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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者齊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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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者齊也(一)

“這是兩天前收到的。”

春芙把藏在枕頭底下,壓得皺巴巴的家書遞給姚芷衡。

收信的時候,姚芷衡並不在家。送信人來敲門的時候,春芙簡直覺得那人就是閻王。薄薄的紙握在手裏,跟刀片一樣。她好半天連信封都不敢直視。

看望過堂嫂後,邱夫人和春芙都察覺到了什麽。面對纏綿病榻的年輕姑娘,阿娘眼神晦暗不明。春芙一家都甚少來伯父家裏,如果不是要盡點親戚情分,她和堂嫂估計只在婚宴上蓋著蓋頭交錯而過。

阿爹阿娘都不太喜歡伯父一家。

春芙以前不知道為什麽,可是從那次探望之後,她心裏隱約壓抑重重。

擺在床頭的藥罐子和藥碗,帳子後氣若游絲的姑娘聲音幹澀,像一揉就碎的幹花。她被放在了一間昏暗無光的小閣裏。春芙和邱夫人一去,那房間裏就站滿了人。伯父和堂哥碎碎叨叨地盤算著堂嫂這病來了多少天,看了多少大夫,換了多少個方子,還有他們提到就長長嘆氣的醫藥花費。

可是伯父一家地產豐厚,每年間只是田地租賃便已是滋潤非常了。春芙聽他們兩個男人的精打細算聽得壓眉,在一番絮絮叨叨中,她悄悄順著紗帳朝堂嫂的榻上瞟去,那姑娘瘦得嚇人!人幹一樣躺在床上,一床薄被子蓋著她,春芙都嚇得在想她會不會被壓得喘不過氣。她仰面躺著,聽見公爹和丈夫的話語,有些微喘,眼周浮腫,是一種泡漲了的肉色。春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她那雙駭人的眼睛好像有淚淌出。

春芙慢慢移開眼神,又小心翼翼地拉拉阿娘的袖子。除了阿娘,她不知道該靠近誰。

伯父和堂兄一坐一站,雖然神色煩悶,但至少都聲如洪鐘,一件件理著近些日子來家裏的煩心事仿佛精力用不完。邱夫人幾次向帳邊看過去,想提醒這父子倆病人需要靜養,但是話到嘴邊,卻違心地變成了寬慰他們的客氣話:“也是啊,大哥和江成還是放寬心好,誰家還沒有個難事?現下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好她,人好了也就不愁了。”

春芙低頭盯著自己繡鞋上的梅花,想起來堂嫂和堂兄成婚就是今年年初,梅花開得正盛。那個時候她在席上,遙遙看見新娘子華麗精致的霞帔,一抹紅色耀眼得像天邊燒亮的晚雲。每個賓客都喜氣洋洋地祝賀她,福氣像桌上的各色果脯塔一樣,堆得越高越多就越好。她蓋著蓋頭,被所有人簇擁著,是盛大的中心。春芙猜她那時候一定是開心的。

可是她猜到自己現在病得像一片雲片糕嗎?潮潤的,易破的,被人嚼在口齒間。

阿娘帶她走的時候,已經入夜了。春芙站在伯父家門口,等著下人把馬車駕來。天上下起連綿的雨,打在地面上,細聽就如誰的竊竊私語。雨天對於病人來說尤為不好過,春芙擔憂這雨聲會提醒堂嫂今日刻薄冷心的“明算賬”。

姚芷衡的聲音把春芙的思緒從那個雨夜拉回,“這信上倒沒有苛責你,只提到你堂嫂病重,要你盡快回去。”

姚芷衡拿著信,將內容通讀幾遍,安慰春芙道:“也許沒事呢?你父母那樣愛你,不會舍得責罰你的……”

“可是一定會被罰的!就算罰得不重,也一定會的。”春芙坐在床邊,手指搓著被角,頭低著沒擡起來過。

姚芷衡坐到她身邊去,肩頭貼著她的肩頭。

她沒料到春芙騙了邱夫人,說是回老家,其實跟著自己來了安州。家裏人生氣是應該的。但是要擺出架子教育春芙這樣做不對,姚芷衡做不到。

不知不覺的,她的心裏怎麽都偏向春芙。

她微微側頭看向春芙皺巴巴的小臉,做了個決定:哪怕春芙做了冒險的事,自己也可以給她兜底。

“我陪你。”

“什麽?”

