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染這頓飯吃的一點也不自在——衛慕和陸只兩個人的眼睛仿佛長在了顧念染身上。

夾菜，盯著。

喝湯，盯著。

伸筷子，盯著。

衛霖給他夾了塊肉，母女默契對望，相視一笑，隨即又立刻將眼睛再次黏回顧念染身上。

衛附的眼裏此時只有一桌子的好菜，吃的不亦樂乎，老早就不關註飯桌上詭異的氛圍——兩個時不時傻樂，還發出“嘿嘿”笑聲的母女；面露疑惑的，看不懂事態，摸不清情況的衛毅；一心只關註心上人吃不吃的好的衛霖以及如坐針氈，早就食不知味，幾欲先走的顧念染……

“你倆到底樂什麽呢？”衛毅實在好奇，好奇的心癢癢。

陸只看都沒看他一眼，“說了你也不懂，別打擾我。”然後接著笑嘻嘻地盯著對面的顧念染。

衛毅：“……慕兒，你說，你跟你娘樂什麽呢？”衛毅心想，管不了老的，我還動不了小的了？

然而衛慕讓他失望了。

“娘都說了你不懂，你就別問了！”說著還忽扇著手，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別再跟我搭話。

衛毅深呼吸，決定自己參透這本“無字經“。

顧逸在一旁聽著，趕緊多扒了兩口飯，生怕隨時被發現真相無法接受的衛毅趕走。

他知道母女倆是在看著顧念染，可他實在不知道為什麽要看著他笑呢？還一直看著？他一點兒不覺得顧念染好笑啊？明明對方也被盯的很不自在了。瞧瞧，不知道第幾次把什麽都沒有的筷子伸進嘴裏，嘴巴還嚼啊嚼……都這樣了，這母女倆還不放過可憐的年輕人？衛毅心裏微微同情了顧念染，之後就心安理得的加入了母女倆觀察顧念染的行列之中。

他通過觀察發現，母女倆笑得最歡的時候，是衛霖主動去接觸顧念染的時候。夾菜的時候，旁邊兩人“嘿嘿”；問他還想吃什麽的時候，旁邊兩人“誒嘿嘿”；幫他把魚刺理掉的時候，旁邊兩人“誒嘿～嘿嘿”……

衛毅發現了，自己兒子對顧念染的細心體貼，不像是對朋友，而像是——對自己的媳婦兒。

有了這個念頭以後，衛毅先穩住了自己，不打算聲張，決定再觀察觀察。

他發現顧念染身體下意識是朝向衛霖的，也下意識的離他很近。“這是一種信賴和依賴的表現“，衛毅內心判斷著。

看衛霖和顧念染的時候，就不可能看不到旁邊狼吞虎咽的衛附，衛毅覺得這孩子有點過於……缺心眼了。

怎麽能在自己被母女孤立，自己兒子也一心系在別人身上的時候，不跟自己統一戰線，不來參與到自己“孤膽英雄”的戰鬥中，反而就在那兒“吸溜吸溜”的吃。真的是，太過分啦！

衛毅這麽想著，覺得得拉一個盟友，還是衛霖最好的朋友，也許從他那裏可以得到確切消息。衛毅刻意地“咳咳！”之後十分做作的“不經意“說，“附兒，你且過來一下我這裏，我有話要問你。“

衛附嘴裏還嚼著飯，嘴邊上都是醬料，“嗯？何事？”衛附眼睛滴溜溜的盯著衛毅，無公害無汙染，一臉純良，腮幫子塞得滿滿的，一下下咀嚼著……像個什麽草原上的食草動物。

衛毅揮揮手，“你接著吃吧……”隨後又落入自己“孤軍奮戰”的陣營。衛附也就接著埋頭吃了。

對面的衛霖，終於發現了顧念染的局促和不自然，放下筷子，微微側身，握住顧念染的手，“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哎喲～”

