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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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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尾燈

“是有什麽鍋要求她背嗎?”

聞斯峘笑得游刃有餘, 他知道今天他有“免死金牌”,翅膀硬了又不靠聞家昌吃飯,聞家昌無法一味擺家長威嚴壓制, 還對他有些忌憚。

這話像開玩笑, 大家也拿不準這玩笑能不能開, 視線齊齊投向聞家昌察言觀色。

聞家昌臉色微變,但很快又穩住氣場, 瞟他一眼,也笑了:“扯得什麽胡話!好好,我當自己親閨女的,能害她嗎?”

小老頭雖然吹胡子瞪眼, 卻不像生氣, 有點演老頑童,語氣也近似嗔怪,自問自答:“我這是培養她。到年底了, 工程部最常有的事就是討錢, 乙方輪流上門,有時候在辦公室死皮賴臉不肯走。錢不能不給, 也不能多給。好好以後要擔大任,一定要學會怎麽處理這些關系。她是女人, 說話又溫柔,坐鎮工程部, 底下人不敢對她胡攪蠻纏, 反而是個優勢,避免激化矛盾。對她是鍛煉, 對公司也好。你想幹什麽?這麽優秀的女人,你讓她天天窩在家裏生孩子帶孩子啊?”

被反將一軍, 聞斯峘幹脆痞笑著裝無賴:“那她終究是要回家生孩子帶孩子啊,培養她幹嘛?培養好了再回家帶孩子不多此一舉麽?”

聞家昌瞪眼:“你小子太自私了,你老婆自己也有自己的事業呀,又不是生完小孩就不工作咯。我們這麽大家族,每個人都應該為家族事業出一份力,你不要覺得和你沒有關系,好好是替你在盡義務懂不懂!”

聞斯峘揪住這話頭,笑嘻嘻地步步緊逼:“我不懂,現在四叔去做手術,你讓她頂四個月,往後四叔要回來,不是打算把她再挪開嗎?那事業在哪裏啊?”

聞家昌自相矛盾,出路被堵了,緩了一步:“我自有安排,這個不用你操心,你連公司門往哪開都不知道,我跟你說你也懂不了。”

二姐怕聞斯峘再逼下去讓老爺子發火,插科打諢地解圍:“哦呦你們一個個哪來那麽大自信,說備孕就馬上能生啊。現在備孕可難了,汙染這麽嚴重,還有食品安全問題,他們男的麽一個個坐辦公室不運動,核心力量也不行,蝌蚪質量也不行。我好多同事同學,備孕備一兩年懷不上的是多數,懷上了留不住的也有一堆,吃藥試管可折騰了,好好生孩子講不好還三五年呢,我不是烏鴉嘴哦。”

這話聞斯峘就沒法接了。

這還不算烏鴉嘴?這簡直是人身攻擊了好嗎?

“吃飯吃飯,”聞家昌轉移話題,“八字沒一撇的,也算件事?”

汪瀲不太有胃口吃這頓飯,一口濁氣淤在胸口。

她好像努力錯了方向,聞家昌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樣。根據李承逸的說法,聞家昌應該是很反對女人進公司。

霧凇院這塊地是通過李路雲家裏拿下來的,當初是一塊苗圃用地,李路雲家在郊區當地有一番勢力,那大開荒年代又不規範,這塊地給運作成了商住兩用。說聞家昌是靠李家發家也沒錯。

即便如此,李路雲一天也沒進過公司,始終在家相夫教子。

她弟弟——也就是聞家昌小舅子,雖不成器,可也受了蔭蔽在公司下面幹了很多工程。

汪瀲聽說這些事,斷定聞家昌很大男子主義,連入贅都要軟飯硬吃,不讚成女人上朝堂。猜想他心目中的理想兒媳標準就應該是賢內助型。

現在來看並非如此,說不定這些往事都是李承逸故意編造的,為了斷掉她想進雲上的念頭。

早知道能進雲上,聞家昌還願意培養兒媳,汪瀲當然不會放過機會。

就算去擔個虛職也能聽聽風聲掌握公司動向,比與世隔絕強百倍,怎能聽李承逸糊弄?

她本來以為聞家昌安排寧好進公司和二姐一個性質,接濟條件不好的子女混口飯吃。沒想到他會讓寧好做高層,幸好那女的蠢,只知道勾男人,還拒絕,爛泥扶不上墻。

汪瀲尋思,回去和父母商量商量,在哪家過年就不必堅持了,但要借機提一提要求,年後她也要去雲上弄個職位。

具體什麽職位她還沒想好,但一個集團總會有一些不用很麻煩很累的管理層,職位在她眼裏是件時尚單品。

李承逸也爛泥扶不上墻,聽人家備孕就一副沒出息的失戀表情,她都不太想理他了。

李承逸這時候也顧不上她,剛才桌上一堆堆長篇大論他一句也沒聽進去,滿腦子就回旋著寧好說的那兩個字。

說起來好笑,婚禮都沒讓他產生真實感。

他第一次這麽直觀感受到寧好嫁人了,是別人老婆了,被別人搶走了。

也許是因為那個人突然地有錢了,發跡了,讓他感到威脅了。

他需要立刻、馬上找寧好要一個解釋!

