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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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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二)

天空陰了一天,碎雪拖拖拉拉下個沒完,空氣又濕又冷,春芙將飄雪掃出檐下,呼吸間,覺得整個人昏沈得像滅了的油燈。

“吱嘎——”門直接被撞開,於惠娘一手拎著兩條極大的腌魚,一手提著壺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進來,“怎麽連門都沒有關?”

春芙握著掃把站在檐下,聽見門的動靜本來很歡喜,結果見來人是惠娘後,眼神的亮光滅下去幾分。

“是給他留的,新來的縣令請他去聚會。”

於惠娘見春芙懨懨的,笑著活躍氣氛:“你等他呢?也不用一直開著門啊,他們男人吃飯喝酒很晚的,等他回來再開唄。”

“萬一呢?”春芙擡頭看向天空,琢磨著這雪下個不停,姚芷衡那邊冷不冷。

“哎呀……”惠娘笑著拖長聲氣,覺得這兩人有點好玩。

“你惦記著人家,人家也惦記著你。諾——”惠娘向她晃晃手中的食物,“他先前特意跟我說了,今天他不在,讓我來陪陪你。我們待會燉魚湯喝好不好?”

春芙驚喜地看向惠娘,又想到姚芷衡確實會這麽安排,心裏甜甜的。

“哦。”她嘴角的笑壓不下去,接過惠娘的魚朝廚房走:“跟我來。”才走兩步,又立定回身認真對她叮囑:“把院門打開,別關上。”

惠娘翻個白眼,無奈應道:“好好好好……”

鍋裏水燒開,惠娘把切好的魚段放入鍋中,熟練的翻動兩下。

“你別嘆氣了!從我來你就嘆了百八十遍了。”她偏頭,看向竈前坐著添火的春芙。

春芙面無表情地將細木柴塞進竈裏,橘紅的火光只照暖她的面龐,一雙眼睛還是沈沈的。

“明明你們辦了好事,怎麽一個個的還愁眉不展的呢?”惠娘三兩下擦幹凈手,坐到春芙旁邊去烤手。

春芙鼻子吸兩下,撥撥竈裏燃燒的柴,“沒什麽。我就是擔心,這新縣令還會是盧縣令那樣嗎?他會不會想拉姚郎下水?”

春芙沒見過新縣令,也沒接觸過其他的官員,除了阿爹和兩個哥哥。但是和姚芷衡一起見識了這麽多事情,她不再傻兮兮地認為人都是單面的人。時好時壞,才是常態。

可是新縣令要姚芷衡過去吃飯喝酒應酬,於是新縣令在春芙心裏就成了個長著三個頭六個心眼的怪物。

她擔心姚芷衡受委屈。

“算了吧,他們當官的事,哪裏輪得到我們操心?”惠娘滿不在乎地說:“難道他以前就沒有見過其他的官?你別老覺得好像人家要吃他一樣。要我說,你們這次解決的這個案子,把縣令都換了,該是新來這個怕他才對……”

春芙眉頭越皺越緊:“你不知道——他從前就是因為彈劾別的官才被貶的。”

她開始心焦,腳尖使氣去踢柴火堆:“哎呀,這些人怎麽這麽討厭!就不能把他還給我嗎?”

惠娘眉毛揚得高高的,好像聽到了什麽八卦。

她笑嘻嘻拿肩膀撞一下春芙,“誒,說真的,你一個好端端的閨閣小姐,怎麽跟著他來這兒啊?”惠娘眼珠子一轉:“你們倆到底什麽關系?”

春芙卻仿佛變成一個被丟掉的舊布娃娃,抱著膝蓋,無神地望著火苗:“我不知道。”

“啊?”惠娘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春芙一只手拖著腮,喃喃道:“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兩天前收到的家信,她至今不敢再看第二遍。一時間所有的現實鋪開擺在她面前,白紙黑字告訴她時間到了。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惠娘驚覺春芙眼裏已經有眼淚打轉,在火光照耀下瑩瑩發亮。

惠娘幾次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眼睜睜看著春芙的眼淚靜靜落下。她疑惑得抓心撓肝:什麽情況?

沈默終於被鍋裏咕嚕咕嚕的聲響打破,一陣陣香氣湧動。

“呀!湯好了!”惠娘“蹭”的一下站起來,揭開鍋蓋,伸長脖子去看鍋裏奶白的魚湯。

“再燉會兒,把金色的魚油燉出來就更好了。我跟你說,我們這小地方雖然窮,可是水裏出的魚特別特別好!鮮魚腌魚都別有滋味,保準你待會喝了還想喝,記一輩子!”

