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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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春去秋來，明思在前後院來回跑的路上偶爾會遇到蘭斂之。
明思有些糊塗了，蕭允良已經不在這裏了，難道他是來找葉希敏的嗎？
明思偷偷問了一下專門負責收名帖的小廝，小廝還笑話了明思，說蘭典儀每次去的都是院長宅，明思怎麽會不知道？
明思在給明院長整理書房時問起了這件事，之前不是說來歷不明的人最好不要結交嗎？
明院長嘆了口氣，道：“已經清楚了來歷，現在是不得不結交。誰叫咱們偏偏是這個書院的人。”
明思驚得松了手裏的書：“爹爹什麽時候知道的？”
“本來我對這件事半點興趣都沒有，偏偏你林世伯好像中了邪一樣，說蘭斂之很不錯，跟人家走得很近，還讓小筠也常跟蘭斂之來往，我看他是完全忘了以前吃的虧，就試了一下蘭斂之，果然就是王家人。”明院長既無奈又惋惜。
“女兒完全沒明白。”明思不明白王氏改名換姓的理由。
“其中許多曲折我也不是太清楚，王家的事很覆雜。”明院長也不願多解釋，“朝堂之事，思兒不需要知道。”
明思也就沒多問。
之後的某日，葉希敏跟明思說自己有時候看醫書不是很明白，可能是讀書不多的緣故，想讓明思教教自己。
明思笑著說都在書院裏住著了，當然要找個厲害的先生教，自己這點兒三腳貓功夫實在不好拿出來顯擺。
於是，明思求了明院長親自教葉希敏。
明院長事務繁忙，但葉希敏幫了書院許多，還是應允了。不過不要葉希敏敬茶喊老師，只是指點，不能叫授課。
葉希敏很開心。
書院的學生想做明院長的學生是很不容易的，明院長做了十幾年院長，也就收過一個學生。
葉希敏在明院長這裏聽完指點，就會跟明思一起討論，明思又會幫葉希敏梳理一下不是很明白的地方。
有一日又讀到一篇講到蜀地的文章，明思忍不住問葉希敏，蕭允良怎麽樣了。
他那麽想做官，是不是真的很開心？
葉希敏低聲道：“我不懂朝堂事，但每次問斂之哥哥，他都閃爍其詞，他好像也很擔心二哥哥。我上次見到二哥哥，也不見他多麽開心。”
明思心底一沈，拿不準這意味著什麽。
沒多久，明思清楚明白地聽說了蕭允良入獄了。
在蘭斂之又拜訪院長宅時，明思攔下了蘭斂之，問他到底蕭允良的事是怎麽回事。
“雖然有人存心針對他，但能護著他的人也不是沒有，明姑娘不用擔心。”蘭斂之沒有明確說任何。
明思怎麽能不擔心，好好一個人都進牢房了。
葉希敏哭著來找明思，說自己要下山幾天。明思很羨慕葉希敏想去見蕭允良就能去見，自己只能待在書院，連蕭允良為什麽會這樣的原因都不知道。
葉希敏前腳剛走，林府又遣了人來請明思去下棋。
明思沒有告訴明院長，獨自去了林府。
林筠還是沒有變得意氣風發起來，明思打不起精神安慰他，反而忍不住想，難道做了官就都會像這樣磨掉所有鋒芒嗎？
林筠以前從來不像這樣整日心事重重，連笑一下也很勉強。
明明林筠是交口稱讚的俊傑。
明思無心下棋，看了一眼身邊侍奉的下人，對林筠道：“筠哥哥，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林筠於是遣走了下人。
明思紅著眼圈道：“筠哥哥可不可以幫我，讓我見見蕭先生吧。”
明思也不想再問到底是什麽原因了，不管什麽原因，明思都沒有能力救他出來。一個小小的明思要怎麽救名門蕭氏的貴子？
林筠萬萬想不到明思會說這麽一句話。“為什麽……”
“如果他再也出不來了，我可能永遠也見不到他了……”明思的眼淚將自己對蕭允良的情意完完全全傳達給了林筠。
“這件事很危險，還關系到你的名聲，我不能讓你冒這種險。”林筠根本沒有答應的理由。
“求你了，筠哥哥，沒有任何人能幫我……求求你了……”明思只能用流不完的眼淚打動林筠。
明院長總是盡量滿足明思的，明思沒有什麽要求別人的事。明思不知道這件事究竟怎麽做才能更得體些，好像怎麽開口都是在為難林筠。
“思兒，我帶你去，但是，這一定要是最後一次，和蕭允良有往來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林筠不算朝廷裏的重要人物，但哪裏有風波，還是能看明白的。“你要是有什麽事，世叔怎麽承受得了？”
明思擦幹了眼淚承諾道：“我答應筠哥哥，這次之後，不會再見他。”
在林筠的安排下，明思終於見到了蕭允良。
明思在走向那個陰暗潮濕的牢房的時候就已經止不住眼淚了。
蕭允良確實也沒有了意氣風發，身上還有傷，肯定受過刑了。
明思最會安慰人，此刻什麽話也不會說，只是落淚。
反而蕭允良不會安慰人的，對明思道：“思兒，我不會死在這裏的。”
明思哭得更厲害了，無論蕭允良如何，這都是最後一面了。
但是只要蕭允良能一直活著就好了。
不管怎麽樣，蕭允良確實從來也不是屬於自己這個小小世界的人……
