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衛霖只是流了些血，並沒有死去，應了腦海裏那句話“你是個怪物。”

在這八年間，他不知已經被迫喝了白稚多少血，白稚終年煉藥，早就把那些有用的怪方子用到自己身上了。在發現衛霖逐漸可以變成不死之身後，他便把自己的血液灌輸進衛霖體內，他想給自己找到寄居的身體。

衛霖其實從入仙禮失敗後，他本身除了仙力亂竄，影響了他的大腦，令他時常發狂以外，其餘都是好處。比如衛霖變得傷口痊愈很快，一般的傷害都不足以讓衛霖死去，他的體質非常好，這些都是白稚試驗過的。

這是他找到的最好的實驗體，所以他把自己的賭註都放在了衛霖身上。

鴻漪射|向他的那一箭，確實要了他本體的命，但他的另一部分早就跟衛霖合為一體了，不然也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控制衛霖去殺顧念染。

白稚其實沒多希望顧念染死，他只是想刺激衛霖，看他能被自己控制到哪個地步。

不過有一點他沒有預料到，就是顧念染的血能抑制住自己留存在衛霖身體裏自己血的力量。

要是衛霖常年飲顧念染的血，難保自己多年經營會毀於一旦，可誰讓衛霖傻，他舍不得，自己選擇了離開。

當白稚在衛霖體內聽到衛毅呼喚衛霖的名字時，他一遍遍叫著衛霖“孩子”時，白稚只覺得吵人，他不希望再聽到那些字,他想要他永遠閉嘴。

可他沒預料到，衛霖竟然這麽決絕，就這樣揮劍刺向了自己，他也許真的低估了衛霖。

被劍刺痛，衛霖恢覆了不少神志，衛毅跑過去抱住他，“孩子，我的孩子……”

“父……父親……”衛霖覺著，自己已經很久沒叫過‘父親’了，他突然想像小時候一樣，給父親撒個嬌，他好舍不得離開這個懷抱，那是家的味道。

“霖兒……我的霖兒……”

衛霖臉頰被淚染濕，他心裏滿是歉疚，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大公子！“葉九紹在遠處看了半天，終於敢過來了，他也滿面欣喜。

“葉伯……”衛霖還是有些疼，他的聲音並不大，但是手已經伸向了葉九紹，輕輕握了握。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葉九紹輕輕拍著衛霖手背，“看來那個眼珠子並不是大公子的啊……”

“對……許是有心人丟下來挑起我們跟白家紛爭的，真是著了道了！”

衛霖擡眼好好看了看二位，他們都憔悴了好多，衛毅鬢邊已經爬滿了白發，眼角皺紋更深，他心疼極了。

不遠處傳來打鬥聲，三人皆看向結界外，有狗叫。

“念染！”衛霖從自己身體中拔出劍，沒等二老反應過來，便沖向了白家結界口。

結界外與白家人打鬥的正是顧念染一行人。

顧念染醒來後與眾人說了遇到衛霖的事，於是讓灰敖聞了聞自己手腕上新纏上的布巾的味道，跟著灰敖來到了白家地界。可這守門的小妖非說沒見過什麽人進去，還出言不遜，三言兩語說不通，便打了起來。

衛霖飛出結界，落在混戰眾人中間，施力揮劍，一圈不重的劍氣劃開來，震開了正在撕打的眾人。

顧念染停下後看到了衛霖，他焦急地走過去，看到他受了傷，“誰傷的你？是誰傷的你？是誰！”

衛霖別過臉，“與你無關。”

“你……”顧念染語氣放軟，他不敢強硬，“疼嗎？”

衛霖此刻只想瘋狂地把顧念染抱進自己懷裏，想瘋狂地與他傾訴這些年的思念，瘋狂地與他纏綿。可是這些瘋狂，統統都被一個人隔開了，他不想再傷害顧念染了。

“不疼。”最終衛霖只吐出這兩字。

“你什麽情況！他好意關心你在乎你，你在那兒冷漠給誰看呢！”顧然收了劍指著衛霖鼻子嚷道，“別以為多年不見大家都對你想念，我照樣能打你！”

衛附扯了扯顧然衣袖，示意他閉嘴。

山石精也從顧逸衣中鉆出，趴在領口望著他們。

衛霖沒有多做解釋，他怕多做逗留，身體裏的那個人不知道會讓自己做出什麽，於是轉身欲走。

“你去哪兒？“

衛霖沒想到，幾年沒見，顧念染變得這麽纏他，膽子也大了許多。

“去哪兒？當然是去沒有你的地方啊！”衛霖張嘴發現說出的話不是自己本意，白稚又在控制他了，他必須快些走。

顧念染抓著他，不松手。

“放開。”