惠娘嘿嘿一笑,樂陶陶地輕輕漾著鍋裏的湯。

只能容納兩人的小廚房裏鮮氣撲鼻,春芙擡頭去看竈上熱騰騰的白煙,覺得自己真的會一輩子記著這湯,這魚,記著惠娘,記著容江,記著和姚芷衡在一起的這些日子。

待兩人商量一下,也不另找碗盛湯了,直接把鍋端出去,堂屋裏支起個小火盆,一邊煨湯,一邊烤火。

“好舒服哦!”惠娘蹲在火盆前,快樂得像在過年。

“對了,馬上就到過年了,姚芷衡貶來這裏回不了家,你回去不?”惠娘剛問出口,就覺得自己簡直蠢得有滋有味。春芙一個有家有親的姑娘,不回家去哪?

春芙捧著碗奶白的魚湯,楞楞地盯著湯面上飄著的金黃色油脂。

“我……”

她話音未落,院門卻響了。有人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趕到堂屋裏來,帶進來一翻雪的冷氣。

“好香啊!這是什麽?”

“我的天,你還真回來了?”

惠娘吃驚地看著拍自己身上雪的姚芷衡。難道真的會有人把官場應酬拋下踏雪趕回不算家的“家”?

春芙的沈悶在姚芷衡踏進門的那一刻如春陽照雪,消解成溪。

“是魚湯。惠娘帶來的。”她仰著臉,笑得溫柔。

“這可是我家裏最大的兩條腌魚!為了慶祝你倆鏟除奸惡,為民除害!”

惠娘也來了精神,趕忙拿勺要給姚芷衡盛湯。但勺柄一拿起來,她瞥了瞥坐著不動的春芙:“那個……要不你來?”

春芙還捧著自己的碗,手掌已經熱得微微發燙,湯一口沒喝。

她嘴角噙著轉瞬即逝的笑,搖搖頭。

姚芷衡見春芙興致不高,只柔聲對惠娘說:“我來吧。”

三個人捧著三碗湯,圍著火盆坐著。

姚芷衡剛趕回來,正是口渴,但那湯滾燙,怎麽吹都吹不涼。

“喝我的吧。”春芙見她吹得吃力,把自己的湯遞過去。

姚芷衡接過春芙的湯,開開心心地應了聲好。

惠娘喝著湯悄悄打量她倆:這也沒事啊……

“那個新縣令沒讓你怎麽樣吧?”春芙擔心了大半天的事終於問出口。

“沒事,”姚芷衡含笑搖搖頭,“只是大家認個臉熟,以後還有好些日子相處呢。”

春芙聽見後半句話,指尖按緊了碗壁,她眼神又有點含傷,“嗯,那就好。”

惠娘朝姚芷衡湊過去,想告訴她春芙今天哭了,可是見姚芷衡只老老實實喝湯,又疑惑這小子平時不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嗎?春芙情況這麽不對,他看不出來?

姚芷衡夾起一塊魚肉放入嘴裏,眼神驟然發亮:“春芙,這魚肉也好吃!腌魚居然和鮮魚一模一樣,你吃了嗎?”

春芙笑著看她,還是搖搖頭:“我不怎麽想吃。”

惠娘問道:“你胃口不好嗎?”她突然一拍腿,“啊!你們等著!”說完就興沖沖跑去廚房。

姚芷衡看著惠娘的風風火火,不自覺地笑出來。她轉頭,含笑的目光停留在出神的春芙面容上。

“春芙,給你——”春芙忽然被她喊回神,看著姚芷衡從懷裏掏出一包糖果。

她把外邊的黃紙翻開,裏面是五顏六色的糖塊。

姚芷衡哄小孩一樣溫柔問她:“你喜歡哪個顏色?”

春芙愕然的神色裏出現一些淺淺的笑意:“都行。”

姚芷衡唇角一勾,拈起塊暗紅色的糖餵到春芙嘴邊:“你嘗嘗,老板說每種顏色的糖味道都不一樣。好不好吃?”

春芙驚得身上一僵,看著姚芷衡輕柔的神情才緩和下來,慢慢叼走姚芷衡指尖的糖。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漫開,心情突然就好了很多。她眨眨眼,仔細分辨這糖果的味道,忽的猜到:“梅子!”

兩人對視,都在笑。

“看看這是什麽好東西!”惠娘把她帶來的壺拿到春芙和姚芷衡面前。

她把塞子拔出來,只聽得“啵”一聲,桂花的香氣就隨著那塞子出來。

“這是什麽?”春芙含著糖問。

“桂花釀!我今年夏天自己釀的!可寶貝著呢!”惠娘說得眉飛色舞,突然瞟到姚芷衡手上的糖:“誒!剛好!”