蕭允良和林筠一樣才華橫溢，志向遠大，他們都有廣闊的天空，他們終究會成為閃閃發光的星星。
明思很小的時候，可以去前院玩兒，那時候每一個對明思很好的師兄最後都會離開。
明思出生之後，到蕭允良來書院，書院再也沒有新的先生了。
當年明院長就是書院最年輕的先生，現在依舊是書院最年輕的先生。
明思應該很習慣這樣的分離了，只是這回，明思哭得喘不上氣，沒有一點辦法緩解痛苦。
明思把連夜做的那碟涼糕交給了蕭允良。這段分離的日子裏，明思有時候隔很久做一次，有時候又連著幾天每天都做。這些涼糕全都進了魏瀾的肚子裏。
明思問魏瀾味道和蜀地的是否一樣，魏瀾說記不清了，但是明思做的真好吃。
明思還是得自己摸索。
“蕭先生，我……”明思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機靈的明思也變成了笨嘴拙舌的木頭。
“我們要出去了，不要被人認出來了。”林筠唯恐明思失言，給她擦了擦眼淚，護著她匆匆離開了。
平覆了許久的心情，在車裏，明思問林筠：“筠哥哥，做官是不是特別不容易？”
林筠道：“做什麽都不容易。思兒即使做小女孩，也總是認真地做好每一件事，也不見有什麽容易的。”
“我不喜歡自己是個小女孩。”明思很想變得強大起來，不是現在這個哭哭啼啼做不了什麽的，甚至一句話也說不清楚的小女孩。
林筠看著明思紅腫的眼睛：“思兒，我也不喜歡自己現在在朝中什麽也做不了。我們都努力成為自己喜歡的樣子，也做回彼此喜歡的樣子，好嗎？”
明思搖搖頭，垂下眼眸。“思兒還是要做先生的，筠哥哥也要四處治水的，筠哥哥需要的是一個常常陪伴在身邊的人，不是思兒。思兒始終只是你的妹妹。”
“因為蕭允良嗎？”林筠艱難地呼吸著。
明思又變得異常堅定了。“不，我和筠哥哥一起長大，我們從來都是兄妹。”
林筠仍是堅持道：“我會給思兒時間忘記這些事，等思兒想明白了再告訴我答案。我就算外放出去也不會讓思兒受委屈。”
明思見林筠那樣難過，想他本就官場上各種不順，何必此刻非要捅他幾刀，便沒有再多說什麽。
蕭允良出獄之後，明思的愁緒散了些。
希望他的仕途以後能順利些……
這時候書院也有了讓人高興的好消息。
明相爺經家鄉的人引薦了一個聰明的孩子，說是收成不好，家裏實在養不活了，明家現在是富庶的人家，能不能收下這個孩子，給家裏的公子做個小書童就行。
明相爺考問了幾句就留下了這個孩子，說做書童太可惜了，明相爺會出銀兩送他去書院讀書。
這個孩子就這樣被送來了書院，因為年紀太小，暫時在明院長身邊養著。
明院長沒明說，但書院的人都已經認定了這個孩子日後就會做明院長的學生，順利的話也會做先生的。
明思沒有抱那樣的期待，只是像姐姐一樣照顧著才十一歲的景沅。原本安靜的院長宅變得有生氣了許多。
另一個好消息是魏瀾在跟家裏爭吵了無數次，甚至差點把婚約弄砸了之後，終於能夠留在書院做先生了。
魏瀾在做學生的時候找過明院長無數次，想做明院長的學生，明院長知道魏瀾家裏的意思，不想他跟家裏鬧得不可開交，沒有同意，讓可能會對魏瀾的仕途有幫助的周先生收下了魏瀾。
在經歷了無數波折之後，魏瀾守住了初心，說服了所有反對的人，留在了書院。
魏瀾住進了原來收拾出來給蕭允良住的院子裏。
明院長太忙，沒有時間教景沅，就讓魏瀾姑且教著景沅，只是教，沒有師生名分，還把葉希敏上課的事也托給了魏瀾。
明思於是常常帶著葉希敏和景沅在魏瀾這裏上課，魏瀾和蕭允良一樣，講著講著就會開個玩笑。
有一次魏瀾開玩笑道：“阿沅真是聰明，我教阿沅，但是沒有名分，虧大了。”
明思便也開魏瀾的玩笑：“阿沅是很聰明啊，說不定要做院長呢，師兄也想做院長，阿沅若是做了你的學生，怎麽和你爭？”
“啊，那我不是在教我的競爭對手，我不教了，明妹妹教吧。”魏瀾還故意合上了書。
景沅靦腆地笑笑：“我只要能做先生就很開心了。”
葉希敏鼓勵道：“阿沅要有志氣些，做就做最厲害的！”
魏瀾認真對景沅道：“阿沅，這又不是官場，要爭得你死我活的。我們就算相爭，也就爭那麽一回，之後還是師兄弟。”
“官場就會爭得你死我活嗎？”明思的失落一覽無遺。
明思自己的父親不在朝中，祖父雖然在朝中，但已經有一定地位了，平日裏也不會跟明思訴什麽苦。明思想到了牢獄中傷痕累累的蕭允良，不知道他出獄之後到底好不好。
“這是自然。”魏瀾的語氣確定無疑。
葉希敏打哈哈道：“哎呀，咱們又不做官，不說這些，魏師兄快給我們講課吧，不要偷懶了。”
離開魏瀾的住處後，明思還是忍不住問葉希敏：“蕭先生……他怎麽樣了？”
“思兒，你還是想著二哥哥嗎？”葉希敏的神情很擔憂。
明思沈默不語。
葉希敏卻哽咽道：“我有些明白你的心情……我很喜歡斂之哥哥，可是斂之哥哥說……他說他什麽也沒有，可能也不會善終的……讓我離他越遠越好……”
葉希敏抽泣了起來，明思想象不出蘭斂之是什麽樣的心情才會跟葉希敏說出“不會善終”四個字。
沒多久，全淩城的人都聽說了，蘭斂之被陛下選中了做駙馬，蘭斂之當場拒了婚，惹得陛下大發雷霆，下旨把蘭斂之趕去北原養馬。
