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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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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那你呢?”

“我?”

謝收身形一頓,沈默半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師父都叫了還能生她的氣嘛...再說,我本就是為了學藝,在何處對我來說其實並無分別,這裏也挺好。”

駱子寒望著他一臉坦然的樣子,腦海中又回想樓白英平日傳藝時嚴肅的模樣。自他被收養以來,便察覺樓白英似有心事,眉眼間總是帶著憂愁,原來她曾有這樣一番過往。

“不知謝班主可曾聽聞,樓師父有個孩子?”

“孩子?”謝收聽到邢如鶴的問話先是呆了一瞬,又低下腦袋輕扣茶盞,“說起來,好像確是聽誰說過這麽一嘴。”

謝收摸摸下巴:“我記得師父離開之前,有個師伯領著自家徒弟一起拜訪過她,兩人不知聊了什麽惹得師父頻頻落淚,師哥告訴我師伯是特地趕來勸解師父的,叫她莫要擔心孩子的去處。”

“起初我還以為孩子是在說我們這些小輩,邢大人如此一問,莫非當日師哥口中提及的是師父自己的孩子?”

“那位師伯,如今可有聯系?”

“數年前已經病逝。”

“徒弟呢?”

“三年前不幸溺水。”

“戲班中的那些老人呢?”

謝收嘆了口氣:“自師父離開後,朝廷突然對我們這些戲曲坊嚴厲打擊,不少同門,尤是前輩都承受不住被迫害致死。師父當紅之時便性情孤傲,除卻相熟,其他人一概不見,故而這世上見過師父真容之人少之又少,如今怕是也屈指可數。”

駱子寒仍是眉頭緊鎖,低眉不言,樓白英解散戲班時曾割袍斷義,稱與眾人不覆相見,莫談師徒之情,莫提悠悠過往,可往日之景尤在眼前,久久不能忘懷。

邢如鶴則似有考量,他思索一番:“樓師父可留有什麽物件?親筆書信亦或是衣物首飾之類的。”

他說此話是深思熟慮後的,一來樓白英知曉駱子寒身份特殊,未免引人懷疑,戲班成員定是與她過往毫不相幹之人,而謝收既是她相熟可信的徒弟,又已經拜入別處,想來也不會吸引背後之人的註意。

“物件?”

謝收一怔,“此事已經數年,加之我常常搬家,師父的東西放在何處倒真有些記不清了……”他停了停,倏地想起一事,“不過幾年前,似乎有一封像是出自師父手筆的信件送來。”

駱子寒有了興趣,聽了這話卻是疑惑:“為何是‘似乎’?”

“只因那信封上的字跡隱約像是師父所寫,可署名卻是他人,我只當是巧合便暫時收了起來,準備得空再好好瞧瞧,可突然又被些事情束縛手腳,分身乏術,便將此事擱在腦後。如今聽你們說起,遂又想起了這段過往。”

謝收說罷起身推門喚了個離得近的小徒弟,耳語了一番,小徒弟乖巧地點點頭放下手中銀槍蹦蹦跳跳地跑遠。

邢慕禾嘆息一聲,轉頭望向同樣低沈的駱子寒,安慰般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知曉邢如鶴所為何意,如今在這世上,除卻那具莫名出現在韓府陵園的屍骨,並無樓白英存在的蹤跡,若能找到她的一些遺物,或許可以從中窺見少許線索。

“其實……”

謝收主動提及,“在我成親後曾托人打探過師父的下落,還偷偷與她見過一面。”謝收不知想到哪裏,眼角湧起一陣濕意,“她蒼老了許多,臉色甚是慘白,身形消瘦得不成模樣,總是幹咳不止。我本想請個大夫替師父好好診治,卻被她出言婉拒。她說……她一直將我視作親兒,知曉我成親甚是歡喜,還讓我,多多照顧一位師弟,可並未說那師弟的名字。”

謝收細細打量著駱子寒:“當我見你的第一眼便知,當日師父口中提及之人就是你。”

駱子寒替謝收斟了杯茶,彎腰恭敬地遞了過去:“師兄多年惦記,子寒心中感激,如今以茶代酒敬師兄一杯。”

謝收倒有些不好意思,面色一紅:“邢大人在此,謝收真是慚愧。”他推脫不了,將茶一飲而盡,又見邢如鶴對駱子寒多加關切,心中十分欣慰,“我若沒有記錯,那書信正是我們見面沒多久收到的,師父如果有事便會當面囑托,怎會特地寫信告知...”謝收噤了聲,倘若信件所寫真與樓白英有關,豈非因他之過耽誤多年,謝收自責極了,門外戲班中人仍在流著汗水盡心盡力地練習,像極了幼時的自己。

“叩叩……”

門外忽然傳來陣陣敲門聲,謝收起身打開,竟是端著方盤的江尋瑛,盤中放著那封薄薄的書信。

“長姐?”