之前母女都是“嘿嘿”這種不太會經過滿心都是顧念染的衛霖的耳朵，可是這二重奏的“誒喲～”確確實實地進入了衛霖的耳朵。

衛霖扭過頭看那二位，“怎麽了嗎？”隨後看到衛慕先瞅了瞅他握著顧念染的手，之後又看向他，挑了挑眉，“繼續繼續～”衛慕托著腮幫子笑道。

顧念染悄悄把手收了回去，衛霖剛感覺到手有點空，立刻追過去再次握住。這一下，比剛剛的握得更緊。

衛毅這下可算是真的看懂了，這在看不懂這麽些年真的是白活了。衛毅是千想萬想，沒想到自己兒子會跟自己……好友的兒子……

“累了嗎？”衛毅聽到兒子用自己從來沒聽到過的耐心寵溺的語氣問著顧念染，“吃飽了嗎？”

衛毅覺得自己沒耳朵再聽下去了，他得知道自己兒子的真實想法，是真的想廝守終生，還是就是一時情起。是因為愛情，還是因為同情……

“霖兒，晚上到我房裏來，有些話想問問你。“

衛霖雖有疑惑，卻也立刻答應，“好”。

“兒子，我看啊，念染太累了，你帶他回你房裏早點歇息吧。”衛霖覺得自己產生了錯覺，他覺得此時說話的娘跟旁邊的妹妹，仿佛兩頭野狼，眼冒紅光，還詭異的笑著。笑的人後背發涼。可是話是沒錯的，也許念染真的累了。

“回房間嗎？”衛霖看著顧念染問道。

顧念染擡眼不擡頭的快速看了看周圍的人,好像除了衛附大家都沒在吃飯了，那此時離席也不算是不懂規矩。而且可以躲開兩個瘆人的目光。於是，顧念染鼓起勇氣，站起來，頷首道，“那……那晚輩就告辭了……”

顧逸悄悄放下碗筷，想跟著不動聲色地離開，卻被衛附一把抓住，“你跟上去幹嘛？等會娘帶你去客房啊，乖～”

顧逸盯著衛附滿嘴湯汁的模樣，嫌棄地不再去看他，“知道了……那，二哥我就不跟你們一起去了……”顧逸語氣裏有著小小的不滿和抗議。

“那，小逸就麻煩您了。”顧念染朝陸只微微點頭。

“去吧去吧！”母女倆開心地一同擺著“快走“的手勢。

衛霖跟著站起來，看著衛毅，“我看著他睡了就來。”

衛毅心焦的擺擺手，“去吧去吧。”

顧念染就這樣被默認的帶去衛霖房裏歇息了。

衛霖和顧念染走後，母女倆總算神情正常，開始動筷子吃著半涼的，所剩無幾飯菜。

“你們看夠了？”衛毅心氣兒不通地問道。

“我說，我們就多看了人幾眼，你怎麽那麽多意見啊，小老頭。”陸只頂嘴道。

“你……”衛毅被噎到不知道說什麽，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話，“霖兒是不是喜歡念染？”

“爹，你說對了，我看啊，哥不僅是喜歡，還喜歡的不得了。你剛才也看見了吧，那叫一個‘呵護備至’，‘面面俱到’，真是生怕委屈了顧公子一丁點兒！”

“唉，我這兒子啥時候能這麽心疼我就好了。”陸只說完往自己嘴裏送了塊紅燒肉，之後表情不滿，“膩。”

“膩了就吃菜，這不是你自己做的嗎？”衛毅就表面意思進行了回答。

衛慕：……怪不得娘說爹是鐵樹，萬年開不了花的毫無情趣的男人……嘖嘖

衛慕心裏下決心，這輩子不要找像他爹那樣的，遲早喪失對生活的熱情。但是也不要找他哥那樣的，太膩了，會把自己養廢的。

之後看了看衛附，心想也不要找衛附那樣的，就知道跟自己鬥嘴，吃飯，撩美女……靠不住，“油嘴滑舌”……衛慕在心裏給這個弟弟下了定義。

很快，衛慕就沈浸在自己該擇一位怎樣的夫婿這個問題中……許久沒有出來。

“你們怎麽知道的，什麽時候知道的這件事？”衛毅問陸只。

“慕兒告訴我的，咋咋唬唬嚷嚷哥哥帶了個清秀嫂子，就是不能生。”

