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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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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尾燈

聞斯峘所謂的“證據”, 是放在桌櫃抽屜裏的一個牛皮紙袋,有點舊了,褶皺的質感軟沓沓的。

剛拿出來時, 寧好以為裏面裝的是現金,

不過, 形狀比厚紙幣的面積要大。

他把東西從紙袋裏拿出來,寧好看清, 統一規格的硬紙卡片,粗估有幾十張,藍色或黑色水筆密密麻麻寫著班級姓名。

江川二中的圖書借閱卡,這是填滿用完的狀態。

起初, 寧好沒明白這和自己跟他有什麽關聯。

直到看清這些書名全是自己愛讀的, 也的確在底下登記的班級姓名中找到了自己曾經的記錄,她看見其中一張卡上自己的記錄下面就寫著聞斯峘的記錄。

只是那時候,他還沒改名, 叫“聞思還”, 在高二(4)班。

改之前和改之後對寧好差別不大,她對兩個名字都沒有絲毫印象。

當她發現第二張、第三張卡上, 無論自己的登記記錄出現在什麽位置,下一行總是他的記錄時, 全身汗毛倏忽倒豎起來。

寧好猛地從卡紙上擡起眼,與他四目相對。

室內陷入死寂。

男人望著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倉皇的眼神, 無奈地嘆口氣, 果然被嚇到了。

她並不擅長掩飾情緒,面對李承逸時就已一再證實她裝模作樣的本領不算高超, 只是李承逸太自信,才一直沒有覺察她的厭惡。

寧好也想裝善解人意擠一個笑容, 可脫口而出的質問卻完全出於本能:“你、跟蹤我?”

聞斯峘閉了閉眼,扶著額犯頭疼,一臉“早知如此”的懊惱,慢條斯理道:“只是看見你,好奇你讀什麽書,跟風借來看。還算不上跟蹤狂吧?”

她看著他眼睛沈默下來,

平時近視鏡的遮擋下不容易察覺,他的眼型給人強勢淩厲之感,笑起來眼睛微瞇,如果忽略下半張臉,會有種野生的豹捕食前瞄準獵物的氣勢。戴上眼鏡,增添幾分書生儒雅,能緩釋一些暗流洶湧。

一時間,她不覺得感動,只有些恐懼。

他貼著手心握住她的手,摸到一層薄薄的涼汗,心被刺痛一下,又不禁疼惜。

她下意識抽手,他握緊沒放,兩人僵了一瞬,最後她軟下來,感受他的手幹燥溫熱的觸感附在自己皮膚表面。

“你看,你還是怕了。”

寧好不止怕,更是不敢深思。

他車上總是播放她學生時代喜歡聽的歌,會是提前調查過喜好,有意為之嗎?讀高中因為她和李承逸走得近而關註她,讀大學李承逸出國還保持慣性調查她?讓哪個女人知道,能開開心心理解為“愛情”去信任他?

她不怕有目標有條理的人,可這目的性也太強了。

探索她聽過的歌可能還算小事,讀過她讀的書可不是同一級別。

寧好現在感受,和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被圍觀並無二致。

讀書的取向他早就一步步研究過,看什麽書映射人是什麽信仰,也許她現實演得出理智幹練,可知道她喜歡的書就會知道她多愁善感、天真幼稚、理想主義。說嚴重點,有人把觸角直接伸進了她的腦子裏,像盜夢空間一樣,只要掌握足夠現實信息加以利用,很容易把思想植入。

他有能力控制她,從精神上。

——光是意識到這點就讓她不寒而栗。

她咽了咽喉嚨,勉強保持鎮定:“我不是怕,是……震驚。”

他慢吞吞解釋:“和圖書管理員的一部分交集就是因此而起,我跟她說‘想留作紀念’,讓她把我借過書的借閱卡填滿後給我留下。”

寧好這才反應過來,這個版本的登記卡本來應該是校方留存的。

她緩緩沈靜,回握住他的手:“你只是在為追我做功課,還是也喜歡看同類的書?”

“我沒想過追你。我有自知之明。但是寧好你……”他斟酌著措辭,“我要是說你喜歡的正好切中我的感受,聽起來像翻過答案再做題,你也許不會信。沒關系,我們來日方長,我有的是時間證明。”

這天寧好壓根記不得自己吃了什麽外賣、合不合口味,感慨萬千,心猿意馬,心思全不在眼前。

晚上下了大雨,外面又濕又冷,出行艱難,於是哪也沒去,在鬥室看劇打發時間,劇情也完全沒有看進腦子。

他這公寓的熱水尤其難用,出水忽冷忽熱,時而把人燙一下,沒等寧好報告異常,他現在浴室外道歉:“這裏條件不如霧凇院,水壓不穩,一直是這樣的,只能將就一下。”

原來他早就知道熱水器出水有毛病,一直都在將就,為什麽不換個條件稍好一點的房子?

這人對自己也夠狠的。

可是,他工資補貼不低,錢花到哪裏去了?