“我說,我和你一起回去。有什麽事,我去解釋。”

春芙睜大雙眼,瞳孔盯著姚芷衡微微顫動。喉嚨被震驚堵住,她只張著唇,說不出來一個字。

姚芷衡看著春芙楞住的表情,眼睛笑得彎彎。她把信妥帖地疊好,交還給春芙:“新來的縣令人還不錯,挺好說話的,我告幾天假,不去應卯幾次也行。反正我們盡快,去祁梁一個來回可以的。”

春芙忽然神色凝結,震驚轉變為擔憂和抗拒,她小聲問道:“你要送我回去?”

姚芷衡一瞬噎住。送回去?是這樣。可是……也就是說她們倆要分開了?

姚芷衡心裏的堅定和自滿忽如大廈傾倒。她惱悶地驚覺:我這個豬腦子!

春芙見姚芷衡不說話,洩氣地回身撲到床被上,拿枕頭悶住自己。

兩人都沒再說話。

“春芙……”姚芷衡想了半晌,終於靠過去拉開春芙捂在臉上的枕頭。可是剛拉開,卻看到春芙兩團淚痕明晃晃掛在臉上。姚芷衡瞬間慌了,連忙搖頭道:“不是的!我不是要送你回去……不是……但是我……”

春芙見姚芷衡結巴,反而哭出了聲:“我不想回去,回去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春芙皮膚相當白凈,只要一哭,就像白梨花染了朱砂墨。姚芷衡心裏有塊地方軟軟的。

鬼使神差的,她把春芙扶起來,雙臂攬著她的肩將她環住,手在背後輕輕拍著她,像昨天她喝醉那樣。

“不會的。”姚芷衡說不清楚現在是為了哄春芙還是在剖析自己的全部,“我不會一直在安州的。真的,我不騙你。估計我沒幾年就會祁梁。因為這次貶謫,並不是聖人的意思。”

“什麽?”春芙淚眼朦朧的,哭得眼淚鼻涕糊一起。

姚芷衡從懷裏摸出一張手帕,輕柔地給她擦拭:“我彈劾了吏部侍郎,雖然失敗了,但是聖人是知道其中緣由的,只是現在不能動手。朝中黨派紛爭很嚴重,聖人向我解釋過他的困境但他也需要用人。這次貶謫調動是吏部侍郎動的手腳,那麽聖人再用我只是時間問題。到時候我就自由了,你想什麽時候見我都行。”

春芙沒想到姚芷衡會把這些事情告訴她,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嗎?”

姚芷衡一邊給她擦臉,一邊溫柔得笑著應道:“對啊。”

“你放心,我永遠在你身邊。”

春芙嘟著嘴,伸出小拇指,嘟囔著說:“拉鉤。”

姚芷衡被她孩子氣的行為逗笑,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好,拉鉤。”

“不過,現在還有一件事我們得做。”

陳照家門已經四天沒有打開過了。

“哎呀,你這是幹什麽?”他妻子抱著睡著的兒子看著自己丈夫在院子裏焦急地來回踱步,想

不明白他這是哪一出。

“你懂個求!”陳照這幾天已經是火燒眉毛了。盧縣令被革職查辦,羅家那三個下獄充軍。他看到告示的時候嚇得冷汗直流,回來的時候腿都軟了。

那個白面團練副使真把盧大人拉下去了?不就是個有名無實的貶官嗎?他怎麽敢捅破安州這幾十年的買賣?

陳照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羅老大他們把自己供出來沒有?可是哪怕不供,那個團練副使也要去問梅娘的。

他躲在家門背後,想起來就後悔得直拍大腿:叫你多嘴!惹事了吧!