“不放。”

“你再不放手我就砍了你這雙手。“

“你砍啊！你砍了我還有嘴，我可以咬著你，除非你殺了我，我都不會讓你再一個人去面對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

衛霖沒想到顧念染會這樣回答自己。

“我知道你身體裏有怪東西，你告訴我啊！我可以幫你想辦法！對了！你喝我的血不是有用嗎，那你每天都喝啊，我每天都給你。”顧念染說著把自己手腕的布拆開，眼看就要送到衛霖嘴邊。

衛霖抓住顧念染的手腕，“夠了。別胡鬧了。”

“我沒……”

“呃！”衛霖頭又開始疼。

“去抓人，我還要煉藥！別磨蹭！”腦海裏的聲音叫囂道。

“去啊！去啊！去啊！”

“啊——！”衛霖捂著頭痛苦地叫著。

“衛霖！衛霖！“顧念染去抓衛霖的手，他想看看他到底是什麽原因造成了這樣。

但是衛霖卻給了他一掌，之後便從人群中迅速逃開了。

“二哥！”顧逸跑過去扶起被打傷的顧念染，“二哥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沒事……”

“他這是怎麽了？”顧然問。

顧念染搖搖頭，“不知道，恐怕是那個白稚對他做了什麽。”

“有沒有覺得，大哥有的時候不像他。”衛附道。

顧念染想了想，“嗯……有時他很可怕，像要吃人……但有時他又很正常……”

“會不會……”衛附猜測，“有人在控制他的心智？”

“你是說……白稚？”顧念染問。

“不難有這個猜測……我們這就去找他白稚！”衛附道。

“你們剛剛提到的白稚，我突然想起來。”姍姍來遲的衛毅道，“剛剛霖兒在裏面，白古雄口口聲聲稱呼他為白稚，莫非真的是……”

“這就更加斷定，是白稚在控制大哥的心智”。衛附肯定道，“這個混蛋，我一定殺了他！”

“不知道鴻漪夫人他們怎樣了。”顧逸說道。

“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動身回皇城。”

———

皇城炮火少了不少，但是皇宮堅固，還是沒能拿下。

眾人趕到唐記藥莊的時候，發現倒在地上的鴻漪夫人和白稚，在宅子外面不遠處看到了唐峰和封單的屍體。

整座城中屍體太多，他們幾個只是萬千中的幾具，顧念染有些反胃。

“看來白稚已經死了，那這世上，就沒有能夠解開大哥身上邪毒的人了嗎？”衛附問。

“可既然他死了，又是誰在擾亂霖兒的心智呢？”衛毅道。

“恐怕……他只是身死……”顧念染道，“他肯定，有事情想讓衛霖去做，我們要先找到衛霖……灰敖！”

灰敖聞聲變大，開始搜尋附近的氣味，很快，就尋找到了衛霖的位置。

衛霖也在皇城之中，在皇宮附近。

“他去皇宮做什麽？”衛毅問。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他們匆忙趕往皇宮。

沒想到白稚竟然指示衛霖去殺反兵，他用劍砍著在皇宮外包圍的反兵。

“為什麽要讓衛霖去殺人？”顧念染不解，“他是那麽善良，為什麽？”

顧念染飛身落在衛霖身後，他想制止他。

衛霖已經殺紅了眼，在發現身後有人站著的時候，沒有猶豫的朝身後刺了一劍，回頭卻發現，刺中的人是顧念染。

他被染血的顧念染刺激清醒了，他慌亂不堪，他憤怒痛苦，“我都做了什麽！我都做了什麽！”他看著顧念染，“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啊！”

衛霖朝著四周大吼大叫，他眼前眩暈，不知晝夜，他只覺得自己身在地獄，他想死，他一心求死，他求解脫。

顧念染有些無力，他漸漸看不清衛霖，腿一軟，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衛毅等人從遠處趕來，晚了一步，看到了中劍倒地的顧念染。

顧然幾乎是在看到顧念染的瞬間怒瞪衛霖。

“你想死？我成全你！”顧然說著拔劍走向衛霖，“我成全你！”