葉希敏來和明思告別，說她要離開書院，她要陪蘭斂之去北原。
北原雖然在二十幾年前收了回來，但消停了二十年後，這幾年又開始不安穩了。葉希敏一個姑娘，怎麽能跟去北原，而且她跟蘭斂之什麽名分也沒有。
明思還沒有開口勸慰，葉希敏就決絕道：“如果我沒有跟去，他真的再也回不來了怎麽辦？我不想後悔……我去了，就算他受傷了，我也可以救他……”
明思就沒有再勸什麽了，葉希敏真的有能力幫到蘭斂之，不像自己，什麽也沒有。
幾天後，葉希敏又來書院見明思了。她沒有能去北原，蕭允良去找了葉希敏的父親，死死攔住了葉希敏。蕭允良還告訴了葉希敏，蘭斂之心裏有喜歡的姑娘，他當初就是為了來淩城才沒有說一句自己的心意，但他沒有一天忘記過那個姑娘。
這個姑娘摧毀了葉希敏的勇氣。
明思懷疑這搞不好是蕭允良為了攔住葉希敏的說辭，葉希敏說如果是旁的姑娘就算了，可那個姑娘是蕭允良的姐姐，蕭允良不會拿自己姐姐的事亂說。葉希敏知道蕭姑娘很美很美，也會劍法的，而且說不定……蕭姑娘也在蜀地等蘭斂之回去。
葉希敏還是留在了書院，繼續一邊上課一邊給書院裏的先生和學生看病，偶爾下山去看望父親或者蕭允良。
葉希敏沒有再對蕭允良的事遮遮掩掩，她知道的蕭允良的事都會告訴明思。
明思總能聽到蕭允良又被貶了，明思也沒法幫他升官，只能托葉希敏給他送一碟涼糕，再說幾句明思苦思冥想的合適的勸慰之語。
明思也沒有問過葉希敏，到底蕭允良看到這些有沒有寬心些。
葉希敏回來會主動說蕭允良很開心的，但是他還是個不開竅的硬心腸的笨蛋。
明思也不多說什麽，繼續翻著手邊的書。
過了一段日子，魏瀾成婚了。因為魏瀾是書院十幾年來才有的新的先生，明院長破了例，讓魏瀾風風光光將新婦娶進了書院。書院所有人都見證了魏瀾的新婚之喜。
熱鬧散去之後，小小的景沅也跟明思表達了羨慕。
明思笑著對景沅道：“阿沅好好念書，以後阿姐親自給你準備。”
景沅很疑惑：“那時候阿姐應該已經出嫁了吧。”
明思強壓住失落，又道：“阿姐也想做先生留在書院的，所以還是可以替阿沅準備。”
景沅很開心：“好啊，我也想阿姐留在書院，阿姐學問好，說不定最後做院長的是阿姐。”
明思輕輕搖頭：“我的願望只是做先生而已，阿沅才應該努力做院長。”
書院的生活平靜無波，明思又能靜下心來念書了，多虧魏瀾的幫助，明思學得更快了些。
外面卻還是波濤洶湧。林筠之前在江州修建的河堤果然出了問題，許多彈劾的折子遞了上去，林筠直接被罷了官。
不等林府請，明院長就帶著明思過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林筠表現得很平靜，只眼眸裏藏著淺淺的悲傷。明思知道林筠在這些事上付出了太多太多精力，現在居然丟了官，林筠肯定傷透了心。
“筠哥哥，為什麽會這樣，難道你以前的功績就都不算數了嗎？現在有一點失誤，就翻臉這樣快……”明思難得張口抱怨，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林筠只是苦笑著給明思擦眼淚：“思兒，不要哭，待會兒被世叔看見了他要罵我的。”
明思努力將眼淚憋回去，心中卻越發酸楚。林筠忍不住抱緊了明思，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明思的後背。
之後，明院長就給了一封信林筠。“這封信是寫給張丞相的，當初我們書院收留了蕭允良一陣子，張丞相是蕭允良的姑父，作為回報，張丞相會親自指點你，要不要去，你自己想清楚。”
林筠接過信，看看林大人，又看看明院長，一時摸不清這到底是誰的主意。
回去的路上，明院長吐露心聲：“其實我想小筠留在書院教書也很好的，這樣他和你……但是小筠志不在此，還是應該幫他走好他想走的路才是。現在朝中一片混亂，奸臣當道，暫時離開這裏，說不定是件好事。”
明思很認可明院長的決定，林筠本來就很優秀，有張丞相指點，一定會更好。
林筠離開之前，來書院找了明思。
明思這回可以很坦然地告訴林筠自己的想法了。“筠哥哥將來一定會成為上功臣錄的名臣，思兒不應該牽絆住筠哥哥，思兒想做的事註定會給筠哥哥帶來麻煩，這樣一點也不好，我們之間的矛盾可能會毀了我們從小長大的情誼。思兒不要把事情變得這樣糟糕。”
“我現在連官都不是……怎麽做名臣……”林筠只覺得什麽都失去了。
“不是的，筠哥哥選擇去蜀地，說明筠哥哥也沒有放棄。”明思希望把自己的勇氣多分給林筠一些，“我和爹爹都相信，筠哥哥可以做到的。筠哥哥從來都是我們最親近的家人。”
“好，我知道了。妹妹放心。”林筠不再喚明思的閨名了。
明思給林筠做了一桌林筠喜歡的菜。
林筠說笑起來：“不知道蜀地的口味能不能吃得習慣。”
明思笑道：“蜀地也不是人人都吃口味重的，兄長不用擔心。”
明思又想起了那個只吃口味淡的人，心上隱隱作痛。
他在淩城也沒有很多親眷，葉希敏一直在書院，蘭斂之又離開了，他那個表哥喬成楷也有自己的公務要忙。
告別的時候，林筠對明思道：“如果真的那麽想做先生，首先還是要說服世叔才好。”