這頓刺激的家宴結束,各自散了。聞斯峘想問寧好究竟怎麽回事,礙於樓下還有傭人走動不方便說話,給她使眼色上樓。

寧好跟在後面,聞斯峘每上一層樓都下意識轉過角度瞄她一眼。

可是才到二樓,那麽大一個活人不見了,他眉梢一挑,往下張望,再繞到二樓鄰樓梯最近的房門口。

仔細聽,裏面是有寧好聲音的。

房門隔音效果還行,隱約也能聽見男聲,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聞斯峘猜,那個人估計是李承逸,看他剛才桌上的反應,肯定也想向寧好問清來龍去脈,按常理,寧好需要編一點瞎話穩住他。挨著門聽,也是女聲說話時長多一點。

他擔心李承逸情緒不穩定,根據以往觀察可能還有點暴力傾向,不敢走開,就守在門口,看情況隨時準備著。

門裏面,她好不容易把手腕從他爪下掙脫出來,急得眼白都被暈染一層粉紅,壓低聲控訴:“你弄疼我了!”

李承逸無動於衷,甚至讓她痛反而能讓他痛快。

他意味深長地垂眼看她,怒極反笑:“備孕?”

寧好翻個白眼:“幼不幼稚呀?聽不出來我想推掉那個‘代項目總’故意找借口?你弟弟都比你腦子轉得快。”

“好,很好,”他一會兒望天,一會兒挪眼,語氣帶笑,“現在你看不上我了,我腦子慢,是吧。”

寧好鼓著臉,藏住脾氣,變回小鳥依人狀,半發牢騷半撒嬌:“誰讓你不幫我說話?你是總經理,說話肯定更有分量呀,剛才要是你幫我,爸爸也許就聽你的了。”

李承逸吃軟不吃硬,一下又笑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說什麽備孕對我沖擊力太大了。”他找回理智,語氣緩下來,“你事先也沒跟打招呼說你不要項目總啊,臨場反應哪有那麽快。為什麽不想接手?”

她慢條斯理說:“今年整個市場都差,我們江城公司已經沒存貨,最關鍵的江陵南地塊到年末才開,現金流正吃緊。”

李承逸點頭:“老爸就是考慮到不想手松放大錢,才把你一個小姑娘擺在那位置,誰敢為難你啊。”

“你以為光是乙方難應付?”寧好嘆口氣,“江城總公司員工兩百來人,以往年產值300億,公司裏上下一心紅紅火火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但你看今年,就賣了幾個尾盤,拿地一口氣投出去130多億,貸款還沒放。我就問你,這兩百人的年終獎從哪兒來?”

“這個,肯定得商量,協調。”李承逸支支吾吾,心中也不太有底。

“各個項目經理前兩年年薪百萬,今年發不出這麽多,大家肯定都一大堆牢騷。”

“那還是得互相理解,發展是周期性的,公司難的階段工作量也少啊怎麽可能領一樣多錢,別的那麽多公司還暴雷破產了呢。”

寧好悶聲問:“誰去說服他們理解?我麽?”

李承逸陪著笑臉:“老爸肯定也考慮到這方面了,四叔處理起來太棘手。你更柔和一點,更容易讓他們理解啊。”

“怎麽理解啊?”寧好長嘆一口氣,“幹這行平時只有那麽點工資,大半壓著發年終獎,人家也會買房也要養家,你宣布年終獎50萬變10萬,讓人家怎麽還貸怎麽生活?靠嘴皮子上下一碰,人家就理解了?”

李承逸不吱聲了,沒頭緒地在房裏轉兩圈,最後在沙發扶手上靠坐:“你就說,你也沒辦法,都是公司的決定,把鍋甩回給爸。”

寧好倚著墻沒動,委屈地撇嘴:“爸爸也說了,下半年我幹得不錯,在工程方面有點成績,等到有盈利,讓大家福利待遇都上去,在集團我就有實績能服眾了。可是你看,現在他讓我頂這麽個不討好的位置,跟大家溝通獎金蒸發,還甩鍋說‘我也沒辦法’,讓大家實實在在地受了損失,以後誰能服我?這半年算我小醜白幹了。”

李承逸費解地撓撓頭。

寧好走近一點,假作乖順委屈的神色:“爸爸讓我吃虧,本來我受著就行了,但是長遠看,還是你吃虧。”

他終究還是對他自己切身利益比較關心,摸摸她的腦袋哄人:“怎麽說?”