她忽然想到,聞家昌看起來不像能送錢給前妻的人,他把兒女們攬到身邊,又成為風風光光一大家,但聞斯峘的母親應該還是由聞斯峘贍養,一份工資兩個人花大概就是如此。

她開始有點回味過來,他白天說“你根本不會跟住這種公寓的男人約會”背後的意義,他從小過的日子大概都很艱難,比自己更有理由恨他父兄。

換位思考,他目的性強、不擇手段,其實也情有可原。

同時她又暗自警醒,同情男人是悲劇的開始。

聞斯峘有個線上工作會議,已經持續了半小時左右,還偶爾能聽見他回應別人搭話。她躺在床上背對著他嘆了口氣,他說話聲就戛然而止。

壓迫感逐漸逼近,身後不遠處床墊被他按得微微凹陷。

他沒有碰她,好像只是在確認她有沒有睡著,她閉著眼,兩人的呼吸聲在無形中交織在一起,很快同頻,又繼續纏繞著,幾次呼吸結束,肺都仿佛縮小一點。

她一動不動,整個人卻在收緊,皮膚不由自主地發熱。

“我吵到你了?”他聲音很輕,接近氣聲,生怕驚擾了她。

她深深喘過一口氣,不再裝蒜:“沒有。”

他親吻她的肩,把她身體扳過來,又親吻她的額頭。可她分明看見室內一隅電腦屏幕光亮著,人影晃動,眼神慌亂地示意他。

他沒回頭,安撫道:“我關了聲,也關了攝像頭。”

還是有風險,那種攝像頭自動打開釀成的事故不鮮見,萬一切進一個幸運角度,看見他開會時間在床上和女人纏纏綿綿算怎麽回事。

寧好瞪了他一眼,可這一眼卻讓他覺得很可愛。

她眼角微微泛紅,眼神中夾雜責怪和害羞,一副不敢聲張的樣子,像早戀的少女。

他忍俊不禁伸手摸摸她腦袋,順著她的意思撐床立起身:“我很快結束,就來。不過你困的話先睡。”

臨走他又問:“這被子冷嗎?”

寧好搖搖頭沈進被窩裏,收住思緒,比剛才睡得踏實一點。

他果然如他承諾的那樣很快促動會議結束,她聽著說話聲徹底靜下去,確證他是項目的關鍵人物,正如陸昭昭之前打聽的,技術上特別過硬的人在工作中總能受些優待。

聞斯峘洗漱過後回到床上。

一米五的床,距離比平時近,但是在他的主張下分了兩床被子,因為這裏沒有地暖,比家裏冷——這只是表面借口,更實際的原因,他也感受到拿出借閱卡之後寧好態度的搖擺,明顯和他拉開了距離。

註意到她還沒睡著,他又問了一遍冷不冷:“怕加重你的過敏,要不要再吃顆藥預防一下?”

原來他在擔心這個,寧好轉過身面向他:“室內沒事,用不著時刻小心翼翼。”

“怎麽可能不小心翼翼,你從小到大都是養尊處優的,不能因為跟著我就讓你吃苦。”

寧好有些動容,一時無話。

熄了燈,黑暗中靜了一陣。

他有些拘謹地開口:“我知道你沒那麽容易對我敞開心扉,能理解。從性格來看,那個人應該比我更懂得如何討女人歡心,他把你的信任基礎毀了,我要做‘災後重建’當然更難。我不著急。寧好,你想要多少時間調整心情都可以,我會努力證明我自己,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好。”

他停頓片刻,寧好沒有貿然插嘴,他沈聲繼續道:“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她心臟跳動的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像冰塊掉進沸水。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她把手伸過來,在被子下握住他的手。

沒有情欲色彩,更像同伴之間的鼓勵。

“記住你今天的話。”

聞斯峘楞了一下,穿過她的手指,回以清晰的熱度。

“當然。”

外面還下著冷雨,雨勢不大,卻綿延不絕,往後幾日白天偶爾轉陰,間歇下一兩小時細雨。

聞斯峘做了調查問卷又做了周密計劃,抵不過女人心善變,幾次臨出門前嫌路途遙遠改就近目的地。

他哭笑不得,走在江川二中校園,不禁感慨:“我看你成績好,自主性強,做事遵循習慣,還以為你也是計劃性很強的人,沒想到這麽隨心所欲。”

寧好從他話裏聽出玄機,追問:“你還知道我什麽習慣?”

聞斯峘苦笑,一點破綻都被她揪住,還真不好糊弄。

正好走到操場觀禮臺附近,他指著不遠處看臺背面:“那兒有個草坡,爬上去很容易夠到樹,那棵樹有我的專屬座位,晚自習九點之後不是都自由活動了嗎?教室有點吵,我也不想那麽早回寢室,就喜歡坐在上面背單詞,沒人打擾,順便看看你。”

“我……”寧好回憶起來,自己以前九點之後經常獨自來跑步,陸昭昭懶得跑步,先去食堂占座,她跑完步再去食堂與她匯合吃宵夜。

他笑著邊走邊說:“你每天跑完七圈就走,來去匆匆。”

寧好微微一怔,他連她跑步的圈數都知道,果然不是信口開河。

可是看她跑步的時候,他在想什麽?

“這是李承逸的女人,將來要把她搶到手”?

如果真是出於他聲稱的“喜歡”、“仰慕”,為什麽李承逸出國後,他們甚至在同一座城市相鄰的學校,他都沒有追過她?

難道不是因為她和李承逸關系出現不確定性,他就沒再對她投入關註麽?

很難不這樣理解。

一陣狂風吹過來,他立刻調轉了傘面方向擋住斜側的雨,她的劉海被吹得胡亂拍臉,與此同時,他也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軀一瞬就把風擋住了,頭發又落下去,他一手撐著傘,另一只手幫她把劉海挽到耳後。

她仰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受到鏡片的形變,看起來不太真切。

他手上輕撫她臉頰的動作逐漸柔情。

她認為,他也有同感,

磁場在吸引,在醞釀一個寒冬中溫暖的吻,也在懷疑,在猶豫。

手機聲突兀地響起,她嚇得心跳紊亂,好幾秒才回過神。

她看著聞斯峘,接通:“餵?……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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