明思心知肚明，從一開始，最大的阻礙就是明院長。
只是，明院長也需要時間考慮這件事，明思有十二分的耐心等明院長考慮清楚。
明思現在有了兩個幫手，一個景沅時不時在飯桌上說阿姐的學問真好，留在書院就更好了。明院長通常全當沒聽見，或者說你要是不如你阿姐，就別留在書院丟人了。還有一個魏瀾偶爾在其他先生耳邊吹風，說書院的學生好多，先生真的不夠，要不培養一下明思吧。
明思的勇氣更多了些，連葉希敏也說，看到明思努力的樣子，自己也想一直留在書院行醫。
明思就取笑葉希敏：“周先生就說了嘛，要是我是個男子，就可以娶了希敏姐姐，把希敏姐姐這樣的神醫留在書院了。”
“思兒不是男子也不要緊……反正我又不想嫁人，我可以留在書院的。”葉希敏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些許。
明思自私地想葉希敏一直跟自己在一起，這樣真的很好，反正自己也沒什麽希望嫁人了。
又過了一陣子，葉希敏說自己想回家，還想帶明思一起回家。因為父親知道明思一直很照顧葉希敏，想當面謝謝明思。
明思沒有任何懷疑，就跟著葉希敏一起回家去了。
在此之前，明思從不知道葉家這樣偏僻，附近一戶人家也沒有，宅院也有些破舊。
因為是蕭家的親戚，明思想葉家就算不是高門大戶，也總該是富裕的人家。
葉希敏說自己的父親就是個普通人，會一些醫術而已，其實也不能算蕭家的親戚。因為葉希敏的父親只是葉家的養子，蕭允良的母親才是葉家的女兒。葉家的事，葉希敏也不太知道。
明思走進了神神秘秘的葉家宅院，推開房門就看到了蕭允良。
明思幾乎忘記了呼吸。
“思兒，二哥哥想見你，你和他說會兒話吧，我到外面等你。”葉希敏關上了門，走遠了。
蕭允良開口就是：“思兒，我要去北原了。”
明思無盡的喜悅蕩然無存，只是呆呆望著蕭允良。
蕭允良執過明思的手，將一柄紫玉拆信刀放在明思的手心。“我……我真的很喜歡思兒，很喜歡很喜歡思兒。拆信刀是我對思兒的心意，我以後要給思兒寫很多很多信。”
明思的眼淚一滴滴落到了拆信刀上，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
就算在夢裏，蕭允良也不會說這樣的話才是。
“剛到書院的時候，我很難受，我總是想為什麽就選了蘭斂之，不管多少人跟我解釋了其中的原因，我就是難以接受。我覺得如果是大哥在，他肯定不會輸給蘭斂之……”蕭允良艱難地講著往事。
明思著急道：“不是的，那只是陛下的一個選擇，陛下也不是每次都能選對，蕭先生很厲害的。”
“是，思兒總是覺得我是最好的。”蕭允良溫柔地擦拭著明思的眼淚，“是思兒讓我釋懷了那些事，和思兒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高興，這些日子我很想念思兒，很想見思兒……”
兩年的時光匆匆而過，明思只在牢獄中見過蕭允良一面，因為淚水模糊了明思的視線，明思從來也沒有看明白過蕭允良的情意。也或許是因為蕭允良從來都被家裏教導不能袒露喜好，所以明思沒有辦法看清一切。
明思總是想，選擇了做女先生，其實就不可能嫁人了，恰好自己喜歡的蕭允良離自己那樣遙遠，也許這是命運推著自己做女先生……這樣也很好。
可……蕭允良怎麽會突然離自己這樣近……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自己不知所措。
明思的諸多思緒很容易就理清楚了，這個答案一直都放在明思的心裏，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明思握住蕭允良的手，流著淚笑道：“我很喜歡拆信刀，但是最喜歡送我拆信刀的蕭先生。”
蕭允良沈默地抱緊了明思。
明思想起了15歲那年在林府下的那盤棋，就是因為自己贏了，所以林大人才會悶悶不樂地講著宮裏的事，才會有明院長去請蕭允良來書院。
明思沒想到，原來贏了那盤棋會有這麽多美好的事，會遇到蕭允良這樣一顆屬於自己的耀眼星星。
被明思深深藏起的失落與傷感再也不會被想起，蕭允良給明思的溫暖足以讓明思忘記那些苦楚。
臨走之時，蕭允良給出了自己的承諾：“我不會死在北原的，再回淩城就會風風光光娶我的明先生，娶我的思兒。”
明思不知道還要過多久才會成為明先生，但這時候不用再想做先生這件事可能會讓蕭允良有困擾了，從自己找蕭允良上課的那一天他就清清楚楚明白一切，以後的烏雲，會有蕭允良幫自己撥開，明思不需要擔心，也不需要害怕。
蕭允良的父親是當年收回北原的大功臣，名字永遠寫在了功臣錄上。
蕭允良的先輩有無數的名臣，他們的名字一直在功臣錄上惹人註目。
明思理解蕭允良想去北原建功立業，明思也相信蕭允良一定會好好地回來。
葉希敏在車上嗔怪道：“二哥哥不要動不動就說死不死的，你可以直接說你會回來的。”
