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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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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尾燈

聞斯峘這人有時看起來很有擔當, 有時又像小孩似的。

寧好洗漱完畢靠在床上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工作,餘光遠遠瞥見他扒著套房內外間交接的門梁做引體向上,裸著上身, 在視野邊緣招搖, 起初以為他在開屏, 不過他又不看她,沒什麽炫耀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來,是因為二姐的話。

說男人備孕不利是核心力量不行,他較上勁了。

寧好有些暗自好笑,怕他會錯意, 猶豫著擱下電腦對他說:“你不會真的把備孕提上日程了吧?我不是那個意思。”

聞斯峘怔了怔, 從門梁上落了地,立刻說開:“不會,我知道, 你有場硬仗要打, 怎麽能在這時候懷孕呢。我就是……自我提升。”

寧好松了口氣。

他走進臥室,轉入衣帽間拿換洗衣服。看不見人, 裏面傳來的聲音甕聲翁氣:“你和李承逸交流過,他能幫你把項目總推了嗎?”

“應該不能。是四叔先出的招, 聞家昌只是接招者,目前他找不到有經驗能壓住年底討錢潮的人。本來聞天朗是個好人選, 可他在明州捅的簍子讓聞家昌不滿。他也很怪, 就好像預料到四叔要撂挑子似的,腳底抹油辦了停職, 我那天聽見消息還覺得奇怪,他都混了二十年了, 現在突然意識到知識就是力量,說要去讀MBA……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串通好的。”

串通的可能性不大,聞斯峘偷偷在衣帽間吐舌頭,聞天朗去讀MBA是因為他怕人記恨寧好對她不利,前幾天特地去找人談了話,威逼利誘做了番思想工作把人弄走了,沒想到大水沖了龍王廟,把最佳背鍋俠趕走了,事情落在寧好頭上。

他心虛得唯唯諾諾:“唔……那怎麽辦?要不要去把聞天朗勸回來?”

“沒必要,讓他幹,他就是做個惡人擋些事。讓我幹,也可以是一次機會。工程口四叔的派系盤根錯節,說起來都是公司的元老,但那是十幾年前蠻荒時期的元老,小嫻姐說,他們那時候幹工程不會打樁,爬到別人工地扒在墻上連夜現學;想賺錢就偷工減料,鋼筋只用圖紙要求的一半粗;拆遷靠□□,房塌了怪土質……這光榮歷史他們還一直引以為豪,擱今天,能對集團發展起什麽作用呀?合約和財務都煩死他們了。”

聞斯峘從衣帽間出來,笑著總結:“那不算‘元老’,而是‘前朝元老’。”

“集團開電視會議,每次方案討論不出結果,四叔就拋一句口頭禪‘少琢磨,就是幹!’底下人搞不明白,就隨心所欲地幹。雲上要轉型成現代企業,這些‘草莽英雄’是必須要搬開的山。”

他回味她剛才在樓梯口說的那句“沒想到會這麽早開戰”,有點理解了。這仗早晚要打,眼下時機不夠成熟,寧好來雲上不久,勢力不足以搬山。

“你想怎麽辦?”他憂心忡忡,“我能不能做點什麽幫到你?”

她苦笑一下,含糊其辭:“這位子是四叔自己讓出來的,他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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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斯峘知道,接下去幾個月寧好有一場惡戰要打,不敢去幹擾她。她既然羽翼未豐,肯定還需要借助李承逸的力量,也就意味著,她還要對李承逸虛與委蛇。雖然這讓他心裏不爽,但孰輕孰重他拎得清,現在不是跟李承逸爭風吃醋的時候。

寧好這一陣很忙,忙著以海源的管理框架為基礎制定出雲上的工作標準。

像海源那樣的航母型集團已經絕對成熟,無論再關鍵的崗位,少一個人換一個人都很難影響大局,靠的是高度規範的工作方法和流程,任何突發情況都有方案有預案。那是大型現代企業幾十年的積累,幾代高管的智慧結晶,其中,地產最高速發展這十幾年,地產發展最耀眼的華東區,海源的掌舵人寧永榮當然貢獻斐然。

