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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二十三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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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二十三輪月

第一次, 封鐸自稱冠軍,重憶往昔榮譽時,心頭是舒放輕松的。

這個詞對他而言,從來不只單純象征涅槃勳章, 每每提及, 最無法忽視的都是獎譽之外的沈重。

長久以往, 他習慣對此緘口, 避而不談。

可如今面對花月, 將那兩字隨意脫口的剎那, 他清楚感覺到,冠軍頭銜於他而言,除去贖罪與自懲,還有沈甸甸的另一份意義。

是自信,也是一份交代。

青春最熱烈的那幾年,他沒有得過且過,怨天尤人,而是努力碌走奔忙,勉強完成一張人生階段性答卷,並且在外人眼裏, 分數算是不錯。

但他心裏卻是不及格的。

封鐸開口問道:“怎麽會想到去書屋?”

花月解釋:“開始我也不知道那是一間書屋,因為手機被我玩沒電了, 最後聯系你時又一直顯示不在服務區, 我想著幹等不是辦法, 那間有光亮的房子目測距離不遠,所有就想著要不要過去借個充電器。也是巧了, 我剛下車就碰到了書屋主人還有他的……女朋友?他們挺熱心的,看到我的狀況略微詢問, 便主動提議載我一道回去,我想了想也沒有推辭。”

說完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花月再次想到那個臉色冷淡的青年老板。

與封鐸素日板臉給人的威凜難近感不同,那人的面冷是自眼神外顯的,仿佛一種漠然,一種無俗欲的與我無關,若是不禮貌地對其擅自揣度一二,花月能想到一個或許更貼切些的形容詞,厭世。

不知是否準確。

當然,也會有例外的情況,比如他看向虞小姐時,視線低斂,隱含溫柔,好像離群的孤鳥終於尋到棲息的窩窠,心甘掩去滿身戒備的刺芒,再無憂慮患失,不安與仿徨。

她繼續說:“我在書屋參觀了一圈,看到一張畢業照,上面有書屋老板的名字,緊挨著還有你的,可仔細去對照,發現人臉並不符合。”

封鐸:“那是弋陽。當年我們一起離校,開始接觸賽車。”

花月有些困惑:“他是你朋友,那剛剛你怎麽不進去打聲招呼?”

封鐸沈默下去,他雙手緊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的夜幕,眼底同樣映出一片不見底的晦暗。

良久,他苦澀問道:“弋陽的腿,你有註意到嗎?”

花月想起青年行動不方便的背影,想到他與虞小姐的那張合照上出現的輪椅,她隱有所思,輕輕點頭:“他好像腿部受傷了。”

“是殘疾。”

封鐸用一個殘酷的詞匯糾正,短暫的胸腔起伏後,他朝她揭開舊日的傷口。

“北州旅游業不算發達,但附近連通雪銀山脈和鏡湖有一條929國道線路,因雪山湖光的天然風景,年年吸引來不少游客自駕游玩,若是家庭出行主要為的觀光,可若是攜朋帶友,那便是想找尋刺激,很多富家子弟來雪銀山附近飆車,比速度,更比膽子,類似100米直線距離急剎,最後兩米為限,誰的車頭離山體最近,誰能拿到兩萬塊……”

花月蹙眉:“很危險。”

封鐸平直的聲線無起伏:“但我們攢夠了徐姨的手術費。”

那是弋陽的母親,徐慧。

與出軌家暴的丈夫離婚後,她一人含辛茹苦將弋陽拉扯大,而封鐸幼年喪母,與父親更缺少親昵,在他最渴望親情的時刻,是徐慧給予他如母親一般的關懷,更填補了他心裏一直缺失的一塊情感空白。

他與弋陽的相處更如親兄弟般,從小學,初中,再到高中,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後面又陸續在校結識了席澤、方巖、穆宣等人,他們共訴理想,中二說著大話,偶爾還會吹些不靠譜的牛……那是最無煩惱的階段,除了分數與擇校的話題,百無禁忌,不過弋陽不是,他是尖子生,預定名校的好苗子。

然而所有安枕的一切,隨著徐姨某一天突然的胸痛發作結束,弋陽帶她去醫院檢查,診斷結果為急性A型主動脈夾層,是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五十的心臟血管危急重癥。

那時距離高考只剩三個月,但弋陽的天塌了,封鐸更好不了多少。

花月聽他訴著過往,聲音越來越低,每一個字都艱澀,她心裏不忍酸脹,可見他開車,也無法立刻握上他的手勸慰一二,想了想,她輕輕拍了拍他肩頭,以此安撫。

封鐸陷在回憶中難以分神,繼續聲音道:“‘反哺之私,前程可棄’,這是弋陽的原話,但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花月心也揪著,問:“手術費需要多少?”