明思含情脈脈地註視著蕭允良：“我會等蕭先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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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明思在前後院來回跑的路上偶爾會遇到蘭斂之。
明思有些糊塗了，蕭允良已經不在這裏了，難道他是來找葉希敏的嗎？
明思偷偷問了一下專門負責收名帖的小廝，小廝還笑話了明思，說蘭典儀每次去的都是院長宅，明思怎麽會不知道？
明思在給明院長整理書房時問起了這件事，之前不是說來歷不明的人最好不要結交嗎？
明院長嘆了口氣，道：“已經清楚了來歷，現在是不得不結交。誰叫咱們偏偏是這個書院的人。”
明思驚得松了手裏的書：“爹爹什麽時候知道的？”
“本來我對這件事半點興趣都沒有，偏偏你林世伯好像中了邪一樣，說蘭斂之很不錯，跟人家走得很近，還讓小筠也常跟蘭斂之來往，我看他是完全忘了以前吃的虧，就試了一下蘭斂之，果然就是王家人。”明院長既無奈又惋惜。
“女兒完全沒明白。”明思不明白王氏改名換姓的理由。
“其中許多曲折我也不是太清楚，王家的事很覆雜。”明院長也不願多解釋，“朝堂之事，思兒不需要知道。”
明思也就沒多問。
之後的某日，葉希敏跟明思說自己有時候看醫書不是很明白，可能是讀書不多的緣故，想讓明思教教自己。
明思笑著說都在書院裏住著了，當然要找個厲害的先生教，自己這點兒三腳貓功夫實在不好拿出來顯擺。
於是，明思求了明院長親自教葉希敏。
明院長事務繁忙，但葉希敏幫了書院許多，還是應允了。不過不要葉希敏敬茶喊老師，只是指點，不能叫授課。
葉希敏很開心。
書院的學生想做明院長的學生是很不容易的，明院長做了十幾年院長，也就收過一個學生。
葉希敏在明院長這裏聽完指點，就會跟明思一起討論，明思又會幫葉希敏梳理一下不是很明白的地方。
有一日又讀到一篇講到蜀地的文章，明思忍不住問葉希敏，蕭允良怎麽樣了。
他那麽想做官，是不是真的很開心？
葉希敏低聲道：“我不懂朝堂事，但每次問斂之哥哥，他都閃爍其詞，他好像也很擔心二哥哥。我上次見到二哥哥，也不見他多麽開心。”
明思心底一沈，拿不準這意味著什麽。
沒多久，明思清楚明白地聽說了蕭允良入獄了。
在蘭斂之又拜訪院長宅時，明思攔下了蘭斂之，問他到底蕭允良的事是怎麽回事。
“雖然有人存心針對他，但能護著他的人也不是沒有，明姑娘不用擔心。”蘭斂之沒有明確說任何。
明思怎麽能不擔心，好好一個人都進牢房了。
葉希敏哭著來找明思，說自己要下山幾天。明思很羨慕葉希敏想去見蕭允良就能去見，自己只能待在書院，連蕭允良為什麽會這樣的原因都不知道。
葉希敏前腳剛走，林府又遣了人來請明思去下棋。
明思沒有告訴明院長，獨自去了林府。
林筠還是沒有變得意氣風發起來，明思打不起精神安慰他，反而忍不住想，難道做了官就都會像這樣磨掉所有鋒芒嗎？
林筠以前從來不像這樣整日心事重重，連笑一下也很勉強。
明明林筠是交口稱讚的俊傑。
明思無心下棋，看了一眼身邊侍奉的下人，對林筠道：“筠哥哥，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林筠於是遣走了下人。
明思紅著眼圈道：“筠哥哥可不可以幫我，讓我見見蕭先生吧。”
明思也不想再問到底是什麽原因了，不管什麽原因，明思都沒有能力救他出來。一個小小的明思要怎麽救名門蕭氏的貴子？
林筠萬萬想不到明思會說這麽一句話。“為什麽……”
“如果他再也出不來了，我可能永遠也見不到他了……”明思的眼淚將自己對蕭允良的情意完完全全傳達給了林筠。
“這件事很危險，還關系到你的名聲，我不能讓你冒這種險。”林筠根本沒有答應的理由。
“求你了，筠哥哥，沒有任何人能幫我……求求你了……”明思只能用流不完的眼淚打動林筠。
明院長總是盡量滿足明思的，明思沒有什麽要求別人的事。明思不知道這件事究竟怎麽做才能更得體些，好像怎麽開口都是在為難林筠。
“思兒，我帶你去，但是，這一定要是最後一次，和蕭允良有往來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林筠不算朝廷裏的重要人物，但哪裏有風波，還是能看明白的。“你要是有什麽事，世叔怎麽承受得了？”
明思擦幹了眼淚承諾道：“我答應筠哥哥，這次之後，不會再見他。”
在林筠的安排下，明思終於見到了蕭允良。
明思在走向那個陰暗潮濕的牢房的時候就已經止不住眼淚了。
蕭允良確實也沒有了意氣風發，身上還有傷，肯定受過刑了。
明思最會安慰人，此刻什麽話也不會說，只是落淚。
反而蕭允良不會安慰人的，對明思道：“思兒，我不會死在這裏的。”
明思哭得更厲害了，無論蕭允良如何，這都是最後一面了。
但是只要蕭允良能一直活著就好了。
不管怎麽樣，蕭允良確實從來也不是屬於自己這個小小世界的人……
蕭允良和林筠一樣才華橫溢，志向遠大，他們都有廣闊的天空，他們終究會成為閃閃發光的星星。
明思很小的時候，可以去前院玩兒，那時候每一個對明思很好的師兄最後都會離開。