“你去搞金融運作,也需要我幫你守陣地,你以為四叔能心甘情願跟你打配合?古往今來,有幾個手握實權的王爺不想廢了太子繼承皇位?這四個月一過渡,肯幹活想賺錢的人不服我了,開年就會跳槽,剩下的可都是四叔的嫡系。”

李承逸陷入沈思,仔細琢磨寧好的推演。

他衣領沒有褶皺,寧好卻多此一舉,伸長胳膊去幫他理一理褶皺。他忽而回神,看寧好的眼神又柔情一點。

寧好說:“將來,你想要每個子公司乖乖聽話給母公司輸血,只有讓我管工程。四叔也有兒子,憑什麽給你擡轎?何況他自己還比你爸年輕。”

“可你剛才不是說你不想接手嗎?”李承逸被她繞暈了。

“我不想這四個月接手,你幫我去說服爸爸,別拿我擋槍。”

“額…………”李承逸考慮說服難度太大,“這事老爸也無奈,四叔說要做手術,他總不能命令他不許做手術,現在除了你,沒有合適的人選能頂上去。我還要找項目還要辦移民,難道放我去辦公室天天和底下人扯皮啊?”

“那好,你幫我去說服爸爸,別讓四叔回來。困難的時候我頂著,不能雲開霧散就把我挪開。這也是幫你自己,不能讓他回來。”

李承逸又一陣沈默,終於點頭答應:“我去說。都像這麽玩,以後誰控制得了這些老釘子戶。”

寧好退而求其次,也算有所收獲,正要轉身走,胳膊被他拽住。

李承逸臉上浮著討好的笑:“說‘備孕’……是假的吧?”

“我如果真要備孕,還會讓你去說服爸爸別讓四叔回來?我要去生孩子的話,他要回來也沒人攔得住啊。”

聽起來邏輯合理,李承逸如釋重負:“我就知道。”

寧好冷了臉,針織衫從他手裏拽出:“倒是你自己要註意,別跟汪小姐搞出孩子,將來跟我說離婚離不掉。”

李承逸不把寧好的“醋意”放心上,裝出苦不堪言的樣:“你別跟我提她了,看見她我就煩,整天做作地討好婆婆,真惡心,好像她嫁的是我媽。在這個家我像個多餘的,不鬧事吵架她們想不起我,煩,也孤獨,你最近老不在家?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寧好耐下性子安撫他:“都是在忙工作嘛,孫國棟總不在項目上,到年末人心都是散的,我就怕出安全事故讓大家年都過不好。我在項目上守著,有事能及時反應。”

“什麽?孫胖子為什麽不在項目上!”這事沒人匯報給他。

“海源東北地區的工程都有三個月冬歇期不能施工,那邊的員工會組團到南方各處考察旅游,同行同鄉都來了江城,孫忙著和他們玩呢。”

“這不胡鬧嘛!”怎麽會有這麽不靠譜的人!

李承逸氣得當即打電話去罵孫國棟,他哪裏知道,孫國棟不止冬歇,平時也很少上工地,孫胖子一張臉白白嫩嫩,一點曬過的痕跡都沒有,第一次去海源考察時李承逸就該看出來的。

他打完罵人電話,又打給項目上的工程經理小張,叫他做自己的小眼睛盯牢孫胖子,一旦發現孫胖子玩忽職守馬上直接向他匯報。

做完這些安排,他掛斷電話,寧好已經先行離開了。

他還懵著,悵然若失,像個高燒剛退的病人疲憊垂下肩,心裏卻同時生出一股暖意。

他想,寧好只是膽小怕事,沒有背德的激情,可是心一直向著他,行為都是支持他,當初她的確提醒過孫胖子靠不住,偏是老爸疑神疑鬼叫他防著寧好,現在日久見人心,已經看出誰在裸泳了。

想著想著,心裏那桿秤就倒向了寧好。

有一點他沒對寧好撒謊,最近真不想和汪瀲那個杠精說話。

.

寧好走出房間,體會到像被骯臟的濕抹布捂住口鼻似的窒息感,與李承逸周旋實在耗費神思。

她一擡眸,聞斯峘靠著樓梯扶手正與她面對面,目光像絲線一樣纏上她,蜜糖顏色的覆古室內燈打亮她皮膚上的細毛孔,她微微顫動的眼睫像兩只剛躲過風吹雨打的蛾。

他不言不語,平靜地示意她上樓。

怕李承逸隨後跟出來,她走得很快,越到他前面,直到進了臥室才突然轉身攔腰把他抱住,整個人撲進他懷裏。

聞斯峘一邊小心翼翼順著她的頭發,一邊把門在身後關上:“他沒欺負你吧?”

寧好搖頭,額頭貼著他胸口,像要往跳動的心裏鉆。

他把她緊緊攬住:“工作上會很棘手嗎?”

“沒想到會這麽早開戰。”她停頓片刻,囁嚅道,“謝謝你做我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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