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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誕鐘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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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誕鐘情(二)

邱家上下不算熱鬧。

姚芷衡一進來,只見滿庭中仆人們面上喜氣洋洋,個個嘴角彎成弦月,有人念念道:“太好了,下午正好回家一趟,看看我老娘……”見她來了,趕忙迎上來作個揖:“姚大人好!老爺夫人還有郎君小姐都在廳裏呢。”

姚芷衡朝他含笑一點頭,右手虛護中懷,加快步子朝客廳裏去。

邱老爺一見姚芷衡笑得如同彌勒佛,還沒等姚芷衡踏進來就沖到廳門邊,嚇了姚芷衡一大跳。

“哎呀!賢侄來啦!”邱老爺咧著嘴,笑聲從喉嚨裏不間斷湧出,他一把拉過姚芷衡的手腕把她往廳裏帶。

姚芷衡“伯父”都沒喊出口,臉色嚇白了三分,她瞬時掰開他的手:“不用不用不用……”

“不用什麽?”邱行遙端著一盞熱騰騰的茶水,“你不用我可撤了啊。”

姚芷衡被邱老爺一把按在紅木椅上,目瞪口呆地回應:“我是說……就幾步路,我自己來。”

邱老爺接過兒子手上的茶盞推到姚芷衡面前,盯著姚芷衡樂呵呵道:“賢侄這次回來可就不一樣了,前事晦暗,今也見陽,可喜可賀啊!”說著就伸出手要握姚芷衡的手。

姚芷衡僵臉陪著笑,見他伸手,立刻端起桌上的茶盞,“好香的茶!”邊誇邊往邱行遙那邊側身,朝他使去疑惑的眼色。

邱行遙憋不住笑,靠近姚芷衡悄悄耳語:“我爹聽說你身在困境還破獲了拐賣案,半個月前就把你的地位從‘小郎’拔擢為‘賢侄’了。”他往姚芷衡肩上一拍,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叮囑:“哎呀,他自來熟,你忍忍。”

姚芷衡快把茶托捏碎了,緊閉雙唇朝邱行遙做了個又哭又笑的表情,拿茶盞掩面喝了一大口。茶湯清涼,入口卻滾燙。姚芷衡口舌頓痛,雙目圓瞪,正要噴吐卻意識到對面是邱老爺,彈指間的考量之後,轉頭將茶噴在了邱行遙臉上。

一時間廳裏的幾人倒吸一口氣。邱行遙站在母親身旁,硬生生憋住了笑;邱夫人和邱老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一旁侍候的侍女趕忙遞來軟巾,卻也是低著面容,雙肩抖動。

姚芷衡搶過軟巾胡亂按在邱行遙臉上,“對不起對不起……”只是看邱行遙一張俊臉上掛著晶瑩的茶湯,道歉道著把自己道笑了。

“哎呀!”邱遠遙被茶燙了半刻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噴了一臉,登時委屈起來:“爹!我就說別上那麽燙的水!”

邱老爺一聽是這緣故,立刻松了一口氣,朝夫人遞過去一個安慰的眼神。“好好好,是我不好。這茶是西邊來的茶,說是滾水澆三遍能出異香,新鮮玩意,本來想給你嘗嘗鮮的,結果弄巧成拙了,你看這……”

“是好茶的,確實香……”姚芷衡好心安慰他,忽然一停,“西邊來的茶?”

“是啊,徐娘子送來的。說是給春芙的生辰禮物呢。”邱居遠過來把弟弟拉起來,檢查他的情況。

“什麽!”姚芷衡聞言卻臉色一變:“她的生辰禮物?!那怎麽能隨便用來喝了呢!”她一急,直接站起來勢要略過邱居遠去找春芙。

“誒——”邱居遠臉上藏著笑,將她按住:“你以為我們會動她的禮物嗎?還不是有人自己拿出來備著等你來的。”

這話如在姚芷衡心上如蜻蜓點水,翩然一點劃過去。她的急切變成傻傻楞楞,最後醞釀出笑意。

她還是站起來,朝邱老爺邱夫人拜了拜,“小侄給春芙帶了件禮物,想當面給她,不知是否可行?”

邱夫人施施然開口:“春芙就在後院,只是還有些閨閣密友在陪她……”她朝先前的侍女囑咐道:“先帶姚大人去庫房處登記禮品物樣吧。”轉頭朝兩個兒子說:“你們兩個不如先去告訴春芙一聲姚大人要來看她……”

“不不不……”姚芷衡連忙擺手:“這物樣不算貴重,只是個小玩意,不用記錄吧。”她言詞懇切,目光亮亮的:“真的。”

邱夫人一下子也迷茫了,“這……”

邱居遠幫忙打著圓場:“阿娘,芷衡和春芙是君子之交,定談不上什麽黃金白銀粗俗之物作贈禮,記錄也不好記錄。不如我們跟著一起過去,正好問問春芙有沒有什麽敷臉消腫的霜膏。”

邱夫人打量姚芷衡,發現確實沒有揣著什麽大件物品,也只好隨他們去。

春芙院子裏,三四個姑娘嘰嘰喳喳聊著天,多是些閑話:前天我胖了,昨天她跘了一跤,今天另一個長了顆痘。落在她們口中,卻是天底下稀奇的事,翻來覆去分享,翻來覆去嬉笑。這個年紀的女兒們,頗有一種自己便是萬物的豪氣。她們的細碎也是宏大。可惜俗人往往輕視這樣分散於細處的珍奇。

姚芷衡站在院拱門外,一顆花樹下,聽著她們的笑語,自己也笑著。一種暖融融的和氣包圍著她——只有女孩子才有的和氣。

邱行遙站不住了,疑惑問她:“還要等多久?你不進去?她們姑娘們說話能從天亮說到天黑的!”