明思出生之後，到蕭允良來書院，書院再也沒有新的先生了。
當年明院長就是書院最年輕的先生，現在依舊是書院最年輕的先生。
明思應該很習慣這樣的分離了，只是這回，明思哭得喘不上氣，沒有一點辦法緩解痛苦。
明思把連夜做的那碟涼糕交給了蕭允良。這段分離的日子裏，明思有時候隔很久做一次，有時候又連著幾天每天都做。這些涼糕全都進了魏瀾的肚子裏。
明思問魏瀾味道和蜀地的是否一樣，魏瀾說記不清了，但是明思做的真好吃。
明思還是得自己摸索。
“蕭先生，我……”明思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機靈的明思也變成了笨嘴拙舌的木頭。
“我們要出去了，不要被人認出來了。”林筠唯恐明思失言，給她擦了擦眼淚，護著她匆匆離開了。
平覆了許久的心情，在車裏，明思問林筠：“筠哥哥，做官是不是特別不容易？”
林筠道：“做什麽都不容易。思兒即使做小女孩，也總是認真地做好每一件事，也不見有什麽容易的。”
“我不喜歡自己是個小女孩。”明思很想變得強大起來，不是現在這個哭哭啼啼做不了什麽的，甚至一句話也說不清楚的小女孩。
林筠看著明思紅腫的眼睛：“思兒，我也不喜歡自己現在在朝中什麽也做不了。我們都努力成為自己喜歡的樣子，也做回彼此喜歡的樣子，好嗎？”
明思搖搖頭，垂下眼眸。“思兒還是要做先生的，筠哥哥也要四處治水的，筠哥哥需要的是一個常常陪伴在身邊的人，不是思兒。思兒始終只是你的妹妹。”
“因為蕭允良嗎？”林筠艱難地呼吸著。
明思又變得異常堅定了。“不，我和筠哥哥一起長大，我們從來都是兄妹。”
林筠仍是堅持道：“我會給思兒時間忘記這些事，等思兒想明白了再告訴我答案。我就算外放出去也不會讓思兒受委屈。”
明思見林筠那樣難過，想他本就官場上各種不順，何必此刻非要捅他幾刀，便沒有再多說什麽。
蕭允良出獄之後，明思的愁緒散了些。
希望他的仕途以後能順利些……
這時候書院也有了讓人高興的好消息。
明相爺經家鄉的人引薦了一個聰明的孩子，說是收成不好，家裏實在養不活了，明家現在是富庶的人家，能不能收下這個孩子，給家裏的公子做個小書童就行。
明相爺考問了幾句就留下了這個孩子，說做書童太可惜了，明相爺會出銀兩送他去書院讀書。
這個孩子就這樣被送來了書院，因為年紀太小，暫時在明院長身邊養著。
明院長沒明說，但書院的人都已經認定了這個孩子日後就會做明院長的學生，順利的話也會做先生的。
明思沒有抱那樣的期待，只是像姐姐一樣照顧著才十一歲的景沅。原本安靜的院長宅變得有生氣了許多。
另一個好消息是魏瀾在跟家裏爭吵了無數次，甚至差點把婚約弄砸了之後，終於能夠留在書院做先生了。
魏瀾在做學生的時候找過明院長無數次，想做明院長的學生，明院長知道魏瀾家裏的意思，不想他跟家裏鬧得不可開交，沒有同意，讓可能會對魏瀾的仕途有幫助的周先生收下了魏瀾。
在經歷了無數波折之後，魏瀾守住了初心，說服了所有反對的人，留在了書院。
魏瀾住進了原來收拾出來給蕭允良住的院子裏。
明院長太忙，沒有時間教景沅，就讓魏瀾姑且教著景沅，只是教，沒有師生名分，還把葉希敏上課的事也托給了魏瀾。
明思於是常常帶著葉希敏和景沅在魏瀾這裏上課，魏瀾和蕭允良一樣，講著講著就會開個玩笑。
有一次魏瀾開玩笑道：“阿沅真是聰明，我教阿沅，但是沒有名分，虧大了。”
明思便也開魏瀾的玩笑：“阿沅是很聰明啊，說不定要做院長呢，師兄也想做院長，阿沅若是做了你的學生，怎麽和你爭？”
“啊，那我不是在教我的競爭對手，我不教了，明妹妹教吧。”魏瀾還故意合上了書。
景沅靦腆地笑笑：“我只要能做先生就很開心了。”
葉希敏鼓勵道：“阿沅要有志氣些，做就做最厲害的！”
魏瀾認真對景沅道：“阿沅，這又不是官場，要爭得你死我活的。我們就算相爭，也就爭那麽一回，之後還是師兄弟。”
“官場就會爭得你死我活嗎？”明思的失落一覽無遺。
明思自己的父親不在朝中，祖父雖然在朝中，但已經有一定地位了，平日裏也不會跟明思訴什麽苦。明思想到了牢獄中傷痕累累的蕭允良，不知道他出獄之後到底好不好。
“這是自然。”魏瀾的語氣確定無疑。
葉希敏打哈哈道：“哎呀，咱們又不做官，不說這些，魏師兄快給我們講課吧，不要偷懶了。”
離開魏瀾的住處後，明思還是忍不住問葉希敏：“蕭先生……他怎麽樣了？”
“思兒，你還是想著二哥哥嗎？”葉希敏的神情很擔憂。
明思沈默不語。
葉希敏卻哽咽道：“我有些明白你的心情……我很喜歡斂之哥哥，可是斂之哥哥說……他說他什麽也沒有，可能也不會善終的……讓我離他越遠越好……”
葉希敏抽泣了起來，明思想象不出蘭斂之是什麽樣的心情才會跟葉希敏說出“不會善終”四個字。
沒多久，全淩城的人都聽說了，蘭斂之被陛下選中了做駙馬，蘭斂之當場拒了婚，惹得陛下大發雷霆，下旨把蘭斂之趕去北原養馬。
葉希敏來和明思告別，說她要離開書院，她要陪蘭斂之去北原。
北原雖然在二十幾年前收了回來，但消停了二十年後，這幾年又開始不安穩了。葉希敏一個姑娘，怎麽能跟去北原，而且她跟蘭斂之什麽名分也沒有。