“20萬。”

對於小城居民而言,這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

即便連同親友籌款,大概也遠遠不夠。

所以,兩個剛剛成年的少年只能硬著頭皮,選了一個最危險的方式去保護他們愛的人。

“手術順利,但後期療養費用昂貴,飆車線路被人舉報,這條門路再走不通,但天無絕人之路,我的一段山路操作視頻被那群二代傳到網上意外引來流量關註,自此遇到生命的貴人伯樂——Silver Tiger車隊首位華人車手,也是我和弋陽的師父,簡峯。”

花月略微詫異口吻:“弋陽之前居然也是職業車手?他的氣質看上去完全不像。”

弋陽身上明顯更多的是書卷氣質。

她做客觀評價。

“他是。”封鐸認真肯定道,“弋陽是我的領航員,拉力賽無法一個人完成,它需要車手擁有一個默契的搭檔。”

花月:“那後來呢……”

想到弋陽的腿,她眉心隱隱一跳,夾帶不安。

“有師父幫扶,我們算是入行順利,最起碼資金上不再受窘,我和弋陽請了專業的護工照顧徐姨起居,而後全身心留在國外積極備戰比賽,可在正式進入WRC的第三年,芬蘭分站賽上,我一時求勝心切,誤估風險,在急轉車道減速太遲,車子脫離控制沖撞山體造成嚴重事故,那一次,弋陽殘了腿。”

他說到這裏。

車子繼續行駛於冬日林道,燈束打在混沌的黑暗裏,顯得那麽微不足道,車內沒有播放往常的搖滾躁響,一時安靜異常。

花月欲言又止兩次,最終還是放棄,她不擅安慰別人,更說不出時間會沖淡一切這類不痛不癢又不負責的話。

她同情弋陽的遭遇。

但對於封鐸,她此刻更加小心翼翼,她覺得自己要做點什麽,也需要做點什麽。

看到他克制下的面無起伏,明明剛剛坦露過心扉,又下意識立刻偽裝得雲淡風輕的樣子,花月竟有些心疼。

她目光不動,看著他忽的啟齒:“封鐸,你停一下車。”

封鐸以為自己聽錯,確認問:“現在?”

“嗯,現在。”