聽到這裏，衛附也漸漸放慢了吃飯速度，試圖聽一聽接下來衛毅會說什麽。

顧逸早就沒吃了，也開始屏住呼吸聽著對話。

“怎麽？你對兒子的感情生活有意見？”陸只問。

“我沒有意見……只是，對方是我的好友的兒子……你明白那種感覺嗎……他是我一生中難得的知己，若是他不允許這件事，那來日我們見面，到時候就不會堂堂正正……”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們的兒子的感情生活對你們的感情不會有影響的。一碼歸一碼，而且，我相信我們兒子，他雖然嘴上不說什麽，可我知道，他認定了的人，就是一輩子的。就像我一樣，哪怕那個人是個毫不懂浪漫的死腦筋，也會死心塌地的陪在那個人身邊。這點，他遺傳的我。”陸只有些得意的看著衛毅，可得意的神情很快沒了蹤跡，“不過啊，真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太過癡情總會反傷到自己……“

“你這是同時誇了你跟兒子順帶貶了貶我啊……”衛毅瞥到了衛附沒怎麽吃了，知道他想聽自己的看法，“附兒，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衛附沒料到自己會突然被叫到，慌張用袖子擦了擦嘴，將筷子放到桌上，正襟危坐，“公子是認真的，他對顧念染公子的感情，在我看來，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深。”

“那……那念染呢？他對霖兒的感情是怎樣的？”衛毅問。

“嗯……這個我具體也沒問過念染公子，不過，念染公子是因為公子才出的南林。在我看來，就是因為有公子在，他才會願意出來，跟我們一起奔波。好像一種無形的東西,把他們兩個系在了一起。

“所以，念染的真實想法，你也是不清楚的對不對？”衛毅問。

“嗯……”衛附答道。

顧逸其實想插一句說其實自己二哥也是心裏有那個人的，只是膽慫，一直找不到時機插入話題，所以到最後一個字兒也沒能說出來。

“你說你問那麽多幹嘛？讓孩子知道了多不好。再說了，他們兩個都是成年人，感情方面的事情早就不是你可以插手的了，還是歇著，多管管庭淵那邊吧，眉頭再皺就更老咯。”陸只調侃道。

“我不是想插手，我……”

“我知道，你就是害怕哪天他們不歡而散，會讓你跟顧泊見面的時候尷尬對不對？你放心吧，顧泊活了幾百年什麽事兒沒見過，他會因為自己兒子的感情，而與你不交好？你啊，就是想太多。每天操心一大堆事兒，放心禿頂，本來你現在脫發就很嚴重。”

衛毅算是發現了，陸只每說一大段話，總會來點損自己的話，好像不那麽做，那一段話就不能成為一段完整的話。

“好衛公，你不是晚上要找公子談話嗎，到時候你可以跟他仔細聊聊，我是覺得沒什麽值得擔心的。我每天跟他們在一起，都要被膩到失去味覺了～”

“好啦，你啊，今晚吃了太多了，可以消化的好嗎？”陸只略帶責怪卻滿是溫柔地問道。

衛附露出大白牙，牙上貼著個辣椒片，笑道，“放心吧，我渾身上下最健康的就是胃了！”

“好好好，嘴貧真是一點兒沒變。”陸只笑道。

衛慕很久沒說話，周圍顯得依然安靜，陸只看了看衛慕，見她口水都要流出來了，滿面春色。陸只知道衛慕又在做白日夢了，沒去打擾她，擡頭跟衛毅道，“讓她自己在這兒樂吧，咱們先走吧，回去收拾收拾，霖兒該來找你了。“

“嗯。“衛毅說完略有思索的就拋下三位親屬離去了。

“附兒，你也去休息吧，難得回來，多跟你的床親熱親熱。“說完看向顧逸，“小公子過來，伯母帶你去你的房間。”

顧逸聽話的走到陸只身邊。

衛附蹭到陸只背後，下巴靠在陸只肩膀上，“謝謝娘～辛苦啦～”

