堂驚怕的是去歲深秋皇帝撥款十萬兩白銀,特令工部修整內外河道,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禦史臺查人問責忙得腳不沾地。

張清天天頂著一雙黑眼圈,在案牘前長籲短嘆:“這叫什麽事啊!”

姚芷衡收了傘,抖落傘面雨珠,一陣劈啪聲。

“怎麽樣?”

“將人收了押,但他咬死自己不知情。大理寺那邊也焦頭爛額的,拜托我們繼續監察。”姚芷衡在門外擠濕袖,在雨裏奔波,總免不了狼狽。

“這算什麽?!爛攤子來回踢啊!”

姚芷衡啞然失笑:“本來這件事也是我們當初失職。”

現下不止工部被查,禦史臺也在自查。一件關於民生的浩大工程,十萬兩雪花銀,得出來這個結果,聖人只給了他們十天時間查清問題。

而姚芷衡,恰因修理河道時她已被貶去安州,此時成為了全禦史臺最無貪汙嫌疑的人,也就成了最忙最惹人恨的人。

“我看啊,今年可不太平。”張清搖搖頭,嘆息自己仕途不穩,“開年就遇見這大案子,朝廷上上下下不被翻個底朝天才怪。”

他恨得直錘桌子:“我說這些混蛋糊弄工程是拿泥糊的嗎?!一場春雨都撐不過?還有這莫名其妙的雨!哪年春雨這個下法?這是把天捅破了吧。”

姚芷衡將記錄案卷遞給他:“諾,才寫的,收錄好。別抱怨了,我問過工部了,現在正在補修排水地道,估計明天就可以竣工,你沒發現今天街上的水都淺了許多了嗎?”

“唉。苦命啊。”

“姚大人,您府上給您寄送了東西來。”侍從呈上來一個黑漆螺鈿盅狀食盒,有一種女兒家的小巧精致。

姚芷衡挑眉疑惑:“我府上?我府宅未開呢。”

張清打量那食盒,打趣姚芷衡:“你未婚妻可不算是你府上嗎?”

姚芷衡突然被踩住尾巴,耳朵刷一下紅了,直接上手將食盒捧過來:“下去吧我收了。”

和春芙訂婚之後,本來打算婚禮連著自己開府一起辦的,結果遇見內澇的事,忙到六天只睡了十個時辰,洪水漫得到處都是,禮儀也不好操辦,只能一等再等。

春芙倒是無所謂,哪怕接連天氣不好也沒擋她一點興致,每天高高興興的。

姚芷衡將食盒打開,一張淡藍色的花箋映入眼簾。

“親手煲的湯,趁熱喝。別淋雨,別著涼。”姚芷衡看著熟悉的娟秀字體嘴角甜甜彎起,拈住花箋來回瀏覽,姚芷衡仿佛能聽見春芙嘰嘰喳喳地叮囑。

翻面一看,背面還有字:“今晚早點回家。”

“喲,這就催著姚大人回家啦?”

“嘖!”姚芷衡將花箋收入袖中,瞪著張清:“張大人,家事勿問。”

張清癟嘴聳肩:“好好好,你有家室,你最大。”

他眼睛飄向食盒裏的瓷盅,雙手上下搓著手臂:“那……是什麽湯啊?姚大人的未婚妻擅長煲湯嗎?這麽冷的天要是能喝上口熱湯絕對……”

“沒門。”姚芷衡冷冷甩下兩個字,瓷盅往自己懷裏護。

“摳不死你!”

雖然這幾天時機不好,但邱府還是掛上了紅彩紅燈籠,上下一團喜氣。

“哇,我走南闖北見得多了,這陣仗還沒體驗過呢!”

徐月嵐驚奇地盯著四處喜字和紅燈,眼神裏盡是不可思議。

“你都盯著看了半個時辰了,還沒看夠?”

“這可是你的婚禮!我一點一滴都不能錯過!”她從燈籠上收回眼光,轉身沖到春芙床榻上和春芙挨著坐。攬過春芙的肩,她拍拍自己胸脯:“你想要什麽禮物?珠寶金銀還是西域的稀奇器物?我送你,添作你的嫁妝!”

