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附公子，頭還疼嗎？”顧念染和衛附在散雲樓二層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隨便點了些食物。

“只要不去回想小時候的事情就還好……”衛附揉著太陽穴道，“不僅是城門，就連樓下這條路，我也格外熟悉，印象中，似乎在下一個街口拐角處會有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似乎是還想要記起些什麽，卻被又翻湧而上的頭疼制止住了。

“既然這麽難受，暫時就不要想了。”

衛附甩甩頭，“總是不甘心。”

“因為兒時的記憶模糊嗎？”

“嗯，我總覺得有些事情是我該記住卻沒能記住的，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我就是想不起來，明明是我自己的記憶，我卻不能控制。”

“我們都無法記住所有的事情啊，有很多小時候的事，我也記不得了，就連父親的模樣，也在漸漸模糊……你記不起來的那些事，或許是你不想記住，既然過去你不想記住，那你如今為何又逼著自己記起？”

顧念染看著衛附有一下沒一下的揉著太陽穴，沒有回答，只當他是不願再提，順手拿起茶杯淺嘗一口，看向了窗外。

此時正值黃昏，整座城被打上了暖色，夕陽也照進了窗子，映在了衛附臉上。

衛附本就心煩，那日頭餘光打在臉上又甚是灼熱，可又不能轉身離去，只好跟自己鬥氣，把頭抵在桌上，用手蓋住頭。

顧念染見狀，放下茶杯，“我們換個位置吧。”

衛附悶著頭，“不，我趴會兒就好。”

他聽到顧念染嘆了口氣，也覺得自己有些添麻煩了，可這心裏堵的難受，一時也消散不開。

“要出去走走嗎？”顧念染問。

衛附擡起頭，露了倆眼珠子看著顧念染，“走一走，也許你就能輕松想到什麽，按照自己的記憶，去那些你能想起來的地方。”

衛附的眼睛裏有了神色。

“不過，還是先把你肚子填飽吧。”顧念染笑著道，說完便又看向窗外，不只是說給誰聽的，“中元節到了。”

衛附沒太聽清，“嗯？”

“你看他們幾乎每家每戶門口都貼著驅鬼符。”

衛附探出頭，看了看樓下，“他們怎麽都不讓死去的亡靈回來探親嗎？”

“之前我也疑惑，剛才想了想，也許是發生過什麽，才讓他們害怕這日子。”

“念染公子的意思是，有鬼在中元節鬧事？”

“是不是鬼鬧的還未可知，不過人們似乎都默認是鬼作祟了。”

“你是說……？”

“都是瞎猜的罷了……”

“客官！您二位菜好啦！”小二非常“合時宜”的出現了，打斷了二人的八卦時間。

衛附看到店小二熟悉的穿著，再加上腦子稍微清楚些了，想起自己進的客棧叫什麽名字，好奇地又開始發問。

“小二，你過來。”

店小二聽話的把耳朵湊了過去。

“我問你，你們這個客棧老板是誰啊？這麽有錢？能在皇城蓋個這麽氣派的宴客樓。”

小二一聽，這問題自己能回答啊！喜上眉梢，“客官，不瞞您說，我們這老板，很低調，不太願讓別人知道他是誰，都是……”

“都是交給你們掌櫃的管理對吧？”衛附搶過話頭，一臉無奈，“你們是統一了口徑了嗎？不是，顧然他搞那麽神秘幹嘛？”

小二一聽，這小公子不僅知道大老板的名諱，還敢直呼，而且還不太和善，莫非是對手？一番腦中戲劇聯想，小二覺得自己被大老板一直照顧著，是時候奉獻自己，為大老板英勇犧牲了。

他鼓起勇氣，“敢……敢問二位是要找我們大老板嗎？”

“哦，不，不找，不找。”衛附擺擺手腕，“見面要打架的。”

