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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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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終曲

這一日, 一束白光從無盡海沖天而起,神聖純凈的氣息撲開,通往初元之境的天門終於打開了。

聞鈴月持劍立在石碑前, 看著石碑內不斷旋轉的白光結界,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她沒有回頭,不知道身後的人用什麽樣的目光和神情為她送別。

在她身後, 雪觀音、池雪、雪明霄還有元承海、赤嵐媗兩族人,皆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結界。

“她,還會回來嗎?”赤嵐媗疑惑詢問身邊的雪明霄。若說她對聞鈴月沒有絲毫情感那也不至於,兩人在東海之濱漁村裏相處的日子,是她至今最快樂的時光。以至於往後的時光裏,她總是反反覆覆夢見那些日子。

“會的。”雪明霄相信這個狡猾的女人。

雪觀音收回目光, 率先離開了神塔。神塔外,他停頓腳步, 回頭看了眼那束耀眼的白光。

她這一去,是終結三川亂世,還是開啟人間傾覆的末日,誰也不可得知。

光,又從何處而來?

初元之境內,四周一片寧靜,聞鈴月只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天空沒有太陽, 卻能感受到太陽的炙熱, 白雲飄蕩著,宛如艷陽天。

遙遠的雲端上, 是華美富麗的宮殿,而她的腳下, 踩著黑色的焦土。

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黑白兩種顏色,在地平線的盡頭劃分成一條涇渭分明的黑白界線。

隱隱約約的絲竹之聲從雲間傳來,似乎上面的人並未察覺到地面的異變。

聞鈴月飛身朝雲上天宮而去,當她落在宮殿外時,殿內的樂聲一並停下了。

她持劍走進殿內,只見在那高深宮殿的半空之中,八位正神坐在金色的蓮花座上,虛虛地飄浮在天上,她得高高仰著頭才能看見。

殿內並沒有奏樂的人,那古怪的樂聲也不知從何而來,是誰彈奏。

八神看著下方的聞鈴月,幾神之間交換了一下眼神。

水神開口道:“巫神,好久不見。”

聞鈴月歪著頭,略帶疑惑好奇地看向說話的水神,她一襲藍色水袍,像被水裹著似的。

火神見她不回話,便朝身邊的神傳音道:“本神就說她一身反骨,必然不會罷休聽話。她果然回來了,還好提前布陣,不然難纏至極。”

她們都在暗暗慶幸。不知道巫神恢覆了多少神力,還好提前做了準備。

聞鈴月深知八神本性,她們不會坐等著她來。既瞧不起現在的她,又恐懼從前的她。

她擡起扶光劍,手指撫過冰冷的劍刃,劍刃的寒光倒映在她眼中,激起了翻湧的殺意。

她既敢來,便有所準備。

劍尖忽指向空中八神所在的位置,她冷聲道:“既然大家都是神,那你們也應當承擔起獻祭禁海的責任。”

眾神眼中冷光迸射,默契地施展神力開始布陣結界。

各色神力交織中,一道金光結成的網迅速在聞鈴月頭上形成,帶著鋪天蓋地之勢壓了下來。

聞鈴月凝目看向頭上壓下來的網,微彎膝蓋,猛地直身朝網沖去。手中的劍揮出淩厲的風刃,與網相撞時發出了銀鐵擲地般清脆刺耳的響聲。

這不僅是困住人的結界,是神器與結界融合的陣法。

是絞神索。聞鈴月從遙遠的記憶中翻出了這三個字。她們想先用絞神索消耗她的神力,然後在合眾神之力制住她。

幾次交鋒之後,絞神索的陣法巍然不動。

八神高坐金蓮臺上,手指掐訣操縱著絞神索。看著聞鈴月在網下掙紮,像是被縛住的小鳥。她們真切地感受到了,曾經令她們畏懼的巫神真的消失了。

怕避免多生事端,那張網迫不及待地向將聞鈴月囚禁其中。

眼見網落下,聞鈴月動身朝後退去,落在網陣之外。扶光劍帶著神力,死死壓住了絞神索。

聞鈴月平定呼吸,不想再將神力耗費在絞神索上。

在八神再次操著絞神索撲向她時,聞鈴月握住扶光劍劍身,正欲以血催動劍威,眼前忽地被一片黑色充斥。

偌大的神殿之中,一龍一獅突然出現,占據了大半神殿的空間。

騰龍和獅將擋住了那張沖下來的網,金黃的火焰與黑色的妖力交織,匯聚於一道抵擋住了絞神索。

聞鈴月看見它倆的背影,心底慌亂了一瞬。

騰龍和獅將本會與薛倚仙一同死在那場混亂的血腥戰場之上,所以她一直將二獸禁在玲瓏球中,也並沒有帶來初元之境。她不知道這兩只妖獸是怎麽偷偷跟來的,這對她來說並不是一個好的消息。

