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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花相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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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花相送(二)

今日不算個好天氣,春芙一行人下山時天上飄起了雨夾雪,一陣寒風吹過能把人吹得骨頭發痛。

剛下馬車,迎面一股斜風像塊冰貼在春芙臉上,擡手摸了一把臉,兩腮頓時發冰。連忙把頭蓬帽子扣在頭上,她朝哥哥們問:“帶傘了嗎?”

邱行遙回道:“就你嬌氣,走兩步就進家門了。”

春芙緊緊拽著鬥篷的系帶,帽子上毛茸茸的兔毛圍邊擋在她的眼角,“你試試,雨雪打在身上比坐馬車裏難受多了……”

餘光從白而蓬松的短毛中慢慢掃向家門口,春芙剛剛轉身,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立在邱府門口。不用看得非常仔細,那輪廓已經足夠讓她心驚。幽涼的心虛爬上她小腿,竊竊地纏綿著她。

“怎麽不走……”邱行遙一句話還沒說完,見到那身影後目瞪口呆。

“姚芷衡!”

姚芷衡一早已經聽見一輛馬車悠悠駛來了,沈著心慢慢等著,等到他們喊她,才如夢初醒般側身正對他們。

邱行遙和邱居遠一下子沖過來,兩張臉上全是震驚:“你怎麽在這兒的?”邱居遠猜測問:“你該不會又偷跑回來吧?”

姚芷衡含笑搖頭:“我應到的折子今天已經遞上去了。等休沐一過……”她頓了頓,珍重萬分地講出來:“我還回禦史臺任職。”

面前兩個人默默捂住了張大的嘴巴,眼珠子馬上就要瞪出來。須臾,便聽到他兩個驚喜的狂笑:“太好了!”

邱行遙一掌拍在姚芷衡胳膊,“我就知道你小子命裏富貴!”

姚芷衡被他震得站不住,本能地想瞪他一眼,卻在見到邱夫人和春芙時生生忍下去。

春芙站在阿娘身後低著頭不敢直視姚芷衡,她的目光裏只看到一雙素布棉鞋和淡藍色的衣袍下角。再細看,無論是鞋還是衣,全都被雨雪斑駁,深一塊淺一塊。春芙眉頭暗暗下壓。

“邱夫人安好。”姚芷衡朝邱夫人作了個揖,春芙被她的動作引去看見她的手。姚芷衡拿著個黑漆盒子,不大,兩只手掌那樣寬長。只是黑色的漆面稱得姚芷衡手上的紅紫更加惹眼。

春芙心裏有些許生氣,目光剛剛一擡,直直和姚芷衡對視一眼,她的氣勢瞬間沒了,慌慌張張地瞥向別處。

“姚小郎如何回來了?”

“回夫人,聖人懷仁樹德,恩典在下重任禦史臺監察禦史。”

邱夫人眼裏升起光亮:“真的?姚小郎當真是有福之人!”她想起在春芙被罰的時候,姚芷衡躲在暗處沒來見她,卻設計減損了春芙的懲罰,心裏念著姚芷衡是個好孩子,和藹問道:“怎麽不進去?他們阿爹在家的。”

姚芷衡雙手捏著小盒子,聽見邱夫人的話反而面上躊躇,指尖摩擦著漆面,抿嘴搖搖頭。

邱夫人一見便知內有隱情,不動聲色暗自看了春芙一眼,卻見春芙微偏著頭,退至她身後三步外,一副十足地大家閨秀做派。

她淡淡一笑,“進去坐坐?”說著就要領姚芷衡進府:“你伯父還總念叨你呢,他天天盼著你能回京……”

她帶著孩子們朝前走了幾步,發現姚芷衡並不跟上來。

她只目光隱隱含愁,看著他們,或者,是跨過他們看躲在她們身後的春芙。

“我不進去了。”姚芷衡唇角彎彎,“我只是來送春芙一樣東西。”

春芙雖然站在阿娘身後,卻覺得這話像一束光專門照著她。

心裏放開了是一回事,眼前見著這活生生的人卻是另一回事。

春芙終於看向姚芷衡的臉:“什麽東西?”

姚芷衡將手中的漆盒舉上前:“這個。”她像分享一樣新奇玩具的孩子,春芙見她臉上含著笑意,“我覺得,你肯定想目睹。”

春芙從母親身後走出,來到姚芷衡面前接過盒子,輕輕搖了搖,聲響悶悶的,不是什麽重物。她猜不出來是什麽,只疑惑地看向姚芷衡。

姚芷衡一笑,“你收下,等你打開了一定明白過來。”她說完,朝他們一點頭:“我回家去了。”

剛剛一轉身,春芙叫住她。

“怎麽又不帶傘?”

姚芷衡慢慢回身,春芙一張圓臉上似怨含嗔,“不是保證過記得打傘麽?”

姚芷衡眸光瞬間瀲灩,軟著聲音道歉:“我忘了……不好意思。出來得急。”

春芙癟癟嘴,“你先別走,我讓人把你先前的那件鬥篷拿給你,穿上再走。”她捧著盒子轉身進了邱府,留下邱夫人和邱居遠他們驚詫:什麽先前的鬥篷?!

