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在與南林相隔千山的極北處，那裏氣候較南林幹燥許多，夏日偶爾有雨，多是晴空萬裏。據說那裏冬日也格外嚴寒，顧念染從未去過北邊，對於傳言中的嚴寒也只是從閑處聽了一耳。

顧念染和衛附趕了三天三夜的路才到皇城。

他們聽長老聊過庭淵樹體上的變化，看到庭淵所說的那一處形勢嚴重，多少有在心裏預想一下情形。

比如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四處廝殺種種血腥場面兩人都腦補過了。然而真的到皇城城郊之時，發現這裏寧靜祥和，雖處城郊，卻依然有很多人來來往往——趕車的，賣菜的，探親的，種地的……似乎一切都很平常，哪裏有想像中的那些場面。

“念染公子...這...”衛附摸不著頭腦。

“嗯……”顧念染思索片刻，“不過，不覺得這裏似乎太平靜了嗎……”

衛附聽過這話，再觀察這周圍的情景，確實太過平靜了……怎麽說呢，一般這種人員往來頻繁的地方，不可能沒有吵鬧嘈雜的聲音，就算是路上隨便說兩句，都不會如此安靜。

可此時，連賣菜的都不見吆喝，只是放著兩筐菜在路邊，菜農則盤坐在地，有些破爛的草帽遮住了臉，壓得很低，看著像是睡著了。更別提那些著急忙慌走路的了，更是毫無言語，只有急促的喘息…

“他們……就像是……”

“衛附公子覺得像什麽？”

“就像是假人？也不對，不是這樣，像之前被吸走魂魄的那些人嗎？也不像……”

“嗯…確實不像，他們雖缺少了某些正常人的行為，但確實還是個活人……那些匆匆來去的行人，面色紅潤，汗流不止，若是假人或是沒了靈魂之人，斷不可能有這樣活人的身體反應。”

顧念染和衛附站在路旁看著來往行人，納悶道，“他們…從未看過我們一眼呢……”

“嗯？”

“若他們是常住在此地的村民，定會發現我們是兩位生人，我們站在此處觀察他們，他們竟都不覺得奇怪……”

“啊…我想起來了，之前和公子剛進頑城的時候，好多人盯著我們看！而且是明目張膽地看！你這麽一說，確實啊！我就說有哪裏不對勁，原來是這裏！他們不僅沒看我們，他們的眼睛好像都只是在註視自己要走的那個方向，似乎除了他們要去的地方，其他通通都無視了？”

“看來這裏確實有異，我們先找個人問一問，看是否能得到什麽消息。”顧念染說完就朝著坐在路邊的菜農走去，衛附緊跟其後。

看到菜農露在外面的黝黑略微發皺的幹澀皮膚，顧念染猜測是位上了年紀的人，故喚作“大伯”。

“大伯？”顧念染蹲了下去，試圖與菜農對視。

菜農大伯並沒有擡頭，顧念染將身子壓得更低，幾乎快趴下了，雙手扶地撐著身體。

衛附也順勢一氣兒蹲了下去，“大伯！我們從南邊來此處探親，迷了路，可否請大伯指個路啊？”衛附刻意讓聲音聽起來清亮些，像個初出茅廬的楞頭青。

可是大伯依然紋絲不動。

顧念染身子俯下去後，稍稍看到了菜農大伯的面龐。大伯似乎是在休憩，雙目微閉，呼吸有些沈。

顧念染壓低了聲音，扭過頭看著衛附，“大伯好像睡著了……”

“睡著了？！”衛附也壓下身子去看。

可大伯並不像顧念染說的那樣，像是睡著了。而是雙目怒睜，死死地瞪著好奇寶寶衛附。

“噫！”衛附嚇得身子不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怎麽了？”顧念染一邊扶起衛附一邊問道。

“這…這哪兒是睡著的樣子啊…嚇死了！”

顧念染看著依舊一絲不動地菜農大伯，又看看一臉驚恐地衛附，再次去看了看大伯。

“這大伯果然是沒睡啊……”顧念染悠悠道，“那他是聽得到我們在說他的，可為何不理會我們呢？”

大伯渾身上下除了眼睛在眨，其餘地方仿佛被定住一樣。

“買菜！”衛附冷不丁冒了一句。

這菜農老伯突然就有了動靜，雙手開始晃晃蕩蕩指著身前籮筐裏的菜，像是在介紹，卻又一言不發。

“嘶～念染公子，你說，這像不像被人控制了。”

“嗯，像是被控制了。”顧您染說著轉身看著依然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們每個人，好像都在執行一個命令，在過程中，不會被任何事物幹擾，也不會註意周圍的變化，若是此時前方是火窟，估計他們都會毫無反應地走過去。”

“所以我們說什麽這個大伯都不理會，但是一提‘買菜’他就有了動靜，這是不是說明，他得到的命令，就是……‘賣菜’？那這個命令會不會太好笑了點啊！”

“不，你看看這些來往的人，他們的命令也許也只是回家，走路，種菜，諸如此類……並無……”

看著衛附說話的顧念染突然眼睛停留在衛附身後的某處。

衛附順著顧念染的目光回頭一看，一個半人多高的小女孩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正看著他們。