寧好現在做的,只不過相當於“跟著爸爸抄作業”。

雲上想在短期內達到那樣的成熟度不太可能,但賽道不同,雲上只要領先於其他類似的民企就算贏。

這個冬天對於很多民企來說都是熬不過去的寒冬,江城風聲鶴唳,好幾家以前名聲在外建過漂亮項目的中型企業資金鏈斷裂陷入危機,市場上民眾惶惶不安,除了市中心地區,對其他期房都不敢下手,怕買到爛尾樓。市場的謹慎觀望又加劇了寒冬。

聞斯峘也忙,那個周末在霧凇院向聞家昌匯報之後,他們幾乎沒見過面。

他有幾次抽空回去,不巧她還沒回家。

寧好低調地帶人回來修好了自動門,聞斯峘陪聞家昌去隔壁濕地公園飛無人機也已成行,但兩個人錯開了。

不過,每天晚上雷打不動會通電話,讓聞斯峘安全感滿滿,覺得寧好應該不至於忘掉自己這個人。

再見面已經是除夕當天,這特殊一日行程也緊。

兩人先去陪聞斯峘的媽媽逛商場添置新衣服——她節約慣了,兒女不出手她一般舍不得自己買。然後,再馬不停蹄把鬧鬧送回寧好家。寧好不再家吃年夜飯,她父母沒多大意見,但要求讓狗回家過年,媽媽想它了,覺得它年紀大了活不久,不想讓它死在別人家。

聞斯峘開車,寧好習慣坐副駕,後排寬敞位置留給鬧鬧,它狗模狗樣地端坐在氣墊圍欄裏。

中途寧好問:“你還有紅包嗎?”

聞斯峘搖頭。

她說:“前面便利店靠邊停一下,我再去買一點。”晚上兩個姐姐的女兒、聞家昌子侄輩親戚的孩子,需要紅包的量還很大。

聞斯峘把車靠邊,她下車去買,他剛抽出空回頭確認一下狗還是否安好,一見它穿著小紅衣服神氣活現的樣就笑了。

“哥們你不至於過這麽慘吧。這衣服穿了有……八年了?”雖然看著還很新,但聞斯峘記得是八年前他買的,一套,帶玩具。鬧鬧平時不穿衣服,估計這小衣服只是每年過年時拿出來穿一次,玩具這半年沒見過,想必早就屍骨無存了。

鬧鬧聽不懂,以為誇它呢,熱情洋溢地搖著尾巴,又想湊到前排來舔他。

聞斯峘擡胳膊把它推回去:“行行行,你註意點影響,這大街上人來人往。”推回去後跟它握握手,“我過兩天再給你買幾件。你看李承逸這個人是不是不行?跟了你那麽長時間,伺候你根本不用心。這種奸臣,要記得把他從寧好身邊趕走……”

寧好往回走,下人行道最後那十幾步透過車窗往裏看,看見世界名畫,聞斯峘握著狗爪不放,嘴巴開開合合沒停,還聊上了。

她打開門坐進去,笑道:“在幹嘛?像兩國元首會晤似的。”

他放掉狗腿,接過她的話茬:“商談多邊合作。”

方向盤一打,車轉彎進寧好家住的翠竹苑,主路還要拐個彎進入支路才是寧好她們家家門,但是他父母已經站在主路路口處等著了,看見車就高興地招手。

聞斯峘把車提前停下,寧好跳下車抱著爸爸媽媽跳,又把鬧鬧放下車,鬧鬧現在已經不太跳,經常只是前腿支棱扶到人身上,寧永榮像抱小孩一樣把它抱起來:“還那麽胖,大胖豬,再活五年沒問題吧?”

“爸,媽。”聞斯峘打著招呼從後排拿出準備好的春聯福字,問要貼在哪些門上。

郝女士每次看見他都覺得比上一次更帥一點,有涵養有氣質,越看越順眼,對他永遠和顏悅色,領著他到處貼年紅去了。

寧好把車倒進車庫,得到了爸爸的表演:“怎麽感覺你開車有點進步?”

“斯峘帶我練過了。”

“打算什麽時候買車?”

