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顧念染為什麽得以重生呢，多虧了當年在南海裏得到的那顆靈石。而那顆靈石，也就是女媧開天辟地時留下的，是白古雄日夜思念的“寶貝”。

他找了這麽久，卻不曾想早被衛末青拾了去，後又轉移到顧念染身上。

當年若不是顧泊把自己畢生的靈力傾註在山石精上，助了顧念染一臂之力，也幫他分擔了許多，不然這從衛末青處得到的靈石也會一同消隕，那顧念染就是真的回不來了了。

顧泊在顧念染眉心處散盡了自己畢生的靈力，護住了女媧的靈石，也給自己的孩子留下了可以重生的機會，這也算是他的一點彌補。

顧念染身形隕滅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處在無邊黑暗中，他不知道那是哪裏，沒有人可以同他說話，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一天，一絲亮光竄了進來，顧念染隨著亮光望去，那是一條縫。他探著頭從縫中望去，四周都是草木林子，有鳥兒偶爾會跑到自己身上“篤篤”戳兩下。顧念染琢磨著自己那會是棵樹，什麽樹還不得而知。

當時顧念染散盡靈力，這顆女媧靈石不知被彈到了何處，落了地，生了根，它好生護著從顧念染身上吸取到的一點一滴。

本以為要更久的時間顧念染才能重見天日，沒想到顧念染僅用了百年，便從樹中脫離了出來。

只不過，他這次出來，就只是個普通的小妖精，沒有了治愈的能力，永生結在多年前就跟顧泊一起消失在了天地間。不過顧念染倒一點不難過，他落得一身輕松，暢快極了。

顧念染出來後，先回了南林，他一點也沒想到衛霖竟然就在這裏住下了，心裏滋味難以言說。他其實一開始想著先逗他玩兒一陣，先不要告訴他自己回來了。但是當他看到衛霖每日獨自一人來去，夜裏望天長嘆之時，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終是沒有忍住，撲上去抱住了他……

自顧念染回來後，又一年過去了。

顧然自在慣了，總是滿世界到處游蕩，自己弟弟回來一年多才知道，著急忙慌不知道從哪兒趕了回來。

顧念染那時正在南林釣著魚，衛霖去城北處理一些事情，所以顧念染就自己找事做，他一邊釣著晚餐，一邊哼著小曲兒。

有些日子衛霖嘴裏老哼著些他從沒聽過的東西，顧念染纏了半天才問出來。那是他不知道從哪兒聽到的浪蕩情歌，俗稱“小黃曲”，誰也不知道衛霖什麽時候學會的，又是什麽時候把它們成天吊在嘴邊的。

顧念染也偷偷學會了，心情好時總會哼上兩句，不過，是趁四下無人的時候。

顧然來的時候，顧念染正躺在衛霖給他做的椅子上小憩，椅子旁放著魚竿，魚竿另一頭垂在溪裏，被溪水漾的一晃一晃的。

顧然悄無聲息地走到顧念染身旁，他仔細端詳著這個正在閉眼休息的人。他似乎有點害怕，害怕這個人不是自己弟弟，瞧著他閉眼的樣子，顧然竟然覺得有些陌生。

些許猶疑間，他不小心踩到了溪邊一塊硌腳的碎石，他的氣息稍微有些亂，驚醒了顧念染。

顧念染瞇著眼睛，陽光有些刺眼，他擡起手來擋了擋陽光，等視線適應了之後方才看清，“兄……兄長？”

“你……”顧然有些激動，“你……”

顧念染連忙站起，給顧然作揖行禮，“兄長。”

“怎……怎麽……”

不知道是夏日炎熱，還是衣服穿得太厚，顧然直覺渾身都在冒汗，衣服黏在他後背，不舒服的緊。

顧念染笑道，“聽衛附公子說，兄長常年不見首也不見尾，閑雲野鶴般四處游歷，如今是從哪裏趕來呀？”

“那不重要，顧念染你……”

“兄長要問什麽，我都清楚，我啊，是虧了當時在南海裏找到的那顆靈石才活下來的……不過我也在一棵樹裏待了一百年。”顧念染看顧然還是一副震驚模樣，他接著道，“我有想過找兄長來著，不過連衛附公子都說沒法找到你……連吹你那小葉子都沒用了，這才沒能及時告知兄長此事，兄長莫怪。”

顧然想，這都一百年沒見了，為什麽這個人看起來更熟絡了，他們仿佛只是幾日沒見一般，他這是……性子大變嗎？

“兄長，既然你來了，那……隨我來，我要帶你去見一人。“顧念染正色道。

“莫非，是你的救命恩人？”顧然問。

“不，是爹。”

顧然怔住了。

直到現在，他都不曾知道自己的父親早已身隕。

顧念染將那山石精是父親的事一一告訴了顧然，顧然眼睛泛了淚，“帶我去見見他。”

顧泊的墓在南林靠近海的那片濕潤土地上，和染娘的墓設在一起。因為他們二人都沒有了遺體，所以墓下面都是空的，這裏只是存著念想。

顧然輕踩著有些粘鞋的泥地走向他的父母親，顧念染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隨著顧然邁了出去。

“什麽時候修的？”顧然摸著沒什麽塵土的墓碑道。

“我回來沒多久後，和衛霖一起修起來的。”

“父親他……最後有跟你說什麽嗎？”

顧念染也將手放在墓碑上，他搖搖頭，“他說……對不起我，和娘……”

顧然沒有接話，他還在等著接下來的內容，可是卻沒有等到……顧泊在臨走前，沒有交代給自己的話，他心裏略有些空落落的。。

“兄長，爹在消散的時候，我看到他在笑……他最後看了你一眼，你應該……是他最不舍的人……他也許會有無窮無盡的話想對你說，他是那麽疼愛你，從小就是如此，也一直如此……”顧念染垂著頭。

“如果我可以早發現那個小石頭就是爹的神魂……我也許……”

“沒有也許，兄長。爹的軀體在那之前已經沒了，他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把自己的靈力全部轉移到小石頭上的……在那之前他又經歷了些什麽呢……我從來不敢去細想……”顧念染用袖子擦了擦墓碑，接著道，“不過有一點我是肯定的，爹他……一直在等我們……”

顧然似乎想起了什麽，聲音有些哽咽，“所以，他才會在我上攬葉山的時候……”

“嗯……他應該在那裏……等了很久……”顧念染看著顧然，“他把自己的靈力全部寄在小石頭上，卻無法在那裏寄存自己的思考，他只能讓小石頭在遇到你我之時救你我的命。它救過你……也救過我……”

顧然沒再說話，他彎下腰，將臉貼上墓碑，身子漸漸滑了下去，他跪在了顧泊和染娘的墓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他的眼神含淚卻堅定，顧念染不知道顧然在心裏跟父母說了了些什麽，只覺得那可能是件對顧然來說很重要的事，他從未見過顧然那般認真的眼神。

夏日有微風，吹過顧念染身側，揚起了他的寬袖衣擺，竹葉沙沙作響，它們一起飛向了另一方，朝著對岸飛去。

風攜卷著竹葉拂過顧念染和顧然的臉頰，似乎是最後的離別，它們帶著二人的思念，一齊奔向了天邊，路過了雲端，踩過了水面，兜兜轉轉，最後落在了埋藏在歲月之中的句句虔願。

吾安，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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