如今斥責它們已經晚了。

可絞神索又豈是它們所能抵擋的,只不過她晃神的瞬間,那張網便將二獸捆住,在網中縮成了一團。

“兩只妖獸也敢踏入初元之境,真是不知死活。”火神睨著下方,眼中一片冷漠,甚至沒有鄙夷不屑。

聞鈴月握緊劍柄,此時此刻,她越表露關心,騰龍和獅將越危險。

騰龍渾身被絞神索勒住,絞神索所過之處,它身體黑色的鱗片被金光灼燒,脫離血肉片片掉落在了地上。

獅將一身皮毛被燎成了焦短的褐色。它看見下方的聞鈴月,她瞳光正細微地顫抖著。

它們似乎做錯了什麽。可是,這不僅是她一個人的事,也是關乎人族和妖族存亡的事,一切不能只讓她一個人承擔。

獅將高聲道:“今日不僅是你一人為蒼生前行,本君也想成為救世的豪傑!”

騰龍亦道:“他日弒神救世之榜上,也必有我騰龍的名諱!”

聲音震耳欲聾,響徹神殿。

金與黑交織的劇烈光芒乍現之後,騰龍與獅將自爆妖元,毀掉了絞神索上的陣法結界。

聞鈴月來不及悲傷,一滴淚從眼角滑落飄向身後,她飛身抓住了那恢覆成一根金色細繩的絞神索。

她握住劍刃,用掌心劃過鋒刃,以鮮血封刃後迅速將絞神索纏繞在劍身。

凜冽的神力沖向蓮花座,將其擊成了齏粉。

八神飛起身,憑空而立,壓住心底的驚訝。實在看不明巫神身上究竟有何魅力,讓那麽多人甘願為她去死。

二獸死後,她的氣息暴漲,讓她們想起了偷襲圍攻逼她入輪回道的時候。

各色神力匯聚,死死抵擋住聞鈴月的那一道金色神力。

明明看上去脆弱微小的力量,在此刻八神聯合都無法再逼近一寸。她們面面相覷,明顯感覺到巫神的實力還在繼續增長。

水神身外的水袍似是沸騰了一般,她心裏想著,這就話本裏說的親友祭天,神力無邊嗎?若是繼續按照凡人話本寫的故事繼續下去,她們這些正神,恐怕就要成了慘敗的大反派了。

聞鈴月自然也不是來殺她們的,還需要她們去獻祭禁海。就算是她們不願意,那也得去。

心神動間,聞鈴月咬牙運起神元全部神力沖向八神,她揮出橫在身前的劍,絞神索連帶著劍刃化作一張巨網,撲向了被神力回擊的八神。

巨網將她們緊緊束縛在了一起。

“你用神火燒!”水神抓著網朝火神吼,想拓寬愈來愈縮小的空間。

“燒不斷啊,雷神你用雷電劈!”火神慌了神,看著走近的聞鈴月終於流露出了懼怕的神情。

“我試試,我試試!”雷神當即釋放出雷電,誰知這雷電順著絞神索的網迅速蔓延,將一群正神電得渾身發麻,神力都弱了不少。

少了神力的阻擋,絞神索很快就收縮成一團。

聞鈴月站在網外,看著慌亂的八神,眼中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她默默抓起絞神索一端,拖著她們朝神殿外走去。

禁海。

天地混沌,海上黑雲翻滾,颶風掀起了海中滔天巨浪,不斷有黑紫色的雷電落下打在沸騰的海面上。那些綿綿不斷的雷電,像無數蜘蛛絲分裂結成的網,映在聞鈴月的瞳孔中,似乎要將她一同分裂開。

利刃似的寒風刮在聞鈴月的臉上,黑發被風卷成了粗糙的結。她拖著絞神索,在八神的哀嚎聲中走到了懸崖邊。

往下看去,是翻湧的海浪,不遠處的海面中心,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轉動,源源不斷地吞噬著海水。

“巫霞!巫霞!你等等,我們一定還有更好的方法解決禁海的問題!”火神急吼著,那些海風將她身上的火吹得亂七八糟。

水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和聞鈴月做交易,“巫霞你先別著急,我們也是一時心急才犯了錯!不如我們合八神之力,覆活你的那些朋友怎麽樣?”

