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良辰美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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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一)

“我表姐夫說這些事他已經上奏朝廷了,不日就會有結果。你放寬心。”

左為助給姚芷衡斟一杯茶,摸了摸杯壁,確定是溫熱之後推到姚芷衡面前。

盯了茶樓下街道三刻鐘的姚芷衡這才扭頭對他一點:“多謝。”說完又扭過去盯著來往行人。

“她會來的。”左為助勸慰她道:“她都托周管家給我報信了。”

他詳視姚芷衡青黑的眼下和泛白殼的嘴角,“你不用這樣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攬。這案子你已經立了大功了,真的。”

這話像顆石子擲在姚芷衡身上,她眼中波瀾一動,慢慢看向左為助,疲憊又勉強地搖頭笑了。

可是笑完,又轉頭過去盯著要等的人。

左為助無力地嘆口氣:“你就是犟。”

他摸摸鬢角,嘟囔著:“早知道就讓邱娘子跟來了。估計她在這兒還能勸勸你……”

“你為什麽非不讓春芙跟我們一起來見藍煙?”

姚芷衡忽得一挑眉,半是怨懟半是好奇地直接出聲問。

本來左為助得了信,藍煙想要見姚芷衡。但正要出門赴約,左為助說什麽也不讓春芙來。一會兒說黎京人多眼雜怕沖撞春芙,一會兒又說春芙是女兒家不好拋頭露面。氣得春芙把門一摔,閉門不出。姚芷衡剛要去勸,就被左為助以“事情不能耽擱”為由急匆匆拉走了。

左為助一怔,看視左右,手肘支在茶桌上俯身靠近姚芷衡悄悄說:“當然是有正事跟你說。”

“嗯?”

姚芷衡見左為助睫毛微動,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遮住瞳孔。

“你上次在上官府真看出什麽來了?”

姚芷衡輕笑一聲:“不是不信嗎?”

左為助撇撇嘴,“哎呀……不好說嘛。”

他坐回去,一只手撐著下巴思量道:“聽我外祖父說……”他一頓,再次擡眼朝姚芷衡眨巴眨巴,壓低了聲音講:“上官府裏有秘密。十多年前也是門庭若市,可是自從上官大人去世後,這府裏就跟造了座‘桃花源’一樣。裏面的人是只進不出……”

“就像有人營造府裏主人還在世一般。”姚芷衡垂視那盞溫熱的茶默默出聲。

“對!”左為助眼睛一亮,聲音激動但又強壓下去:“問題就是,誰在統籌上官府?為什麽那個人要把這個空殼子撐起來?”

姚芷衡冷靜地搖頭,“不。上官府不是空殼子。”

她忽然擡頭,目光直直對上左為助迷茫的眼神:“那個周管家和你們家沒有別的關系吧?”

左為助搖頭道:“只是我爹救了他。”

姚芷衡三指捏住茶杯口,輕輕把杯子一下下磕在桌面上。“為什麽你們家會把他推薦給上官府?”

左為助在姚芷衡的話語中驚出一層薄汗,他聲音微啞:“因為那時候上官府招人,我爹知道了就把他送進去了唄。”

姚芷衡將茶杯轉了一圈,自己的虎口對著他。她松開茶杯,手懸在半空,另一只手指指虎口:“那個周昌,手上有握刀的繭。”

左為助忽得瞪大眼睛,目光鎖定姚芷衡的嘴,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你記不記得,郁舟的虎口就是有繭的?因為他從小練武。周昌給我們行禮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虎口處分明有繭。而且是老繭加新繭,他的虎口有點泛紅……”

姚芷衡眉頭輕皺:“你們家真的和周昌沒有其他關系吧?我覺得這上官府問題大得很。”

她心裏漸漸浮現出一個璀璨輝煌的女人。

“沒有,絕對沒有。”左為助拼命拍胸脯:“你放心,有我也催著我爹斷了。”

姚芷衡看著眼前三分傻氣的同窗,忽然心頭湧現那天逢恩殿外的雨。

“我有的時候在想,我們究竟能做什麽?”

“什麽意思?”

姚芷衡面容疲態又現,“在我被貶之前,聖人對我說過一番話。”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似乎把心中積郁都順一遍。

“連聖人都只能裝瞎裝盲,明明弊端就在眼前,可顧及左右,總不能動手。掛在嘴邊的,永遠是深謀遠慮,顧全大局。可是,大局在哪裏?我本想一刀斬斷亂事,可是舉刀的時候,發現自己也在刀下。我又能改變什麽?”

她露出了從進這家茶樓以來的第一個笑容,然而是苦笑。

“我現在只有兩個願望。一個是你們都平安,一個是盡力而為。”

左為助心中一陣發苦,難以想象,僅僅過了半年,他眼前的姚芷衡如同脫胎換骨。以前那個端方清平的姚芷衡不見了。

他們踏出學館,似乎是桃花源中人出山見人,卻發現塵世已經天翻地覆。

兩人忽然擡頭對視,雙方的眼神裏都閃爍著不可思議的亮光,異口同聲:“岑夫子!”

原來他們的課業,到今天才交上。

那天初夏,夫子的嘮叨聲絮絮不絕。

兩人會心一笑,左為助提議說:“等你回祁梁了,我們回學館看看吧。”

“我?我不知道這輩子還回不回得去。”姚芷衡無奈地聳聳肩。

“會的,快了。”左為助順口說出。

姚芷衡頗無所謂,笑著反問:“你怎麽知道?”