他便沒再多言,聽從地將車靠邊停下,而後看向她,不明所以,目光詢問。

花月垂眸打開安全帶,目光溫柔地向他靠近,接著,她伸臂緊緊擁住了他。

不必再開口。

彼此體溫的傳遞便是最直接的安撫。

封鐸先是一怔,又很輕地嘆了聲氣,最後閉上眼睛用力回摟過去,頃刻間卸了周身全部緊繃的力氣,同時也收回防禦的殼。

兩人默契的緘默,能勝一切言語,一切形式。

她在無聲地告訴他,安慰他,不要把自己逼得那麽緊。

……

回了木屋,封常軍與趙美娟早已經睡下,兩人輕手輕腳進門關門,擁抱一下,各自回房。

封鐸叫她先去洗漱,花月有點犯懶,但知道他是想叫自己早睡會兒,為不辜負好意,只好戒斷拖延,抓緊換上睡衣去了盥洗室。

洗完回來後,她給封鐸發去消息,但很久也沒聽到他打開房門使用洗手間的聲音。

她躺在床上,很累,卻又一時睡不著。

翻來覆去十來分鐘,她重新拿起手機,好奇地在瀏覽器搜索頁面打上封鐸和弋陽的名字,原本她以為他們或許在國外更火,結果一搜,國內的新聞資訊已然足夠叫人眼花繚亂。

她從上到下瀏覽過去,話題中心多是圍繞封鐸或者Silver Tiger車隊,她點開好幾個都沒找到有用信息,便按年份設定,將新聞報道時間限定在弋陽出事的那一年。

果然有效。

掩去表面絢麗的浮華,便剩下藏在角落裏的真實,除去冠軍榮光,享譽盛名,車隊車手的成長另一面,還有傷病悲苦與自責愧怍。

花月挨個去看。

醒目的紅色標題,加大加粗的噱頭字眼,用語分明的不友好。

筆者站在道德制高點,擺出如受害者般的咄咄架勢,炮轟質問封鐸為何只知追求自己的速度成績,卻置隊友性命安危於不顧。

一個個的誅心之問,連篇的唱衰之言。

下方網友評價更不客氣,紛紛議論簡峯苗子選錯,老將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還有人趁機煽風點火,引導眾人聯想封鐸的激進開法已經造成嚴重事故,是否應該受到國際汽聯制裁禁賽的處罰。

眾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吃瓜姿態好不盡興,哪怕無冤無仇也自詡正義之士,只想針對這一次失誤就將封鐸的職業生涯判處死刑。

竟有種熟悉的感覺……

花月指尖頓住,目光掃過那些口誅筆伐的憤慨之言,忽的嘲弄似得哼出一聲笑。

醜聞剛出時,她不是同樣如此嗎?

百口莫辯,或根本不屑去辯,可置之不理的態度顯然不夠叫看客盡興,除了一小部分人真正關註事情本質,其中的絕大多數更想看的,其實是公眾人物失態後對他們求饒的滑稽,以及風光靚麗者雲端墜地的戲劇。

人性如此。

這樣看,原來封鐸早走過一遍她的路。

但他比自己要強得多,沒有一蹶不振,放逐逃避,而是登上頂峰,重獲所有人的註視敬意。

如今網頁重新搜索封鐸的名字,頭版位置當然不見曾經不知名小將受詰問質疑的話題,只有含金量十足的獨家專訪,以及他作為中國汽車運動領域傑出代表人物,對CRC未來發展提出的建議,還有對國內青年闖進世界舞臺的期許。

封鐸硬生生將自己反面教材的人生,走成勵志自序,還得叫同圈後輩人人誦讀。

爽文啊。

花月一時詞匱,腦海中只想到這麽一個形容。

而後開始反思自己,該何去何從。

這時,屋外傳來走動聲響,應該是封鐸出來使用了洗手間,大概十分鐘後,客廳重歸安靜,片刻後,手機鈴聲一震。

是封鐸的信息。

【我們明天回客棧住。】

花月想想,回了一個問號。

封鐸:【鈴鈴說,小白臉明天會退房離開。】

花月:【這麽快?】

還以為何棣大老遠從景川折騰過來一趟,就算不掘地三尺地找她,也會耗上一周再走。

畢竟是馮凜的指任,血脈壓制,他哪次敢馬馬虎虎。

封鐸有點意味地回覆:【怎麽,舍不得了?】

【……我巴不得好吧,在你爸媽家住,多少還是有點兒不方便的,而且也不好一直打擾。】

他不鹹不淡:【嗯。】

【那明天幾點?】

【再說。】

花月瞇了瞇眼,看著封鐸只言片語故意端架子的樣兒,不爽地打字道:【封老板,沒記錯的話,我的201號房間好像已經到期了。】

他這次回得很快:【續住嗎?】

花月:【看某人的態度嘍。】

等了等,聊天界面一直未再有動靜,花月躺下打著哈欠,越等越困,將要閉眼前,手機震動一響,屏幕彈出的最新一條消息,字數略長。

【房費全免,三餐全包,任意房間,無限續住,陪.睡服務,隨喊隨到。】

花月眼皮跳了下。

他撤回,重新發:【打錯字。是陪聊服務,隨喊隨到。】

緊接又跟一條:【這個誠意,花小姐還滿意嗎?】

欲蓋彌彰。

花月咬牙切齒回覆他兩個字,而後把手機重重扣在枕頭上,耳尖紅熱有異。

這時,消息提示聲又響,她沒忍住,打開去看。

【不!續!】

對方回:【不續也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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