“還不急。”

寧好沒說,她猜很快聞斯峘就要買新車,一個企業創始人總要有點出場,而她想要接手這輛車,小小的,靈活方便,聞斯峘回國才買的,裏程數很少,幾乎是她的專車,接送近一年了,她還有了點感情。

她和爸爸在客廳喝茶擼狗聊工作,消磨了半個下午的時光。

貼完年紅,聞斯峘發現院裏水管臟,又幫忙打掃衛生,順便牽水管把前院後院都沖了一遍,還執意把郝女士趕回屋裏:“媽,外面太冷你先進去吧,今天最低氣溫零下,一會兒說不定地面沒幹就要結冰,大過年摔一跤看醫生就不好了。”

郝女士笑瞇瞇回到客廳對寧好說:“這個女婿不錯,雖然不太會講話,但心是好的。”

寧永榮要求嚴格:“不會講話已經是重大缺點了。”

郝女士:“…………還是長得醜更致命。”

寧好覺得自己一家三口在暖氣房,人家一個人在院子裏幹活挨凍不太像話,忙把他叫進來。

聞斯峘問家裏怎麽沒看見做事的工人,郝女士道:“給阿姨放了假,人家也要回家過年,我們老兩口沒那麽多活要做,我買好了一個預制菜年夜飯大禮包,裏面什麽都有,熱熱就能吃,也不用費勁收拾。”

做女婿的忽然心裏難受了,早前聽說聞家和汪家為了去誰家過年鬧得不可開交,有點難理解,現在有了體會。

好像自己把別人寶貝女兒偷走了,讓家不團圓,女兒不在家兩老口所有儀式感也消失了,一切從簡,不像過年。

寧好不知他為什麽忽然情緒有點低落,看看時間該去霧凇院了,催道:“快過來給爸媽拜年,我們要出發了。”

聞斯峘說過一些常規的祝願,又攬著郝女士追加鄭重承諾:“明年我們一定回家來過年。”

郝女士出其不意從沙發靠墊後摸出一個紅包塞給他,看厚度是一萬元:“這是給你的壓歲錢。祝你明年事業有成,萬事勝意。”

聞斯峘一臉錯愕。

他和寧好商量過春節給岳父母包多大紅包,寧好說不必了,已經從微信裏轉了五萬給媽媽采購年貨。他當即給寧好轉了五萬,堅持著男人該養家的理念,孝敬長輩的錢必須讓他出。

眼下郝女士又把錢退回來,他驚惶失措忙著推拒,回頭用眼神向寧好求助,誰知她手裏也有個大紅包,美滋滋收下了,還反過來勸他:“收著吧,這個不一樣,這是壓歲錢。”

“我、我都……”話沒說全,他想起寧好也成年很多年,又見寧好給他使勁使眼色,料想這大概是他們家的特殊傳統,懵懵懂懂地收了,“謝謝爸媽。”

告別了岳父母和鬧鬧,

他心裏納悶,回到車上馬上刨根問底。

可寧好到底也沒給他解惑,只是笑著含糊其辭:“沒什麽呀,壓歲錢就是壓歲錢嘛,過年圖個開心。”

他從來沒收過壓歲錢,

小時候家裏條件不好,母親和娘家疏遠,自己手裏也沒多少錢,沒心情搞這些哄小孩兒的環節。

不知道這裏面有什麽講究,不過他想,這錢等一會兒還是還給寧好,從女方娘家拿錢讓人慚愧。

車開進霧凇院的地下車庫,他暫時把這紅包的事忘了。

因為一掀眼,就看見李承逸穿件卡其色的毛衣端著杯子站在車庫和室內交界處,燈火輝煌那一邊。

夫妻倆下車從後備箱裏拿東西,拎著往前去。

寧好大方地跟他打招呼。

李承逸沖她笑了笑,無視聞斯峘的存在:“爸說今天早點吃年夜飯,全家一起在家庭影院看春晚,不許不看。”

寧好頓時愁眉苦臉:“……能帶手機不?”

“這個沒說,應該帶吧。”

聞斯峘也不能先走一步,立在原地聽他們對話覺得很煎熬,幾秒像幾個世紀,這對話絕對沒有任何超出界限之處,卻讓他想起他們青梅竹馬的時光——

一個吐槽,一個哀怨,同時翻個白眼,一起隨便嘆口氣都習慣成自然。

近一段他沒見到寧好的日子,寧好是住在霧凇院的。

他們是不是,天天面對這一大家子挑事狂魔,又找回了一點如初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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