她拿來桌上的茶盞,將桂花釀倒出,又從姚芷衡那裏挑出一塊不大不小的糖丟入酒中。

“看,這絕對好喝!你們誰先?”她把酒遞給她倆。

“他不喝酒。”春芙立刻正色道。

姚芷衡看著春芙認真的臉,心中忽然覺得很踏實。她點頭,確實笑對春芙。

“啊?你一個大男人不喝酒?”惠娘打量姚芷衡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什麽珍奇異獸。

春芙把她的酒推了回去,“對,他不喝。”

“那你呢?真的很好喝的!”惠娘極其期待有人能品嘗她的佳釀。

“我……”春芙猶豫著,她看看那晶瑩的桂花釀,又看看旁邊的姚芷衡。

春芙是能喝酒的,可是姚芷衡不喜歡酒。

春芙的眼神還在猶疑。

姚芷衡出聲問:“這酒不傷身吧?”

“不傷不傷!絕對不傷!”她把酒塞到春芙手中,“就是自己釀的米酒,一點都不會醉人。”

春芙一下子拿到個燙手山芋,慌張地看向姚芷衡。

姚芷衡卻像什麽事都沒有,笑著寬慰她:“想喝就喝吧。”

惠娘將這兩人的來回收入眼中,灌下一大口桂花釀,哈哈大笑道:“我還以為是你管著姚芷衡呢,結果是他管著你哈哈哈哈……”

春芙心跳漏了一拍,心口震顫,臉上忽然就緋紅:“別胡說!”

姚芷衡盯著火盆不作聲,春芙瞥見她在笑。她臉上燒得更厲害。

春芙索性把酒仰頭全喝了。可剛把盞放下,就看到說著不醉人的惠娘靠著墻壁合眼眠去了。

她笑著哼一聲,“叫你討厭。”

姚芷衡想起身探視一下惠娘,卻一下子被春芙捉住手。她轉頭柔聲問:“怎麽了?是不是喝下去不舒服?”

春芙閉著眼睛搖搖頭,再睜眼,眸子裏卻有水色。

“陪我坐一會兒,就一會兒。”春芙伸出一根手指頭,紅著臉說道。

姚芷衡覺得她有些醉意了,害怕她暈倒,坐得靠她近一點,“這樣行嗎?”

“嗯。”春芙眼睛裏的姚芷衡放大了一點點,她忽然覺得腦袋重得很,撐不住了就直接砸在了姚芷衡肩頭。

姚芷衡身上什麽香味也沒有,只有柔軟的,新布料的味道。她今天這身,是她們從黎京回來的時候,她和姚芷衡一起去做的新衣服。

春芙忽然有點鼻酸。

姚芷衡此時卻如同心靈感應一般,輕輕拍著春芙的肩,“沒事的,沒事的……”

可是這話卻讓春芙的眼淚直接落出來,砸在姚芷衡的新衣服上。

“對不起……”春芙直直哭了出來,哭得收不住。

“我騙了你……”

姚芷衡轉了點身子,春芙落在她懷中。她一下下地輕順春芙的顫抖。

“我娘答應我來的不是安州,是我老家佑州。”春芙抱著姚芷衡,借著酒勁把這些天的恐懼都說出來:“怎麽辦?他們發現了,讓我回去……我還騙了你……我就是那個一直逃避的人……是我一直在躲……”

姚芷衡不知怎的,跟著春芙一塊兒鼻酸。

她摸摸春芙的頭,溫柔的不能再溫柔,像在觸碰一朵隨時就會消失的雪花。

“沒關系的。”姚芷衡下巴輕輕擱在春芙額上,“真的沒關系。”

姚芷衡覺得奇怪,為什麽面對春芙的時候,自己總是什麽巧話都說不出來?

“春芙,你不用怕。”她稍用勁將春芙摟住:“我會陪你的。”

“可是我騙了你……”春芙的哭聲漸漸弱下去。

“我不在乎。”

姚芷衡很想讓春芙聽著她的胸口,聽她這輩子最大的誠心。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什麽乖順的淑女,也不在乎什麽欺蒙。”

春芙激動的哭喘聲漸漸轉變為平緩的呼吸聲。

“我只在乎你。有你就好。是你就好。”

外面還在下著絮絮的雪,火盆裏的炭火微弱,已經燒了很久了,魚湯的咕嚕也平息下來。屋子裏一個姑娘昏醉過去,一個姑娘被穩穩地抱著,有人輕拍她的背,溫柔地哄著她。

最後一個姑娘看看外邊的雪,又看看屋子的殘宴和人。沒有花也沒有月,甚至佳人哭得睡過去。

姚芷衡悄悄把頭俯下去貼著春芙的頭發。

她固執地覺得,現在就是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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