謝收意外道,略微思索便知為何是她來此,“你是尋真的姐姐,便是我的姐姐,戲班的主人,這群小崽子怎又隨意使喚你。”

江尋瑛淺淺一笑,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纖纖玉手上下比劃了下,發中插著的步搖來回晃動,舉手投足皆是溫婉。

“便是如此,也不該假手於人。”謝收仍是沈著張臉,卻看江尋瑛輕輕搖頭,終是軟了語氣,“長姐忙碌照顧尋真一日,快去歇歇吧。”

江尋瑛似有話要說,將方盤塞到謝收懷裏,兩只手不停比劃,也不知她究竟何意,待到停下,兩人卻齊齊往後一望看向背後的邢如鶴。

邢慕禾與駱子寒也下意識地回頭,邢如鶴正端坐在上座,本想趁著謝收轉身的功夫偷偷往嘴裏塞塊龍須糖,沒成想幾人一瞬都緊盯著他。他的胡子上沾了不少糖霜,糖剛剛靠近嘴邊還未曾入口,捏著糖的手還俏皮地翹著蘭花指。

邢如鶴瞬時心下一顫,但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之人,面無表情地將糖放在嘴裏嚼了兩下,平靜地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還擡眼故作嚴肅地點頭笑笑。

不料這一笑,胡子上的糖霜更是顯得整個人滑稽又可笑。邢慕禾與駱子寒相視一眼,立刻繃不住地用手擋著嘴,謝收則背過身閉眼咬唇,將與江尋真成親以來所有難過的事情全部回想一番這才堪堪忍住。

邢如鶴環視一周也不知這些人究竟在做什麽,雲裏霧裏之際,卻見一只白皙的手遠遠指了指自己。

江尋瑛比劃了一陣卻見邢如鶴一直眼巴巴地望著,低眉淺笑,手輕輕點了點她的嘴唇上方,邢如鶴整個人瞬時似被雷電擊中一般,臉頰竟十分罕見地紅了起來。

一旁的邢慕禾察覺不對勁,果斷伸手,掌心自邢如鶴的雙眼從上至下劃過,直截了當地將他胡子上的糖霜抿個幹凈,然後不客氣地在他的衣袍上擦了擦。

速度極快,邢如鶴都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何事,等他反應過來,哪裏還有江尋瑛的影子。

“人已經離開好久了。”

邢慕禾湊近對著邢如鶴的耳朵輕輕道,他一下清醒過來,卻見邢慕禾拉著駱子寒,兩人一左一右支著腦袋,正似笑非笑沖著邢如鶴眨著眼睛。

“咳……”

邢如鶴假咳兩聲,目光移向江尋瑛送來的書信,隨即轉了話題,“謝班主不如快些看看那信的內容,所寫何事?是否真為樓師父親筆。”

信封上只寥寥幾筆寫有“秋桂”二字,等拆開信件看清文中所寫後謝收臉色大變,紙頁瞬時在指尖輕輕滑落,羽毛般在空中左右飄飛,最後靜靜地落在地上。

“怎麽了?”

駱子寒見此也不免驚慌無措,他慢慢移步過去,彎腰將那張薄紙撿了起來,謝收則強忍著心中駭然與痛苦,無力地靠在門框之上。

信上只幾行筆墨,可駱子寒一掃便識得出自樓白英之手,可書信開口幾字卻像把尖刀狠狠地剜向他的心房。

“絕筆……信?”

駱子寒輕笑出聲,“真是的……師父居然也開這種玩笑。”可邢慕禾卻聽得清楚,他雖在笑,可聲音卻在顫抖。

他停下動作,使勁眨著雙眼不願淚水流出,緊蹙雙眉,然後垂下頭靜了片刻,再次鼓足勇氣看向那些冰冷的文字。

“吾徒子收,展信如晤,師空承師名,未擔師責,甚愧。天理昭昭,因果輪回,今惡疾纏身,恐不久於世,收師榮光,此生獨一願,隨信贈物,待他人以尋,手交之,師泉下瞑目……”

駱子寒將信讀罷已是泣不成聲,房內瞬時安靜,邢慕禾心下難受不願出言,昔日樓白英發現有人暗中對駱子寒不利,為保他性命無虞才決定解散戲班,那時她已病痛纏身,還是替他考慮周到,向謝收交代了遺言遺物。

等等。

“遺物?”邢慕禾驚覺不對,“不是說‘隨信贈物’?信在此,物在何處?”

謝收不再噤聲,立刻沖出房門四處問詢,邢慕禾註視著手捧書信不肯放下的駱子寒,心生不忍。

“時隔多年仍可尋到此信,想必冥冥中定是樓師父在保佑你們,她若知曉你二人相認,想來也十分歡喜...”邢慕禾輕拍駱子寒的肩膀,看他臉色松動繼續道,“裴益已同周圍縣衙打過招呼,倘若盡早尋到姬青竹便能知曉究竟發生何事,莫要擔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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