“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衛霖癲狂地叫嚷著，“我好痛苦，我死了，他就死了，只要我死了，他就死了！快，快殺了我！”

“沒用的東西！”白稚的聲音又一次響起，衛霖在顧然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沖到顧然劍下，抹向了自己脖子。

他倒在血泊裏，他看向顧念染，顧念染也看著自己。

他在哭吧，他一定在哭……真想抱抱他，衛霖想。

天好灰，好暗，我已經落入地獄了吧……地獄恐怕都不肯要我……解脫了吧……

“霖兒……”衛毅撲通一聲癱軟在地，“霖兒……”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死嗎！天真！你太天真了！”在衛霖即將失去意識前，他又聽到了這個該死的聲音。

有股力量從衛霖體內升起，他的軀體僵硬地直立了起來，反兵一個個後退，皆呼“鬼啊！”

重兵保護下的王石峰看著這非人的情形，他突然回憶起來，這人他在白稚宅子裏見過，那個人懷裏抱著個人，正是剛剛被他刺了一劍的人……那個人………王石峰突然記起來了，多年前，他們在白谷城見過！

衛霖站起來後，眼睛猩紅，他看著周圍的人大笑，他流著血淚狂笑，“我要你們，我要這天底下所有人，都成為無魂之人，我要這天底下所有人！都和我一樣！都和我娘一樣！永不超生！”

他說完便旋身而上，他的身體中散發出難聞的藥味，那些藥隨著風散落在各個地方。顧然撐開懷生，用它擋著周圍幾人。

那些反兵在碰到藥之後，開始慢慢扭曲，他們的表情痛苦猙獰，但是卻喊不出聲音。藥跌落在地面上，花草都枯萎了，池子裏的魚也通通翻了白肚皮。

“他們……快死了……”顧逸有些害怕，“他們……他們快死了……”

被控制的衛霖在空中狂笑，聲音響徹大地。

王石峰用布巾捂著嘴，加上頭上有頭盔，所以比眾人中毒要晚些。

那些反兵開始口吐白沫，臉色開始變得鐵青，衛附和顧念染突然同時想到了曾經遇到的那些無傷無中毒跡象的屍體，衛附覺得手腳冰涼，他下意識去抓顧然的手。

好冰。

顧然反握住衛附的手，用力握了握。

顧念染此時沖出了顧然的懷生，他看著天上，他哭喊，“為什麽！為什麽！他做錯了什麽！他們做錯了什麽！我們又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為什麽！”

“小心！”顧然喊道！

藥落到了顧念染身上，他身子一軟，倒了下去，他身上還有劍傷。

“二哥！”顧逸叫道。

他剛想沖出去，被顧然拉住，“你出去送死嗎！給我待著！”

“二哥他！”

“噓！”顧然讓顧逸安靜點，讓他回頭看看。

顧逸轉身望去。

山石精不知何時跑到了他身上，這時它身上突然微微發著光，它蹦噠到顧念染眉間葉子痕跡處，輕輕落下一吻，之後他便開口說話了。

“孩子。”

顧念染以為自己聽錯了，“你竟然會說話嗎？”

“孩子……我是爹……我是爹爹……”山石精趴在顧念染臉上，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爹？”顧念染輕喊道。

顧然沒有聽到這一聲呼喚，他只是覺得這個山石精不簡單。

“孩子，爹等了你很久了……”

“爹，你怎麽會？”

“爹爹早在幾年前找上白稚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顧念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從未懷疑過爹爹會出事。

顧念染還想說什麽，山石精打斷了他，“聽著孩子，能拯救這個局面的，只有你！”

“我……？”

“當然，還有爹，我們一起。”

“可以嗎？”

“你怕嗎？”

“不怕。”

“我們會死去……”

“我們總會死的。”

“孩子……”

“爹？”

“你恨我嗎？”

顧念染聽到這句話，他沒有立刻回答，他願以為他不恨，可是真當這句話被問出來的時候，他沒辦法那麽篤定的說自己“不恨”。

“恨。”顧念染還是說出來了。

山石精笑了，“爹對不起你……和你娘……”

“但我更愛您。”顧念染接著道。

山石精摸了摸顧念染的臉，他最後看了眼顧然，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準備好了嗎？”

顧念染點點頭，“準備好了。”

“好，屏息凝神，把永生結取下來，放在眉間，把所有的靈力集中起來聚集在這裏。“

“好。”

“記住，是所有靈力。”