邱夫人琢磨著,春芙到底是長大了,不像從前那般對娘親事無巨細地傾訴。

姚芷衡站著,靜靜揉著手上凍出來的紅塊,眼裏漫出失而覆得的欣喜。

幸好,她賭贏了。春芙還在乎她,沒有拒她千裏之外。

吹吹冷風,挨挨凍,換來這份確定,不算吃苦。

邱夫人估計春芙現在心裏仍舊紛亂,也不強勸姚芷衡進去,只讓她有空時一定再來,邱府必盛情款待。等邱夫人進去了,邱行遙忽然一拍腦門,“祁梁出了件事,你知道嗎?”

姚芷衡還沈浸在飄然的快樂中,不甚在意地回道:“徐澄摔斷腿了?他活該啊。”

“哎呀!”邱行遙急得跺腳:“不是!”

邱居遠面色深沈,語氣裏有三分難過:“工部侍郎劉義松在內庭冬宴上……被大長公主一劍刺死。”

“什麽!”仿佛一塊巨石投湖,姚芷衡猛然驚到。

邱行遙抱著手臂,郁悶喃喃:“而且大長公主還是當著聖人的面做的。”

姚芷衡聽見自己沈重的呼吸聲,心口微微作痛:“那岑夫子……”

學館的學生都知道岑夫子和劉義松是少時同窗,多年好友。姚芷衡心裏擔憂四起:“夫子還好嗎?”

邱居遠嘆口氣,搖了頭。

“已經臥病好久了。”

姚芷衡忽然覺得身上出奇地冷。

“聖人怎麽說?”

“能說什麽?大長公主宣告天下,說劉大人以下犯上,目無法度,該斬。”

姚芷衡忽然聽不清他們的話語,腦子發暈。“其實不止夫子,我聽郁舟說,那事之後,聖人的身體也不好了。”邱居遠伸手扶住了姚芷衡微晃的身體。

邱行遙將心中的陰翳道出:“這個時間,突然把你召回,我想……”他還是沒勇氣說完,只看著姚芷衡的雙眼微微搖頭。

姚芷衡努力平息顫抖,咬牙讓自己清醒,“我能去看看岑夫子嗎?”

邱居遠問她:“需要我們陪嗎?”

姚芷衡思量片刻,雙拳握緊,點頭道:“有些事,你們知道也好。”

一位仆人剛好將鬥篷奉上,姚芷衡單手抱住鬥篷,撩起衣袍朝豫成跑去。邱行遙感嘆道:“我怎麽突然覺得這次他回來,可能不是好事呢……”

邱居遠拍拍他:“別說喪氣話,跟上。”

鵝黃紗帳下,春芙靜靜地坐在床邊,手掌按在那漆盒上,好久都不敢打開。

照理說一個盒子沒什麽好怕的,可是正因為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才讓人無端端恐慌。春芙害怕是當初在安州那小屋裏她沒帶走的東西,那會提醒她曾經莽撞而快活的日子;但也害怕是姚芷衡自己的東西,那樣的話,春芙知道自己保準拋下淚來,都分開了,又何必送東西來提醒。

和心裏的糾結僵持半晌,春芙想,終究要知道這裏面是什麽,既然已經決定放下,是什麽也隨便了。

“嗑噠——”盒子裏的東西重見光明,春芙瞳孔微抖——一朵赤紅的山茶花。

那花整朵放在盒中,花瓣柔潤而艷麗,一些邊緣有了枯黃的痕跡,但絲毫不影響山茶的奪目。

春芙脫口而出:“山茶?為什麽要送山茶?”

話音剛落,春芙心中忽遭一擊。

是山茶!

她微微張大嘴巴,轉而笑出來:“它開花了!是山茶花!”

春芙激動地站起來,輕輕托起山茶至平行於目光,歡喜得如同看見一整個春天。

當初她們兩個流離顛沛,又病又傷,還不知道要在安州熬多久才有轉機。墻腳的那一株不知名的花樹,成了兩個姑娘的盼想。那個時候,連它會不會開花都不確定,偏留下了它,當成困苦清貧中一個好意頭。

春芙舉著花笑著,忽然一陣難過攀至心口。

以後還能回去嗎?能親眼再看一次那花樹嗎?不是裝在盒子裏的,是完整的它自己?

舉花的手垂下,春芙的目光落回盒子裏,發現一張黃褐色的小紙條安然躺著。

她打開,輕聲念出紙上的話:“一念驚睡夢起,推窗而見花明。人不在,此景誰谙?”

春芙反覆誦讀,先是吃驚,然後輕輕一笑,目光持續在短句中流連。

她懂得姚芷衡的意思。

將花和紙收回盒子中,又將盒子放在枕邊。春芙之前的憂慮和恐懼全都消散了。

管他什麽身份不明,管他什麽世理不容,她和姚芷衡,都只想和對方做一對賞花人罷了。

窗外的雨雪漸停了,太陽冒出頭來斜斜照到春芙梳妝臺前的紗窗上。春芙忽然覺得窗外光禿禿的,什麽影子都沒有。她想在窗外種點花花草草。倒也不用多想,她早確定種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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