“看你倆出的餿主意!”

“但凡和巫神好好商量,能有今天嗎?”

“巫霞,我們錯了,你冷靜一下!”

那些的神還在互相推卸責任,可她已經沒有心思聽任何懺悔的話語。

神早已非神,如今她們口中吐出的話,更像一個卑劣的凡人。

她們也不覺得自己錯了。只是當神面臨死亡,竟也心生恐懼,使其狼狽不堪。

聞鈴月運起神力,在陣陣恐懼的尖叫聲中,她將八神舉起,帶著這個球一樣的大網飛到了漩渦中心。

她淩空立在漩渦上方,那深海漩渦似乎都想將她一同吞噬。

毫不猶豫地,她把被絞神索縛住的八神丟進了漩渦裏。看著她們落到旋渦不遠處時,迅速被旋渦吞噬後消失的身影,聞鈴月有一瞬間的恍惚。

若是沒有騰龍獅將,若她有一瞬間的落敗,也許現在被絞神索捆住丟入禁海的就是她。

她回到了懸崖邊。看著海面上的黑雲雷電平息,只是那道旋渦還在不停地旋轉。

難道她失敗了嗎?

所有的神都於禁海中誕生。所有的神都將於禁海中死亡。

萬萬年一如既往。

連神也非永恒。

她看著那道旋渦,其中突然生出異象。

旋渦的中心慢慢變大,逐漸形成一片空洞,禁海的海水全部湧向了空洞之中。

她心裏一緊,立即飛過去觀察禁海的異變。當她看見空洞下方是三川大陸時,心臟好像被人用手狠狠捏住,頭暈目眩的窒息感沖上了頭。

禁海倒灌三川,陸地肉眼可見地被海水吞沒。

聞鈴月耳邊似乎聽到了那些凡人痛苦的哭嚎聲。

難道她也要獻祭才行嗎?

事已至此,聞鈴月心中一些執念消散,她沖向了漩渦之中。

在將要被旋渦抓住吞噬的那一刻,一道魘氣將她從旋渦之中帶離,拖回了懸崖邊。

聞鈴月癱坐在懸崖邊,還未從神力被禁海剝奪的恐懼感中回過神。背後突然傳來了溫暖的感覺,一雙潔白的手環抱著她,將她按進了懷中。

“這場浩劫,本就是因換神而起,天道規則如此。”

耳邊響起了元儀景的聲音。

“所以,不僅八神要死,我也要死,是嗎?”

“我說過,我會助你逆天改命。現在,我是魔神,我代替了你的位置。”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只是此刻充滿著濃濃的不舍和眷戀。

聞鈴月顫抖著問他,“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對她?她欺騙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元儀景。

她沒有等到答案。她回頭想看一眼沈默的元儀景,最後只看見他化作魘氣的側臉,他正溫柔地笑著,眼中倒映著她驚慌的面容。

聞鈴月伸出手想抓住他,卻只抓住了從她手指間劃過的魘氣。

元儀景化作一團漆黑魘氣,飛向了禁海旋渦之中。

許久之後,禁海恢覆了平靜,就好像從未有過異變一樣,深藍的海水慢慢悠悠地沖擊著懸崖,響起陣陣浪花聲。

聞鈴月跪坐懸崖邊,臉色蒼白。

在此時,她居然感受到了隱隱要踏入神境的跡象。

身體裏的神元不斷與某種天地力量互相吸引著,她擡頭看向朝她聚集而來的雷雲,金色的雷電在其中翻滾。

這是渡劫雷。

她任由神力傾瀉,她現在的身體雖然獲得神格,卻沒有經歷過渡劫雷。

兩世天塹,竟然在此時踏過去了。

她忽地笑了起來,眼中淚花抖落。

一道道雷劫落在她的身上,她心如枯木,早已感受不到痛苦。

在最後一道雷劫落下,她倒在了粗糲的礫石地面上。

再次醒來時,她感覺到周身輕盈,宛如包裹在輕柔的水中。

她睜開眼,周圍是清透著光線的海水,她奮力朝上游去,飛身躍出海面,周遭竟然還是熟悉的景象。

她還在禁海。

聞鈴月突然明白了,她直接跨過了神境,羽化成神了。

也就是說,她成了初元之境的新神……可是為什麽她沒有忘卻前塵往事呢?