“好。”顧念染閉眼前，看了看衛霖。

顧念染開始聚靈力，周圍出現了完全不可觸碰的靈力圈，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二哥！”顧逸覺得情況不對，“大哥！二哥要幹嘛！”

顧然的心也有些發慌，他握住衛附的手出了汗。

顧泊將自己所有的靈力在死之前全部輸送在了這石頭上，如今這石頭把自己的所有靈力都輸送在永生結上。霎那間，它輕輕離開顧念染額頭，碎成了灰，被卷進了風力。

顧念染眼角垂下了淚,他感受著父親最後留給他的溫暖。

永生結聚集靈力之後開始發力，它的靈力從顧念染額前湧出，奔向衛霖，只聽一聲不是衛霖的慘叫淒厲的蕩在空中。

衛霖的軀體隨著那人聲音蕩開而落下，那個聲音沒有完全消失，他還在迷戀。

“我到底有什麽錯！你們要這麽對付我！我只不過……我只不過……我只不過想讓我愛的人陪我久一點……久一點……我娘……我娘………娘！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死了！你們都死了！娘！娘！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淒厲的哭喊蕩在空中，久久沒有散去……

顧念染被靈力圈帶著緩緩落下，永生結的力量開始柔和地向四面散開，衛霖的眼睛在緩緩睜開。

衛附和衛毅跑了過去，看看衛霖情況。

反兵們也漸漸開始蘇醒，王石峰則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輩子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奇遇場景。

顧然和顧逸在靈力圈外看著顧念染，顧然想把這圈破開，被顧逸拉住，“大哥，別這樣！二哥不行了，他不行了！”顧逸哭得不像話。

“閉嘴！你說誰不行了！他只是……只是……要花些力氣……去……去……”顧然的聲音小到自己都聽不到了……

顧然想到了什麽，他突然朝著顧念染大喊，“顧念染！你可別死！你死了，我會一直恨你，直到我死為止！所以你給我活著！你能聽到嗎！顧念染！“聽不出是生氣還是無計可施，顧然兀自在那裏用力喊著，顧念染卻沒有一點變化……

衛霖突然恢覆了些意識，慢慢睜開了眼睛，“念染！念染！”

“霖兒！霖兒！”衛毅喜出望外。

衛霖只一心想看到顧念染，他記得自己刺了他一劍，然而當他轉身看到躺在自己不遠處的顧念染時，他崩潰了，他在犧牲自己……顧念染還是沒能逃脫掉那什麽所謂的狗屁命運。

衛霖哭著叫顧念染的名字，顧念染聽到了，他疲憊地睜眼看著衛霖。

他的嘴巴一張一合，明明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衛霖卻都懂。

“我留戀的事情太少，此去沒什麽好擔憂的了，唯獨……”顧念染看著衛霖，又像是看著他眼中的自己，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和衛霖初次見面的那天。

一朝相見，一世淪陷。

顧念染苦笑。

“衛霖，這輩子，我過得一點兒也不開心，算是白來了吧……若……若我還有來生……我，不願……”

衛霖在靈力圈外外求他，卻只能看著顧念染隨著微弱的聲音一點點隕滅，融進了骯臟的泥裏，揚進渾濁的空氣裏，化作一團煙，落為一粒沙，散在天地間。

瞬間，顧念染周圍的靈力圈全部聚集了起來，像是在吸取顧念染最後的力量，待吸足斂夠靈力，便朝四周橫掃而過。眾人被彈出好幾丈遠，王石峰也被掃落馬下，他擦著頭上的汗，等待著這一切平靜下來。

他隱約已經看不到那位公子的身影了，王石峰摸了摸臉上的汗，“少年英雄啊……”

顧念染在最後靈力圈崩裂開的那一刻，化為烏有，與塵埃一同離去了。

“顧念染！”衛霖悲痛憤怒地咆哮著。

那是顧念染在人世間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靈力圈隨著猛烈沖撞出來的力量開了，衛霖發瘋似的叫著，爬進靈力圈挖著顧念染消失的地方，他祈求上蒼能夠對顧念染溫柔些，哪怕留下一片魂他都會拼命把他覆原……

“霖兒，”衛毅蹲在衛霖身後，生怕打擾他。衛霖沒有回頭，他瘋狂地扒著地面。

“霖兒，”衛毅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看。”

