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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誕鐘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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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誕鐘情(一)

豫成學館正放年假,館內風清雅靜,幾乎能聽到檐下冰柱融化間的滴答水聲。

聽楓軒內,人語幽微。姚芷衡他們三人站在屏風外,靜靜聽著岑夫子偶爾的咳嗽。旁邊的香爐灰冷煙消,連帶著聽楓軒一起冷掉。

“回來了就好,在祁梁總是比在安州好得多……”岑夫子躺在床上,咳嗽之後平緩氣息,一句話拖長著聲調,慢慢地說著。

姚芷衡回來,他本來很高興。可是此時在學生面前念著祁梁的好,又如刺一般紮在他心口。世人都知帝鄉富貴好,可是命喪魂丟誰悼?

姚芷衡恭恭敬敬回道:“學生此去安州,見過百姓民生,經過貧田朽屋,對於聖人治世之道也有了諸多感悟。這些日子不算空耗,安州也作良鄉。”

安州也作良鄉。

岑夫子心頭一顫,雙目淚已積滿。

若是劉義慶也盡早離開祁梁,脫離朝中是非,是否也可以尋得一處良鄉?撿回一條性命?岑夫子掙紮著撐起身子,半倚在床頭,看向屏風外姚芷衡三人的影子。

青春作伴好還鄉,姚芷衡是等來了,趁著青春還能和同窗們重聚。可是他就不行了。不知是人老了,經不得事情,老天故意磋磨還是人人命裏偏有一劫,半生風雨已過,卻終究“分道揚鑣”。

“芷衡,你過來。”

姚芷衡低頭上前去,卻見夫子老淚縱橫。她心中一慟,“夫子莫要傷心。”

岑夫子朝她擺擺手,“許多話,已經不能再談了。”他下巴點了點,示意姚芷衡再靠近。

等姚芷衡蹲靠在他床前,他低聲開口道:“劉大人於你有恩。你入禦史臺,工部那邊也出了力。”

姚芷衡右手瞬時抓緊衣袍,驚詫地看向夫子。

她一直以為,被今上重用,任職禦史臺,皆是因為那一枝“海棠花”。她知道她天真,可是天真之外,她根本不敢相信有誰會在權力背後扶持她。

雙唇微微顫抖,她問:“是……您?”

岑夫子合目點頭,兩行淚珠灑下。

姚芷衡雙腿忽然無力。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種秩序規然運行,像一只古老的獸,入口,咀嚼,吞咽,它活得緩慢而井井有條。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只古獸,只能望著岑夫子,欲言又止,滿目悲情。

“我告訴你,不是想讓你去做什麽。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離開的這個人和你有關。這樣……我也不算白承他的情。”

岑夫子說完,面色悲愴,緊緊閉唇向姚芷衡揮手。

姚芷衡緩緩起身,向夫子作了一揖低頭退出屏風。

出了聽楓軒,邱行遙問:“岑夫子跟你說了什麽?”

姚芷衡神色淡然,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沒什麽。”

邱居遠又問:“他怎麽樣?”

“不算好。”姚芷衡側目,目光順著館內的一草一木,細細描摹。

邱居遠嘆道:“是啊,已經病了兩個多月了,也不見好。”

邱行遙忽然想起來,“來之前,你說什麽事要我們知道?”

姚芷衡停住了腳步,目光從館中景物移到他們倆身上,她思量片刻,“去沐德堂吧,我想那兒了。”

三人轉道來了從前的學堂處,卻見大門落著鎖。學子們回家過年去了,沐德堂自然封鎖以待他們回來。只是從前舊人不再受它庇佑。姚芷衡他們三個只好背靠墻上的窗戶,面對著那一排槐樹。

邱行遙感嘆道:“這樹冬天的時候怎麽這麽醜?”

姚芷衡淡笑回他:“又不是第一次看見它光禿禿的。”

邱居遠接過話茬:“也許是太久沒回來了,沒意識到它已經掉葉子了。我記憶裏,它們還是夏天的樣子。”

三個人在廊下啞然失笑。

“你們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快回來嗎?”

他倆人搖搖頭。

姚芷衡目光遠眺,追憶安州:“我在安州抓獲了一夥販賣女子的惡人。”

邱行遙瞳孔放大,默默豎出一個大拇指。邱居遠讚嘆道:“原來如此!我說怎麽會這麽快召你回京……”但他的笑容在看見姚芷衡雙眉緊鎖的時候生生停住,“怎麽了?”

“在設計抓人的時候,我去了一次黎京。”

“黎京?”邱行遙想了想:“是那個被廢了的副都?”

姚芷衡點點頭,“在黎京的時候,我遇見了左為助。他帶我去了一趟上官府。”

“上官府!?”兩個人異口同聲,嚇得大叫出聲快要把姚芷衡震聾。

姚芷衡眉毛一挑,哭笑不得:“安靜。我要告訴你們的,比這還嚇人。”

“本來我們是進府去找回被賣掉的女子,可是入府之後,我發現上官府不對勁。所有的仆人,似乎都訓練有素。”姚芷衡左手指著右手的虎口:“我不是指他們做奴仆訓練得好,我是指他們從武練武,訓練已有痕跡。”

邱行遙他們倆的臉上已經全是驚恐。邱居遠不可置信地說:“左為助怎麽回來沒跟我們說這件事呢?”