明思還沒有開口勸慰，葉希敏就決絕道：“如果我沒有跟去，他真的再也回不來了怎麽辦？我不想後悔……我去了，就算他受傷了，我也可以救他……”
明思就沒有再勸什麽了，葉希敏真的有能力幫到蘭斂之，不像自己，什麽也沒有。
幾天後，葉希敏又來書院見明思了。她沒有能去北原，蕭允良去找了葉希敏的父親，死死攔住了葉希敏。蕭允良還告訴了葉希敏，蘭斂之心裏有喜歡的姑娘，他當初就是為了來淩城才沒有說一句自己的心意，但他沒有一天忘記過那個姑娘。
這個姑娘摧毀了葉希敏的勇氣。
明思懷疑這搞不好是蕭允良為了攔住葉希敏的說辭，葉希敏說如果是旁的姑娘就算了，可那個姑娘是蕭允良的姐姐，蕭允良不會拿自己姐姐的事亂說。葉希敏知道蕭姑娘很美很美，也會劍法的，而且說不定……蕭姑娘也在蜀地等蘭斂之回去。
葉希敏還是留在了書院，繼續一邊上課一邊給書院裏的先生和學生看病，偶爾下山去看望父親或者蕭允良。
葉希敏沒有再對蕭允良的事遮遮掩掩，她知道的蕭允良的事都會告訴明思。
明思總能聽到蕭允良又被貶了，明思也沒法幫他升官，只能托葉希敏給他送一碟涼糕，再說幾句明思苦思冥想的合適的勸慰之語。
明思也沒有問過葉希敏，到底蕭允良看到這些有沒有寬心些。
葉希敏回來會主動說蕭允良很開心的，但是他還是個不開竅的硬心腸的笨蛋。
明思也不多說什麽，繼續翻著手邊的書。
過了一段日子，魏瀾成婚了。因為魏瀾是書院十幾年來才有的新的先生，明院長破了例，讓魏瀾風風光光將新婦娶進了書院。書院所有人都見證了魏瀾的新婚之喜。
熱鬧散去之後，小小的景沅也跟明思表達了羨慕。
明思笑著對景沅道：“阿沅好好念書，以後阿姐親自給你準備。”
景沅很疑惑：“那時候阿姐應該已經出嫁了吧。”
明思強壓住失落，又道：“阿姐也想做先生留在書院的，所以還是可以替阿沅準備。”
景沅很開心：“好啊，我也想阿姐留在書院，阿姐學問好，說不定最後做院長的是阿姐。”
明思輕輕搖頭：“我的願望只是做先生而已，阿沅才應該努力做院長。”
書院的生活平靜無波，明思又能靜下心來念書了，多虧魏瀾的幫助，明思學得更快了些。
外面卻還是波濤洶湧。林筠之前在江州修建的河堤果然出了問題，許多彈劾的折子遞了上去，林筠直接被罷了官。
不等林府請，明院長就帶著明思過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林筠表現得很平靜，只眼眸裏藏著淺淺的悲傷。明思知道林筠在這些事上付出了太多太多精力，現在居然丟了官，林筠肯定傷透了心。
“筠哥哥，為什麽會這樣，難道你以前的功績就都不算數了嗎？現在有一點失誤，就翻臉這樣快……”明思難得張口抱怨，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林筠只是苦笑著給明思擦眼淚：“思兒，不要哭，待會兒被世叔看見了他要罵我的。”
明思努力將眼淚憋回去，心中卻越發酸楚。林筠忍不住抱緊了明思，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明思的後背。
之後，明院長就給了一封信林筠。“這封信是寫給張丞相的，當初我們書院收留了蕭允良一陣子，張丞相是蕭允良的姑父，作為回報，張丞相會親自指點你，要不要去，你自己想清楚。”
林筠接過信，看看林大人，又看看明院長，一時摸不清這到底是誰的主意。
回去的路上，明院長吐露心聲：“其實我想小筠留在書院教書也很好的，這樣他和你……但是小筠志不在此，還是應該幫他走好他想走的路才是。現在朝中一片混亂，奸臣當道，暫時離開這裏，說不定是件好事。”
明思很認可明院長的決定，林筠本來就很優秀，有張丞相指點，一定會更好。
林筠離開之前，來書院找了明思。
明思這回可以很坦然地告訴林筠自己的想法了。“筠哥哥將來一定會成為上功臣錄的名臣，思兒不應該牽絆住筠哥哥，思兒想做的事註定會給筠哥哥帶來麻煩，這樣一點也不好，我們之間的矛盾可能會毀了我們從小長大的情誼。思兒不要把事情變得這樣糟糕。”
“我現在連官都不是……怎麽做名臣……”林筠只覺得什麽都失去了。
“不是的，筠哥哥選擇去蜀地，說明筠哥哥也沒有放棄。”明思希望把自己的勇氣多分給林筠一些，“我和爹爹都相信，筠哥哥可以做到的。筠哥哥從來都是我們最親近的家人。”
“好，我知道了。妹妹放心。”林筠不再喚明思的閨名了。
明思給林筠做了一桌林筠喜歡的菜。
林筠說笑起來：“不知道蜀地的口味能不能吃得習慣。”
明思笑道：“蜀地也不是人人都吃口味重的，兄長不用擔心。”
明思又想起了那個只吃口味淡的人，心上隱隱作痛。
他在淩城也沒有很多親眷，葉希敏一直在書院，蘭斂之又離開了，他那個表哥喬成楷也有自己的公務要忙。
告別的時候，林筠對明思道：“如果真的那麽想做先生，首先還是要說服世叔才好。”
明思心知肚明，從一開始，最大的阻礙就是明院長。
只是，明院長也需要時間考慮這件事，明思有十二分的耐心等明院長考慮清楚。