陸只擡手摸了摸衛附的頭，“謝什麽謝，快去休息吧，明早還有好吃的。”

衛附立正站好，高聲道，“好！” 隨後揉了一把顧逸的頭，“晚安！小鬼！”沒等顧逸打開他的手，就逃也似的溜了。

陸只施法將碗筷盤子都整理好後迅速帶著顧逸離開了，桌子留給衛慕枕著手繼續幻想。

“她……這樣沒問題嗎？”顧逸小聲問陸只。

“沒問題，她這樣不是一兩次了，過一會她自己就醒了。”

“她是……睡著了？”

“不是，就是陷入自己幻想了。“

“可她都不知道周圍的人都走了嗎？”

“她啊，有事兒沒事兒就會在那兒做她的美夢，沈浸在自己幻想的故事裏，以前，我還嘗試叫叫她，現在，不叫了不叫了。”陸只牽起顧逸的手，走在寂靜的路上，“她醒了自己就會睡覺的，然後明早再生個小悶氣，哄一哄就好。”陸只話語中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真好。”顧逸小聲道。

“嗯？你剛剛說了什麽？”陸只問。

顧逸搖搖頭，“沒什麽。”

“對了，你既然是被念染救的，那你的親生父母呢？”

“不知道……我對他們……沒有印象……”

陸只覺得自己問錯話了，拉住了顧逸，走到他面前，認真道，“我向你道歉,問錯話了。”

顧逸不知該如何回應這突如其來的道歉，雙手使勁兒在胸前搖，“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沒有什麽？”陸只歪著頭笑著問道。

“啊，是不會不會，不會，你沒有問錯話……”顧逸的聲音越來越小。

陸只“呵呵”的笑了兩聲，“你跟你二哥的性子，有些地方還真是像，雖說沒有血緣關系，但畢竟相依為命多年。你很愛你二哥吧。”陸只摸了摸他的頭。

顧逸小心翼翼去看陸只，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好像整個人都下發光，像是仙子下凡，“嗯，為了二哥，我可以付出所有。”

“呵呵，你有這份心，你二哥一定很欣慰。”陸只再次牽起顧逸的手，腳步輕盈地走著，“你的房間離霖兒和附兒的房間不遠，只隔著一件院子。”

“嗯。”

他們還在聊著什麽，邊走邊聊著，消失在了月色裏。

衛附出宴客廳後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快步追上了衛毅。

“爹。”

衛毅沒回頭，知道是衛附追來了，“我都聽霖兒說了……關於，你親生父母親的事……”

“嗯……”衛附兩手背後，慢慢地跟在衛毅身旁靠後一點的位置，他從小就不喜歡跟衛毅並行，他喜歡在衛毅旁邊靠後一點，那個位置讓他很安心。

“我當年找到你的時候，你才那麽小。現在都比我高了，時間真快啊……總覺得，很快會看到你娶親成家，給我抱抱孫子。”衛毅說完眉眼間笑出了很深的褶子，“附兒，我知道你什麽苦都不太會說出來，從小就這樣，難過也不說，生氣也不說，想要什麽也不說……”衛毅說完擡手撫上衛附後腦勺拍了拍，“以後你要學著，多把這些說出來，我怕你自己消化不了……你的胃是好，可你的心呢？”

衛附覺得有些鼻酸，用袖子蹭了蹭鼻子，“我知道，只是……不太想給你們添煩擾……”

“唉……”衛毅將手拿了下來。

“衛公是覺得我說錯了嗎？”

“你沒錯，是我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你從小想報答的心，現在沒變過。我也知道你一直想為我們做些什麽，可是，我當年把你帶回來，只是想照顧你，並沒想過日後會被報答……”衛毅沈默片刻，“你知道嗎，我一直認為，你是我那次去攬葉山修行，得到的最大的收獲。我一直認為，你是命運賜給我的禮物。”

作者有話要說：

困成狗 仿佛腦子不是自己的 感覺有很多地方不妥 明早地鐵上改

又：地鐵上改完

再：顧逸小可愛戲份已補完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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