她再度落在了這片懸崖邊。感知如輕風般拂過了整個初元之境。

一切都改變了,焦土開始生長出新的嫩芽,禁海的天空變得湛藍明媚,海水平靜如一塊深藍寶石。

不知道三川現狀如何。

聞鈴月轉身,離開懸崖時,看見了許久不見的赤狄。

她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臉上卻掛著輕松的笑容。這段時間她被八神利用完了軀體,就被關進了虛空結界,直到八神獻祭她才打開結界出來。

雖然神力恢覆得慢,不過這段時間,她卻做了不少事。

赤狄問她,“你還記得嗎?”

“什麽?”聞鈴月不明白她的話。

“當初你用來救活白猇的元珠,能夠逆轉生死。”

聞鈴月眼睛霎時迸發出璀璨的光芒,她疾步走到赤狄面前,雙手抓著她的手臂,神情激動。

“對!對!我有元珠。我該怎麽辦?”就算用她的命去換,她也願意。

赤狄翻轉手掌,掌心出現了一面雕刻銘文的八角鏡。她將鏡子遞給了聞鈴月。

聞鈴月打量著觀世鏡,鏡子的背面是鏨刻著銘文的青銅材質,中心處有一塊凹陷下去的圓形小坑,似乎用於鑲嵌某種東西。

“元珠是觀世鏡的鏡心,嵌入元珠,便能開啟時間回溯逆轉生死,因這場浩劫死去的人都會活過來……只是那些覆活的人,還有現在活著的人,也都會忘記你。而你作為元珠的能量來源,只能永遠留在初元之境。”

聞鈴月攥著鏡子的指尖逐漸發白。在她的一切設想中,這僅僅是最輕的代價。

忘記她,也挺好的。

她不知道這個時間回溯會覆活哪些人,但她知道,一切都會在天地秩序之下正常運轉著向前推進。那些因她死在八神手中的人,本就不應有此劫難。

她將元珠嵌入了凹槽裏,片刻後,在兩人的註視下,觀世鏡飛往半空停在了那裏。

鏡面周圍浮現出白色光芒,一道道銘文從鏡子背後展開,隨之飛速運轉了起來,天地之間的仙力皆往此處匯聚。

等到光芒消下去後,觀世鏡落在了聞鈴月手中。

聞鈴月翻來覆去磨搓著鏡子,疑惑道:“這就行了?”

“嗯,不然呢?”赤狄眨巴眼睛,看著略顯天真好奇的聞鈴月。相比起來,她被八神當驢使喚的神生,聞鈴月這悲慘的人生更加艱辛。

聞鈴月追求的自由沒有了,追求的權力在初元之境也無處可使。只能像一棵樹、一根草,平靜無常地生活在這裏,日覆一日。

赤狄想,八神就是受不了這些漫長的無聊歲月,看見三川花花綠綠的世間,所以最終墜落凡塵吧。

不過好在她終於不用聽命於任何一個神,現在她想去哪就去哪,反正她也不怕神力消耗,畢竟初元之境只有聞鈴月一個神,也不用擔心哪天被某個神給吃了。

聞鈴月追問,“那我怎麽才能知道她們是不是活著?”

“看鏡子不就好了。”赤狄指了指光潔的鏡面,裏面並未倒映出任何影子,仿佛一片虛空。

聞鈴月彎著唇角,將觀世鏡抱在懷中,離開了禁海懸崖。

她想著,應該從誰看起呢?

薛倚仙現在還是神君王嗎?騰龍獅將不會又在欺負弱小吧?

還有無相山的那些人,她們還在無相山嗎?

又或者,太上重明和元儀景是不是回到了無盡海?

她們真的忘記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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