明思現在有了兩個幫手，一個景沅時不時在飯桌上說阿姐的學問真好，留在書院就更好了。明院長通常全當沒聽見，或者說你要是不如你阿姐，就別留在書院丟人了。還有一個魏瀾偶爾在其他先生耳邊吹風，說書院的學生好多，先生真的不夠，要不培養一下明思吧。
明思的勇氣更多了些，連葉希敏也說，看到明思努力的樣子，自己也想一直留在書院行醫。
明思就取笑葉希敏：“周先生就說了嘛，要是我是個男子，就可以娶了希敏姐姐，把希敏姐姐這樣的神醫留在書院了。”
“思兒不是男子也不要緊……反正我又不想嫁人，我可以留在書院的。”葉希敏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些許。
明思自私地想葉希敏一直跟自己在一起，這樣真的很好，反正自己也沒什麽希望嫁人了。
又過了一陣子，葉希敏說自己想回家，還想帶明思一起回家。因為父親知道明思一直很照顧葉希敏，想當面謝謝明思。
明思沒有任何懷疑，就跟著葉希敏一起回家去了。
在此之前，明思從不知道葉家這樣偏僻，附近一戶人家也沒有，宅院也有些破舊。
因為是蕭家的親戚，明思想葉家就算不是高門大戶，也總該是富裕的人家。
葉希敏說自己的父親就是個普通人，會一些醫術而已，其實也不能算蕭家的親戚。因為葉希敏的父親只是葉家的養子，蕭允良的母親才是葉家的女兒。葉家的事，葉希敏也不太知道。
明思走進了神神秘秘的葉家宅院，推開房門就看到了蕭允良。
明思幾乎忘記了呼吸。
“思兒，二哥哥想見你，你和他說會兒話吧，我到外面等你。”葉希敏關上了門，走遠了。
蕭允良開口就是：“思兒，我要去北原了。”
明思無盡的喜悅蕩然無存，只是呆呆望著蕭允良。
蕭允良執過明思的手，將一柄紫玉拆信刀放在明思的手心。“我……我真的很喜歡思兒，很喜歡很喜歡思兒。拆信刀是我對思兒的心意，我以後要給思兒寫很多很多信。”
明思的眼淚一滴滴落到了拆信刀上，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
就算在夢裏，蕭允良也不會說這樣的話才是。
“剛到書院的時候，我很難受，我總是想為什麽就選了蘭斂之，不管多少人跟我解釋了其中的原因，我就是難以接受。我覺得如果是大哥在，他肯定不會輸給蘭斂之……”蕭允良艱難地講著往事。
明思著急道：“不是的，那只是陛下的一個選擇，陛下也不是每次都能選對，蕭先生很厲害的。”
“是，思兒總是覺得我是最好的。”蕭允良溫柔地擦拭著明思的眼淚，“是思兒讓我釋懷了那些事，和思兒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高興，這些日子我很想念思兒，很想見思兒……”
兩年的時光匆匆而過，明思只在牢獄中見過蕭允良一面，因為淚水模糊了明思的視線，明思從來也沒有看明白過蕭允良的情意。也或許是因為蕭允良從來都被家裏教導不能袒露喜好，所以明思沒有辦法看清一切。
明思總是想，選擇了做女先生，其實就不可能嫁人了，恰好自己喜歡的蕭允良離自己那樣遙遠，也許這是命運推著自己做女先生……這樣也很好。
可……蕭允良怎麽會突然離自己這樣近……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自己不知所措。
明思的諸多思緒很容易就理清楚了，這個答案一直都放在明思的心裏，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明思握住蕭允良的手，流著淚笑道：“我很喜歡拆信刀，但是最喜歡送我拆信刀的蕭先生。”
蕭允良沈默地抱緊了明思。
明思想起了15歲那年在林府下的那盤棋，就是因為自己贏了，所以林大人才會悶悶不樂地講著宮裏的事，才會有明院長去請蕭允良來書院。
明思沒想到，原來贏了那盤棋會有這麽多美好的事，會遇到蕭允良這樣一顆屬於自己的耀眼星星。
被明思深深藏起的失落與傷感再也不會被想起，蕭允良給明思的溫暖足以讓明思忘記那些苦楚。
臨走之時，蕭允良給出了自己的承諾：“我不會死在北原的，再回淩城就會風風光光娶我的明先生，娶我的思兒。”
明思不知道還要過多久才會成為明先生，但這時候不用再想做先生這件事可能會讓蕭允良有困擾了，從自己找蕭允良上課的那一天他就清清楚楚明白一切，以後的烏雲，會有蕭允良幫自己撥開，明思不需要擔心，也不需要害怕。
蕭允良的父親是當年收回北原的大功臣，名字永遠寫在了功臣錄上。
蕭允良的先輩有無數的名臣，他們的名字一直在功臣錄上惹人註目。
明思理解蕭允良想去北原建功立業，明思也相信蕭允良一定會好好地回來。
葉希敏在車上嗔怪道：“二哥哥不要動不動就說死不死的，你可以直接說你會回來的。”
明思含情脈脈地註視著蕭允良：“我會等蕭先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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