姚芷衡這才意識到不得不去打斷她們的快樂了。

她朝他們倆努努嘴:“你們倆,把春芙朋友們支開一下。”

邱居遠和邱行遙對看一眼,邱行遙嘟囔道:“早幹嘛去了啊……”

片刻,幾個女孩子從院子裏退出來,三三兩兩地挽著手,與春芙分開倒也不惱,仍氛圍高漲地回頭朝院子喊著:“定好了啊,開春了去踏青!”

忽然邱家兩兄弟閃出來,面朝姚芷衡,頭向院裏一偏,“去吧。等你呢。”

姚芷衡一笑,拱手無聲道:“謝謝。”

春芙院裏有個秋千架,雖然紅漆舊了,但部件都紮實非常,可見當初設下的時候費了諸多心力。

她就坐在上面,輕悠悠蕩著秋千。“我就知道你會來。”

姚芷衡慢慢走近,覺得自己此生沒有這樣平和過。

“你生辰,當然要來。”

她摸向懷裏,觸及紙張,迫不及待地向春芙展示自己的禮物:“你看。”

那是一張房屋圖紙。

一座精細勾勒的氣派衙邸。

春芙的秋千不蕩了,她吃驚地站起來:“你的官邸!”

姚芷衡驟然一笑,明媚燦爛:“對!”

春芙笑起來接過圖紙,仔仔細細地看,不放過一絲一角:“天啊,真好。”

姚芷衡頷著頭,悄聲查看春芙的神色:“我想……把這裏面的一間屋子留給你……當做生辰禮。”

春芙看紙的笑意蕩然無存,猛然擡頭瞪著姚芷衡:“你說什麽?!”

“我想分一間房子給你。”

“為什麽?我從來沒向你要過啊!”

“因為……因為……”

姚芷衡沒因為個理由出來。

她頂著春芙震驚的眼神,頭低得更下去,像只羞怯的小鵪鶉。她耳朵漸漸紅起來,心跳也越來越快。講不出個原因,她就只能剖開自己的心。

“大概因為,我沒有得到的東西,我希望你有。”

春芙眼眸一動,看著姚芷衡紅到滴血的耳間,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只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孩子。

“我……沒有家。從小最大的願望就是有屬於自己的房屋。”姚芷衡擡起眼來直視春芙想證明自己沒有說謊,誰知這樣的神情落在春芙眼裏,顯得她更像個天真稚童。不知不覺的,春芙笑意漸顯。

“就像我給你的紅寶石,我希望你能有本錢去做自己。其實我也沒有那麽無私,我也有姨母要去顧,但是選擇把寶石給你,估計……也是想讓你,代替我去過有人支撐的人生……雖然我知道你有家人愛你,但是……”

姚芷衡又一次覺得自己嘴笨死了。

春芙合上圖紙,嘴角輕輕勾起:“你知不知道,就算你要分房給我,也是做不成的?你又不能把房契撕一半給我……”

姚芷衡搖搖頭:“只要你來敲我的門,我一定迎你進來。只要我在,你一定有可庇護之處。”

春芙的笑容一滯,仿佛被偷走了兩記心跳。

她呼出一口氣,笑話起姚芷衡來:“你倒是大方,這麽貴重的東西說給就給了。趕明兒要是腰纏萬貫還不得全撒出去。”

姚芷衡又搖搖頭,向春芙擔保:“不會的。我才沒那麽傻。”

春芙一下子笑出聲來,輕喚她:“過來。你坐過秋千嗎?”

“沒有。”

“我推你。”

“啊?”姚芷衡沒反應過來。

“女孩子們都喜歡蕩秋千的。你肯定也會喜歡。”

“不是,”姚芷衡擺擺手,“先定房子吧。”

春芙把她拉到秋千下讓她坐好,跑到背後去輕輕推她的背,又一下放開,在姚芷衡蕩起來的瞬間快活地說道:“傻子,真心相待的人不需要強求這些東西。”

“什麽?”姚芷衡蕩在最高處,落下的時候回頭看春芙,還想問什麽,卻被蕩秋千的快樂突然打斷。

她驚喜道:“哇!”

春芙在後面咯咯笑,“好玩嘛!”

“嗯嗯嗯!”姚芷衡一連串地點頭:“像飛起來!”

她似乎飛出去,每到最高點如同化為鳥雀。騰空而去,淩風而翔。

勃然的歡欣油然而生,姚芷衡什麽也不去想,回頭對春芙說:“能再推高點嗎?”

“當然能!”春芙脆生生地回她,接著就是更迅疾的蕩飛。

姚芷衡的衣袍獵獵翻飛,春芙在後面看著,恍然間覺得她像一只蝴蝶。

蹁躚,輕捷,自由,快樂。

如同姚芷衡本來應該成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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