左為助嘴巴微張,黑瞳微微轉動,迅速冒出來一個嘿嘿笑。

“我相信你啊。”他端著茶杯一飲而盡。

話音剛落,一個布裙身影出現在他們視野裏。

“小女藍煙,今後都只會是上官府的藍煙。但……我願意按大人說的去做,我妹妹還需我。”

藍煙立在姚芷衡面前,俯身一拜。

姚芷衡連忙扶住她,“不用這樣。”

“如果你願意,我就一定幫你。”姚芷衡的眼神隨藍煙的出現被點亮,她的話語柔和得一如往常:“你是什麽身份,叫什麽名字,都不定義你是誰。自己決定怎麽活才重要。”

藍煙的眼一直都紅腫著,昨夜便哭了一晚上,現在又是淚眼婆娑。她咬唇抑制自己的聲音,朝姚芷衡微微點頭。

姚芷衡輕輕拂去她的眼淚,笑著向她承諾道:“你放心,我會好好教你妹妹的。”

左為助在她倆身後,將一切收入眼底。

快了,應該很快就成了。

一輛馬車從左府中悠悠駛出,車蓋下掛著的鈴鐺叮鈴作響。

姚芷衡苦惱地坐在中間,左邊是左為助,右邊是春芙。

左為助來送姚芷衡,一下子就鉆進馬車裏,說著要至少把姚芷衡送出黎京才算送行。春芙這兩天跟左為助不對付,見他還要在這,氣鼓鼓地坐在一邊直把頭往窗外伸。

姚芷衡見過藍煙後好一陣哄才哄好春芙,眼下見兩人又有點針尖對麥芒的意思,連忙對著左為助開口道:“要不,你就送到這兒吧!好意我心領了。上次我去安州不也沒送我嗎,不用這麽客氣的……”

“那不行!”左為助抱著個包袱一甩下巴,“上次就是因為沒送你出岔子了,這次可不能。”

春芙一聽這話,簾子一甩就嗆他:“什麽意思?我是那個岔子唄?”

姚芷衡見她生氣漲得臉頰微紅,有點心疼起來,瞪左為助一眼:“別這麽說!”

左為助被這一眼瞪得慫起來,小聲說道:“本來就是嘛……”

“一個青年才俊,一個閨閣小姐,莫名奇妙就待在一起了,說出去也不對嘛。”

他抱著包袱,縮在一旁,小腿卻還是挨了姚芷衡一踹:“閉嘴。”

春芙被他這麽一說,氣焰瞬間下去一半,微低著頭,眼睛在自己冬靴上亂瞟。

姚芷衡心被揪了一下。

也不管左為助,她拉了拉春芙的袖子,側頸低頭探到春芙面前,從下往上看她,“別生氣,他腦子有問題。”

左為助雙眼放大,噎得說不出話:“你!”過了好半晌,他只朝姚芷衡解釋道:“我是好心!你以後就知道。”

“我不需要這樣的好心。”姚芷衡正色道:“春芙只是來安州換換心情。她是頂好的姑娘,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莫須有的揣摩。這是最後一次。”

春芙聽見這撐腰的話,頓時消氣了,一張團臉上揚起些滿足來,像一個嘴饞的小孩子,終於吃到了糖果。她高興地輕“哼”一聲,表示自己大度,不和左為助計較。

姚芷衡說話時盯著左為助的眼神不容置喙。左為助突然發現,這是這麽多年以來,姚芷衡第一次這麽看他。本來他們倆一直友善和睦,這個姑娘一來就變了。

左為助琢磨著:果然女人會迷惑人心!

可是他又犟不過姚芷衡,只能訕訕把自己懷裏的包袱遞給姚芷衡:“諾,這是行遙他倆和郁舟,沈鶴宵,還有你姨母托我捎給你的。本來是要去安州找你,也是巧了。”

姚芷衡吃驚得嘴巴張得大大的,喜色瞬時浮現:“真的?!你怎麽不早給我?”她歡喜地將沈甸甸的包袱接過去,剛打開,就看到一包蠟封好的糖梅子。

嘴角笑意深藏,她後悔道:“早知道讓你帶封信回去了。現在紙筆都沒有。”

說著,她也後悔剛才好像踹得有點狠,看左為助的眼神多了幾分歉意。

左為助收下她眼神表達的抱歉,抱臂靠在車壁上,有點得意地說:“現在也不遲嘛。我回去給他們報個口信也可以啊,這下還可以好好跟他們說說你的近況。”

姚芷衡笑著,春芙的臉色卻越來越差。她似乎坐不安穩,又好像呼吸不順,眼神虛浮不停地瞟向車外。

“春芙?你不舒服嗎?”姚芷衡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春芙立刻回道:“沒有,我沒事。”可她聲音都弱了幾分,還有些顫抖。

姚芷衡突然想到,趕忙在包袱裏翻找:“春芙,居遠他們肯定還給你送東西了,我找找……”

春芙的臉一瞬間白了些,她擡手按向姚芷衡找東西的手,小聲得不能再小聲地說:“不……”

“沒有啊,他兩個沒有給邱娘子送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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