“這小女孩……”衛附道。

“嗯。”顧念染應著朝小女孩走去。

小女孩看到這倆陌生的比她高太多的異性向自己走來，扭頭就跑。

“誒！”衛附在後面喊了一聲，小女孩跑的更快了。

“我們……很可怕嗎？”衛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再正常不過的衣服，只是與周圍村民的穿著比起來，有點過於規整。

“她也許跟我們一樣。”

“嗯？”

“發現了會盯著她看的人。”顧念染說完便朝著小女孩消失的地方走去。

衛附在原地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哦！”看著顧念染一個勁兒往前沖的背影，驚呼著跟了上去，“念染公子，我…發現你變了。”

“嗯？哪裏變了。”

“嗯……怎麽說呢，之前覺得你對什麽事情都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但是公子失蹤之後，我知道你心裏很難過，但是都不怎麽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來……不，怎麽說呢，我們從衛家過來這一路，你也沒什麽話。可到了這裏以後你又可以很快的發現周圍的異樣…嗯…不對…我想說的是…”

“你是想說，我看起來太冷靜了嗎？比之前還要更甚？”顧念染停下腳步，低著頭問道。

衛附頓了頓，吐出一個字兒，“對。”

“只有這樣，我才能更快的處理好這裏的事情。然後……”

“然後？”

“去找衛霖。”

顧念染說完就又繼續去追小女孩了。

衛附嘆一口氣，覺得這樣的念染公子讓他覺得，有些殘忍。

不是說顧念染殘忍，而是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太殘忍……

二人跟著小女孩到了一個廢村外，這村子看起來似乎荒廢了很久，村外一裏地內雜草叢生，一個活畜都沒見到，人也沒有。

“這裏……好重的妖氣……”顧念染道。

“念染公子可以感知到妖氣了？”

“嗯，我從玉宮出來後就能聞到了，小逸身上有淡淡的味道。”

“哦……”衛附看著眼前的廢村道，“那這裏面，應該是有很多妖吧……”

“進去看看。”

二人還未進村，就看到小女孩躲在村口一個大石碑後面冒出一個頭出來怯生生地盯著他們。

“小妹妹，我們不是壞人。”顧念染柔聲道，“我們只是來探親的，但是迷路了，不認識路，可是這裏的人都不理會我們，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

小女孩臟臟的小手在石碑上不停地摳，眼裏滿是警惕。

“她在害怕？”衛附問。

“嗯。”

“那我們還進去嗎？”

“要進。我們若是一直僵持在此，沒有意義的。”

“嗯！”衛附猛一點頭，擡頭挺胸首當其沖地朝村裏走去。

小女孩看到衛附理她越來越近，慢慢後退，肩膀微微發著抖，嘴巴一張一合，在小聲地說著什麽。

“你別怕，哥哥不是壞人，哥哥只是來問個路，別怕嘛。”衛附盡全力綻放出最親切的笑容說道。

小女孩哪兒管你是哪兒的哥哥，她只認你是個陌生人，“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別過來！你們別過來！娘！娘！”

驚得衛附停住了腳，尷尬地回頭看著顧念染，一臉求助。

顧念染還沒開口說話，突然從村中飛出一道火紅利箭，還好二人反應快，躲過了這不明出處的箭。

二人眼神同時警惕起來。

“當心，妖氣越來越強了。”顧念染站到衛附身邊低聲道。

小女孩突然哭聲越來越大，一邊哭一邊往村裏跑，“娘！娘！娘！”

“她……娘來了？”衛附道。

“不錯！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兔崽子，欺負我女兒？”

……兔崽子？

衛附和顧念染同時交換眼神，內心發問，我們是兔崽子？

“我草芥村還不是你們想進就進的！”話音剛落，一位身著紅白相間長裙，袖口襯著火紅色絨毛的女子，右手拿長弓，左手牽著小女孩，煞氣逼人，朝二人走來。

“你們是何人？追著我女兒做甚？非要進我這破村做甚！”女子將小女孩護入自己臂彎。

“在下顧念染，與朋友一起來此探親，只是迷了路，苦尋卻無人應答。”顧念染說著看了看小姑娘，“只她理會我們，所以想多問上兩句，無奈見了我們便跑，她跑，我們便只有追了。冒犯之處，望諒解。”顧念染拉著衛附微微鞠躬，以表歉意。

“哦？顧公子去何處探親啊？探的是什麽親啊？”那女子懷疑道。

“探遠親，在下的表弟，住在皇城，說是進了城一直往北走到頭就是。我們卻連皇城都找不到，也是，讓人見笑了。”

衛附聽著顧念染這臉不紅氣不喘地編瞎話，又不能把自己的驚訝表現出來，於是上揚嘴巴，拼命扯出假笑，內心早已呼喊“念染公子究竟是怎麽啦！！”

那女子卻被說動了，見顧念染誠懇，長相穿著都有模有樣，看起來也不想什麽紈絝子弟，再加上身邊還帶著看起來傻乎乎的一條狗和一匹駿馬，旁邊還站著個傻笑的呆子，想來也許不是惡類。

她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皇城離這裏不遠了，只是村裏小路多，有些繞，我帶你們去吧。”

顧念染和衛附一齊抱拳再鞠躬，“有勞夫人。”

那女子也未多說，徑直朝顧念染身旁走過，卻在離開顧念染身邊一步處停下。

“為何不走了？”顧念染問。

那女子突然轉身，眼神又變得淩厲，“你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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