姚芷衡長長呼出一口氣,在冬日裏變成一股白煙:“這事不敢到處說。”

她靠在窗臺邊,任由窗框膈著腰,仿佛那一點力道就能支撐她,填補她心中的空濛。“我懷疑,朝廷裏有蟄伏的勢力,或許會危及大統。”

面前的兩兄弟沈默不語,互看一眼,沈沈嘆一口氣。

邱居遠先發話:“其實朝裏都知道天子難當,那位虎視眈眈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

姚芷衡雙手揣著,皺著眉將自己的疑惑道出:“我只是有一些想不通。她真的會動手嗎?她沒有實權,哪裏養出來的私兵?為什麽把私兵藏在上官府?若是要動手,她要用什麽名目?什麽時候動手……”

姚芷衡一連串的思慮把邱居遠和邱行遙嚇得背脊生寒,邱行遙連忙拉住她手肘的袖子:“快別說了!大逆不道的話……”

因他打斷,姚芷衡才從神思中回身。她精神一恍,擡眸是簌簌飄落的秀氣小雪,糖霜一樣。她的眼神在他們倆血色不佳的面容中來回轉看,忽而笑得愜意:“好了好了,不說這些。就讓他們在其位者謀其事吧。”姚芷衡聳聳肩:“咱們顧好自己就行了。”

邱居遠眼神微暗,但看著她故作輕松的樣子也只能暗暗祈願:姚芷衡,你最好如此。

姚芷衡伸出手指開始掰扯接下來的一堆事宜:“覲見謝恩,到崗覆任,重理公事……”她口中念念有詞,細細盤算著今天,明天,後天以及未來還要顧及的一大攤子事。從前入禦史臺,真可謂是走馬觀花,凳子都沒坐熱呢人就被轟走了。現在重頭再來,姚芷衡還覺得自己是個楞頭青。終於,在一層層重壓下,她找到件還值得高興那麽一下的事。

邱居遠和邱行遙看見姚芷衡從嘟囔中亮起來的眼神,一種熱誠而活潑,直率而天真的期待:“我要有大房子了!”

他倆猝不及防,笑出聲來。

“就這個?”

“什麽叫就這個!”姚芷衡很不服氣,覺得這倆有點何不食肉糜,“管它房子在哪裏,總會比以前好嘛。你們這些官家少爺不知道我們小老百姓的苦。”

姚芷衡和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起來:“在安州的時候,那房子還漏雨呢,廚房只容得下兩個人。哪怕是這樣,對比真正的貧苦百姓,我們也不算吃苦。”

忽然間,春芙的身影幽幽地出現在姚芷衡心頭。

姚芷衡一驚,想著也沒提到春芙啊,她怎麽來了?於是她溫聲細語地同心頭上的春芙商量著:我在聊正事,待會兒你來好嗎?

心裏頭的春芙剛剛應下,姚芷衡就被邱行遙喊一聲:“你發什麽楞還要笑著發?”

姚芷衡忽然從剛才微小的癔癥中驚醒,看見邱居遠他們倆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盯著自己,她不好意思地搖頭不語。

面上雖然只是桃暈漸起,可心上卻千波萬浪。

不知何時,春芙與她形影不離至此。

玉瓊飛雪與青綠瓦檐擦肩而過,姚芷衡擡頭望去,覺得是一派好風光。

她嘴角噙著笑,眼睛裏含滿濕潤溫熱的傾戀,“春芙是不是要過生辰了?”

邱居遠點點頭,邱行遙摸摸下巴:“一月二十七的生。快了。天啊……那丫頭都要十七了……”

姚芷衡喃喃道:“希望能趕得上。”

“趕得上什麽?”邱居遠問。

她一笑,起身不再靠在窗臺上,拍拍身上袍子的皺褶,“趕得上我的禮物。”她走入細碎的飛雪裏,風光朗然,讓後面那兩個想起來當日姚芷衡去往聽楓軒幫他們通融的背影。

幾乎整個春節姚芷衡都是在禦史臺過的。從她回來開始,就馬不停蹄地應接上下往來的公務。主簿楊攬玉和同僚張清都勸她節慶裏沒那麽多事務要忙,她又剛回來,不如好好在家裏修養。但姚芷衡都婉言謝絕他們的建議。

她摸著自己連職好多個夜班而砰砰緊跳的心,說不想休息是假的,可是剛剛覆職,朝堂上又群狼環伺,沒有立身之本她就一刻都不敢松懈。

姚芷衡打著哈欠從房門裏出來,指尖沾了沾冷水敷在眼皮上。張棋音也哈欠連天,靠在書桌上問她:“不再補補覺?去赴宴也不急的。”

姚芷衡清醒過來後搖搖頭:“今天是春芙生辰。我早些過去陪她說會兒話。”

張棋音打笑她:“從來沒見過你這麽上趕著貼著一個人。哎呀,是不一樣了。”

姚芷衡彎著嘴角沒回她。

“誒,你的官邸批下來沒有?算算日子就在這幾天了啊。”

姚芷衡身形一晃,又立刻穩住,將毛巾擰好又抖開:“嗯,就在這幾天了。我明天去催一催。”

她背過去悄悄朝自己懷中垂眼,閃爍出長睫也掩不住的孩子般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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