春芙一笑:“我成婚,又不是斂財。要金銀珠寶幹什麽?”

“嫁妝是女孩子去夫家後傍身的東西,那是你的底氣。肯定得越豐厚越好啊。你是不知道,有好些男人就掂量著妻子的嫁妝來對待她……”

她說道這兒,松開春芙,一雙眼睛提溜轉:“不過也是,你嫁姚芷衡嘛,她肯定不會這樣做。”

春芙嘴角噙著笑,嫻靜地低頭刺繡。

“你在繡蓋頭?”

“嗯。”

“還沒繡好啊?現在你正該陪陪父母親人或者演熟婚禮流程啊,怎麽還在繡蓋頭?”

春芙繡花的手一頓,轉瞬又繼續刺繡:“我繡得慢。”

她沒告訴徐月嵐自己繡了兩個蓋頭。

一個她的,一個姚芷衡的。

那日訂婚,明面上的禮節走完之後,姚芷衡悄悄拉著她的手,兩人走到無人之處,她講:“春芙,我不想做男人娶你。”

春芙一頭霧水,癡楞楞看著她。

“我不想做你的丈夫,那是男人的身份。雖然我後半輩子估計都要裝男子活下去,但在你這兒,我不願意。”姚芷衡心裏抖得厲害,有點害羞又真摯萬分:“我們本來就是兩個女人。我願意和你在一起,不是把你看作我的附屬,也不想做你的主。我解釋不清,但……”

春芙見姚芷衡甚少這樣笨拙,噗嗤一聲笑出來。

姚芷衡自己著急得冒汗,春芙一笑,她更不知所措。

“我知道。”春芙執起姚芷衡的雙手,在手中輕輕摩挲安撫,“我們從前怎樣以後就怎樣。誰稀罕分什麽夫妻,我們就是我們。”

她知道姚芷衡從沒忘記過自己是女子,所以在繡好自己的蓋頭之後,想著給姚芷衡也繡一個。姚芷衡新婚之夜得掀蓋頭,那春芙也得掀姚芷衡的蓋頭。

她一面繡著,一面笑得眉眼彎彎。

這份甜蜜落在徐月嵐眼裏卻讓她有些擔心。

“那個,”她雙手撐在床邊,自己往後一縮躲在帷帳的陰影中,忐忑開口:“姚芷衡,跟你提過一些……一些……私密的事情嗎?”

春芙眉頭皺著,滿眼不解地望向她。

“就比如……她別的男人的不同啊之類的……”

春芙眼神一緊,閃過審視的意味:“你知道什麽?”

春芙目光緊緊鎖著她,埋藏著警惕,像一只蓄勢待發的野貓。徐月嵐忽然毛骨悚然,但一想都到這地步了,總不能讓密友還瞞在鼓裏吧?

“就是,姚芷衡可能……不是個男——”

“人”字還沒說出口,春芙立即撲向徐月嵐,小手臂擱在她脖間壓著,低呵她:“誰告訴你的?!”

“你知道?!”徐月嵐眼珠子快瞪出來。

“我以為你不知情呢,松開松開,壓疼我了。”她把春芙的手臂扯開,“我自己察覺的。我可一個人都沒告訴!”

她揉著剛剛被春芙壓著的脖子,讚嘆道:“可以啊,你們倆居然想瞞天過海!有點膽魄。 ”

春芙臉色一下子垮掉,要是徐月嵐能察覺到姚芷衡的女兒身,那其他人會不會呢?她慌得心臟怦怦跳,直接靈魂出竅。

“誒誒。”徐月嵐右手在她眼前晃晃,春芙半點反應也沒有。她連忙解釋:“你別害怕,我是見過許多女子冒充男人經商才推測出來的。其他人沒我這個眼界你放心。”

春芙聽見這個解釋,稍微松了一口氣,轉頭悶在被子上哭了起來。

“啊?!”徐月嵐大驚,“你這是怎麽回事?”

春芙哭得抽抽噎噎的,又委屈又心疼:“我就是害怕她出事。”

這段日子發生太多事,春芙精神緊繃,不敢放松半點。這一下被徐月嵐嚇著了,壓力和擔心都化成淚水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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