衛霖頓了頓，緩緩回頭，順著衛毅所指方向看去——百草重生，萬花覆香，鳥兒集群，飛過繁茂生長的林子，骯臟的泥巴裏也鉆出了想活下去的嫩芽……

萬物如饑似渴地迎接自己的新生，拼命地向那遙遠的藍天探頭。

衛霖看著這一切，哽咽道，“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嗎？父親……”

“霖兒，念染他沒有離開我們，他為我們留下了最美好的東西。”

“不……不是……不是……他帶著最美好的東西一同離開了……”衛霖扶著額頭泣不成聲，“您走吧，我想同他待得更久些……”

風靜了，塵埃落定。周圍只剩下小小的啜泣聲。

衛附看著顧然茫然的背影，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他，他的悔恨不會少，衛附想，顧然更多的是歉疚，他虧欠他這個親弟弟太多了……

顧逸已經哭得昏了過去，葉九紹扶著他給他舒緩氣息。

衛毅看著眼前反軍各個都垂著頭，那是他們領頭的將軍發號的指令，讓他們向這位英雄行禮。

衛霖還在瘋狂地找著顧念染，他的指尖已經血肉模糊，眼神渙散，仿佛真的成了個活死人。

衛毅看不下去，他再次走到衛霖身後，摸著衛霖的頭，像小時候抱他那樣，“我的孩子啊…… ”

衛霖身子一僵。

“父親……”

衛毅將自己這個兒子攬進懷裏，任他哭泣。

“父親……他不願……他不願……”衛霖恍惚道，“他是不願再遇到我，不願再生在顧家，不願再有糾纏於這無止盡的紛擾……”他小心翼翼去觸碰自己身旁的泥土，他甚至覺得那是溫熱的，“父親……我……好後悔……我好後悔……”

“霖兒……”

“我好後悔……我好後悔……”他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心底的悔恨，“我好後悔……”

“念染他，短短二十多年的時光，為父相信，遇到你，是他最不願舍棄的過往。”

衛霖擡頭看著衛毅，滿面淚痕。

“瞧啊孩子。”衛毅說完朝不遠處望了望。

衛霖隨之望去，見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陣風，帶起了竹影搖曳。那風所過之處，時不時攜走幾片竹葉，兜兜旋旋，升上了天空，最後來到了衛霖身邊，繞著他回轉，貼著他的手，撫過他的面，吻了他的眉，落入他攤開的手心。

“他舍不得你。”衛毅道。

————

那一年，新帝昭告天下，各地設“予顧堂”，來紀念這位令萬靈重生的仙士，並月月上貢以求庇佑。此外，還另設百所醫藥學堂，供研究藥材與醫術所用。

轉眼，一百年過去了。

“衛附，哥呢？”衛慕剛從山下捉了一個惡妖回來，正興沖沖地打算在她哥面前討賞。

衛附搖搖頭，“他在老地方。”

衛慕跟著嘆口氣，“唉……你說這都多少年了，哥還是那麽執著。”

“你不懂了吧，這叫癡情！”

“癡你個大頭鬼！我看哥那樣每天神情恍惚，遲早得精神病！”

這倆正聊著，天邊突然出現一道流星，衛附趕緊抓著衛慕許了個願，這願望也確實立刻應驗了。

顧念染走後，衛霖幾乎都待在南林，等著一個人。

夏天到了，林子裏蟲子多,屋子裏熱，衛霖跑到林子裏餵蟲子。比起蚊蟲，他更怕熱。

林子裏涼快極了，他靠在樹上沒多久，便睡著了。

睡夢中，他覺著有腳步聲接近，他裝睡沒睜眼，想看看到底是誰大晚上偷偷摸摸來找他。

來人腳步輕淺，每一步都像是怕打擾了這個正在休息中的人一樣。

一陣涼風吹來，攜著那人身上的香味。

衛霖想，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那人在自己身前蹲下，他的手撫上了衛霖的臉，手好涼。

衛霖猛地睜眼，看著眼前人，恍如隔世，他仿佛回到了一百多年前初次看到他的那個夜晚。

衛霖張著嘴，不知道要說什麽，他又喜又怕。

“幹嘛在這兒睡？”

好輕松的問候，衛霖想，他怎麽能這麽平常地問候自己。

“又不說話？我不喜歡你不說話。”

“念……顧……念……”

“好好念一念我的名字。”

“顧……念染……”

來人撲向衛霖，雙手緊緊摟著衛霖脖子，“是我。”來人淺笑道，“我回來了，衛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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