但是轉念一想,事情也不怪自己啊!要不是自家那個瘋老娘,自己哪裏會遇見這白面閻王?對,要怪也是怪他娘。

他正安慰自己,身後的門忽然就砰砰震動,傳來那白面閻王的聲音:“陳照。開門。”

他妻子抱著孩子走出來,看見丈夫嚇得發抖,問他:“怎麽不開門?”

陳照趕忙推了老婆一把:“滾滾滾!沒你事!”

妻子懷中的幼兒被震了一下,從睡夢中哇哇大哭。他妻子氣不打一處來:“你個混球幹什麽呢?自己兒子都推!”她也向陳照推去,“去去去,我到要看看你幹什麽混蛋事兒了!”陳照顧忌著她懷裏抱著兒子,也不好阻攔,只眼睜睜看著她把門打開。

“哎呀!你個蠢婆娘!”他跺腳恨聲罵道,在看到姚芷衡和春芙進來的一瞬羞愧地捂臉蹲在地上。

“你們幹什麽啊?”他妻子把懷裏的兒子換個姿勢抱著拍,不甚在意地問。

姚芷衡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女人,她身量渾圓,鬢發烏黑,臉上兩團紅暈,一身粗布衣裳洗得看不出顏色。

“我今天來,是來找你的。”

“啊?”女人吃了一驚,看著蹲在地上的丈夫,“我咋了?”但陳照並沒有擡頭看她。

姚芷衡走進一步,直視她的眼睛:“你見過你的小姑子嗎?陳照的妹妹,陳梅娘。”

女人手上熟練的安撫兒子,但臉上全是不安和迷茫:“沒有啊,她走丟前我還沒嫁我家陳照呢。”

“你認為,她是走丟的?”春芙出聲問道,姚芷衡緊盯著這女人的臉想要看出什麽隱瞞。但是絲毫都沒有。

姚芷衡和春芙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朝陳照妻子說道:“你丈夫的妹妹,是被他賣掉的。”

女人眼睛瞪得幾乎欲裂,“怎麽可能!”

姚芷衡環視這房子一周,發現陳照家的房子是紅磚青瓦,在這樣的鄉野裏,很是“豪華”。

“陳照,你不和你妻子解釋解釋嗎?”姚芷衡頓了頓,加了一句:“本官命令你。”

陳照瞬間把頭擡起,看著姚芷衡冷峻的神情和老婆不可置信的樣子。

“這……”陳照哽咽了,吞吞吐吐道:“我沒辦法啊!要成家立業,娶媳婦嘛……沒錢怎麽娶?”說著,他一指站著的妻子:“那錢還不是用在你身上了!你懷孕我沒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你坐月子我沒跟前跟後地照顧?以後還要養兒子,哪樣不花錢?”

他老婆原本以為是陳照惹了什麽仇家,還打算好好發作教訓他一頓,誰成想這事兜兜轉轉還和自己有關。

她腰背忽然沒了力氣,啞口無言,拍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子,她沒什麽底氣地問姚芷衡:“那……我家老陳要坐牢嗎?”

她剛問出口,連腿也沒了力氣,撲通一下跪在姚芷衡和春芙面前:“這可不行啊!家裏還得靠男人呢!真離不開他!官爺,你要抓人,抓我也成的!反正那錢我也拿了……”

姚芷衡見她的舉動幾乎眩暈,撐不住般朝後退了兩步,好在春芙拉住了她。

春芙的脾氣也上來,嗓子裏有火一樣:“你丈夫這樣黑心冷情,你居然還維護他?”

“他是我丈夫嘛……官爺,求你了……”

陳照見姚芷衡臉色發楞,也跪著朝她磕頭:“官老爺,求您放過我們倆吧!家裏還有孩子呢……”

姚芷衡被他的不知廉恥氣得站不住,只能緊緊攥著春芙的手,一字一句從齒間磨出來:“陳照,當男人可真好。誰都可以給你當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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