打……打架？！！是了是了，就是了，果然是仇家！

小二緊張地搓著手裏的抹布，心裏琢磨著怎麽告訴掌櫃的，事先下點藥把他們弄暈嗎？可是迷藥有點小貴，暫時也沒時間出去買，小二獨自一人焦灼不已。

“小二哥？小二哥？餵！”衛附把神經緊繃的小二叫的兩腿一軟，差點跪地上，被顧念染眼疾手快扶住了胳膊。

“看你臉色不太好，使身體不舒服嗎？”顧念染問道，順手把了把脈，“脈象有些亂，倒也瞧不出什麽大病，是不是天熱太累了，急火攻心？”顧念染瞧著店小二的眼睛悉心問道。

顧念染膚色本就比一般女子還要白上許多，五官雖有些寡淡但氣質極佳，走在人群裏絕對是讓人想多回頭望上兩眼的人。再加上性子柔和，說話也不怎麽用力氣，輕從唇齒間發出的幾個字句，竟然小二有些失神。

他長這麽大，行走江湖也已有些時日，這皇城裏形形色色的人他也見了不少，只是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公子。好看，溫和，有禮，手也較一般男子更為柔軟，明明是夏日，這位公子的手卻涼得很。

衛附擡手在店小二眼前晃了晃，“餵！你看夠沒啊！”

店小二嚇了一跳，把手從顧念染指尖抽出來，“謝…謝公子關心……可……可能是太累了……”店小二額頭本就有汗，如今一直被顧念染和衛附盯著，再加上自己心裏的小算盤，生怕被看透，最後幹脆什麽話也沒說夾著尾巴轉身溜了。

……

“這店裏的人也隨他們老板？讓人摸不清頭腦……”

“好啦，快吃飯吧，吃完去城裏走走，就快要入夜了……”

“好。”

衛附這頓飯吃的奇快，三扒兩刨就吃完了三碗飯。

顧念染沒什麽胃口，吃了幾口菜便沒再進食。

站在遠處偷摸觀察這邊的店小二，一邊跟掌櫃的說這倆人是老板仇家，一邊死盯著二人時刻警惕著。

他看見衛附埋頭狂吃的樣子心裏嘟囔著，這個人一看就是很多天沒吃飯了，應該沒什麽錢，可這衣服穿得不錯，莫非是自己老板好心借給了他錢，然後此人不願還錢，便想偷摸打聽老板下落，好滅口！

小二覺得自己發現了驚天大秘密！害怕的要死，催促著掌櫃的趕緊想辦法！

掌櫃的是一位年紀稍微大一點的中年男子，他瞧著店小二臉都嚇白了，覺著應該不是開玩笑，也在自己琢磨著該怎麽辦。

就在這倆急得團團轉的時候，衛附和顧念染吃完飯朝櫃臺走來。

店小二嚇得扭過頭趕緊跑了，掌櫃的也跟著跑了，只留下個剛上完廁所回來的管賬先生。

躲在某處偷看著二人結賬的掌櫃低聲對小二道，“這二位看起來也不像來鬧事的啊？你是不是瞎說？”

“不，掌櫃的，那位灰衣公子，一來就直呼大老板名諱，連名帶姓，話語中還帶著挑釁的語氣，還說，他們要是見了面就會打起來，這還不明顯嗎？”

“那你說怎麽辦！”掌櫃的打了一下店小二的頭，“他們看著也要走了，也不打算留在這兒，再說了，大老板難道還會怕他們兩個？依我看，就當他倆沒來過，不就得了。”

“唔……我去跟蹤他們！”

掌櫃：……“你當我這月錢是白給的啊！眼看著忙成這樣！你還要偷懶？！”說完又一記猛拍。

“可今天晚上客人肯定不會太多啊……每年這日子晚上都沒認出來……”店小二委屈道。

“閑的沒事做！你看！他們這不是走了嗎！哪兒有要找茬的樣子！我看你才是想找茬的那個！”掌櫃一掌把店小二推了出去，隨後自己整了整衣襟，端正地走了出來，擡手猛戳店小二腦袋，“幹活去！”

店小二嘴撅的能吊茶壺了，“哦……”

等著掌櫃的走遠了，店小二飛身上樓，鉆進了掌櫃的臥房。

顧念染和衛附出散雲樓後，斷斷續續有客人離開，天色也越來越暗，街上的行人肉眼可見的在變少。

“這條路很熟悉嗎？”顧念染問。

“嗯。”衛附一邊不只是靠記憶，感覺還是夢，在現實中尋找著那確切存在的街道與建築。

“我記得……前面那裏應該有當鋪的……”衛附喃喃道。

“我在想，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些你記憶裏的難道都沒變嗎？”

“有變的，這裏有些地方是完全陌生的，可這裏給我的感覺，很親切……”

顧念染不再多問，他跟在衛附身後，觀察著四周。

“啊！”衛附叫了一聲，“這裏！你看！真的有當鋪！”

順著衛附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極其有年代感的當鋪有些寂寞地坐落在街角。

衛附快走兩步，朝著當鋪走去，卻沒進當鋪，而是走向當鋪旁邊的一個小巷。顧念染趕緊跟上去，還沒走兩步，看到衛附停在拐角的地方，呆站著，身子有些不穩。

“小公子……買糖葫蘆嗎……好……咳咳……好吃……又甜……”蒼老無力的聲音從距離衛附不遠的地方傳出來。

原來真的有賣糖葫蘆的？顧念染走到衛附身邊，看到了倚坐在當鋪側門外石階上頭發花白的老者。

衛附試圖朝老人走去，卻發現怎麽也邁不動腿。

“衛附公子？”

“就是他……我記憶裏的那個人……”

老人家視力似乎有些不好，瞇著眼睛看著眼前奇怪的二人，“二位公子要買糖葫蘆吃嗎？”

衛附理了理心裏的話，努力壓下自己有些跳動過快的心臟，“老……老伯……您在這裏賣糖葫蘆……賣了多少年了？”

“嘿喲，太久啦！從我十幾歲起，就跟著爺爺賣，爺爺走了，我就一個人賣……算來，也有五十多年了吧……公子，莫非不信我這糖葫蘆好吃？”

“不，不是的，我……我……”衛附突然不知道該問什麽，問認不認識自己嗎？這麽多年過去，自己早就模樣大變……問認不認識自己父母嗎……那麽多年過去了……誰又會記得素不相識的人……

衛附終究是沒有問出口，他什麽也沒問，垂著頭走了。

顧念染順手買了老伯所有剩下的糖葫蘆，對老伯道了聲，“辛苦。”便轉身離去。

衛附不知去了哪兒,轉眼就不見了蹤影，滿手拿著糖葫蘆的顧念染一時不知從何追起，想了想，回散雲樓門口去找灰敖，讓它找會比較快。

顧念染走回散雲樓的時候，天幾乎全黑了，散雲樓門外亮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打在散雲樓門外等著他們回去的絕塵和灰敖身上。

嗯？那個人是……

他老遠看到有個人半蹲在地上逗著灰敖玩兒，一旁的絕塵似乎很不樂意讓這個人靠近，頭不斷地遠離那個人。

那人一直背朝著顧念染，但從身形上看來，很像一個人。

“你個小東西，有些日子不見，你倒是胖了不少啊？”

這聲音……

“汪汪！“灰敖看到顧念染，搖著尾巴跑了過去，那人一開折扇，搖著扇子微一側身，“果然是你們！”

顧念染沒有手去抱灰敖，隨手遞給它一根糖葫蘆。灰敖從沒見過這新鮮玩意，嗅了兩下，發現沒啥特別的味道，張嘴就咬了下去，之後就獨自沈浸在膩人的酸甜滋味裏了。

“沒想到你還好這口？”顧然十年如一日的趾高氣昂。

“兄長。”顧念染低著頭，走到顧然面前，“好久不見。“

“呵！有個楞小子非說有人要找我尋仇，我還想這世上還有誰會找我尋仇。”顧然說話時有意無意的往顧念染身後看，像是在找什麽人。

“嘿！你這破馬！”絕塵用頭猛地把顧然頂到旁邊，湊著滿是口水的嘴貼上了顧念染手上的糖葫蘆。

“你喜歡？”顧念染問。

絕塵伸舌頭舔了糖葫蘆一口，顧念染見狀了然，把手擡高些方便絕塵嚼糖葫蘆。

“真沒出息！”顧然拍了拍被絕塵拱過的衣服，“就你自己？”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顧念染依然沒敢去看顧然，“還有衛附公子。“

“哦，咳，咳咳，怎麽沒見人啊？”顧然刻意提高了聲音，似乎在掩飾什麽。

“他跟我走散了，我回來帶灰敖去找他。”

“走散了？那麽大個人還能走散？”

“衛附公子他……發生了一些事……”

半天沒回聲，顧念染悄悄斜眼試圖看看。

卻未見他身影。

不知何時，未聽到任何聲響，竟消失的無影無蹤。

此時，酉時已過，地獄鬼門，在悄然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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