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附跟衛毅分開後，衛毅的話一直在衛附腦海裏浮現，“你是命運賜給我的禮物。”這句話於衛附而言，究竟是什麽樣的意義呢？

一個人，對著另一家人滿心的感激，努力的想報答那家人，把壓抑自己的負面情感變成了如家常便飯般的習慣，生怕由於自己給別人造成困擾。

無論那一家人待他有多好，他都覺得，有一層感情，或者說對於自己他們更多的感情，是“同情“，是“憐憫”。所以越是對這個人好，這個人就覺得自己越是可憐，好像無論做什麽，別人都會覺得可憐。

這讓那個人又惱又沒轍。

可是，那個曾經把自己帶到這個家的人，說自己是“命運賞賜的禮物”，就像，就像自己不是被他撿到的，而是被誰不舍的賜給了他。自己是饋贈，不是個差點死在山裏的可憐孩子。

衛附其實很清楚，衛霖一家以及山裏的門徒，長老和先生，都是真的很疼愛自己。從小開始，待遇跟衛霖這個大公子一模一樣，住的一樣，吃穿住一樣，同一個先生，甚至生辰時的禮物，每個人送的時候也會註意跟衛霖禮物的價值是否差不多……

是的，他們很愛他，很疼他。

衛附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沒有禦劍，他就是想一個人在山裏走走。

他明白，自己始終覺得被撿到，被好好照顧到這麽大，是自己運氣好。他感謝所有人，對所有人都好，可是，他唯一邁不過去的坎兒，就是“毫無顧慮的傾訴”。

從小，衛霖是喜歡說話的那一個，什麽事都跟衛附說，開心的，不開心的。衛附聽著，開心的事就跟他一起笑，不開心的事情就幫他想辦法，或者逗他開心。因此多年下來，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衛霖。

可是衛附卻很少說自己的心事，一開始衛霖還會主動問，後面慢慢長大，衛霖自己的話也沒有小時候那麽多了，他也選擇尊重衛附，不再去讓他說些什麽。也許是因為衛霖知道，只要衛附自己不願意，沒人能從他嘴裏套出什麽。

“看來我是得努力努力，走出一步了”，衛附踢了踢腳邊的一個小石子兒，之後又追上去接著再踢一腳，“不知道公子晚上怎麽跟爹說呢……”衛附一腳把石子兒踢進路邊草叢裏，甩了甩手，朝住處邁步走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就這麽一路念叨著走了。

顧念染跟著衛霖到了他的房間，第一次到別人的房間，多少有點不自在，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該坐哪兒，兩只手規矩地垂在身體兩側，有些僵硬。

“念染，要洗澡嗎？還是馬上就想歇息？”衛霖一邊整理床鋪，一邊問道。

“洗澡的話，現在……還要燒水吧？”

衛霖聽出來他在擔心什麽，轉過身來笑著道，“放心吧，山裏有溫泉，我可以先帶你去那裏。今天確實有些晚了，直接去溫泉比較方便。”

顧念染沒有回話，衛霖看著他，“不喜歡溫泉嗎？”

“溫泉……會有很多人嗎？我……我不太想與他人一起共浴……”

“原來你是在擔心這個啊，你且寬心吧，我的念染。溫泉有好幾處，我這屋子背後就是一處，只有我跟衛附泡過，而且，它會自行更換水的。你的小小潔癖啊,可以放寬心啦。”

“嗯……”顧念染覺得自己有點事兒多了，低著頭不去看衛霖，“那，衛附公子等會會不會……”

“你放心吧！溫泉只要一有人進去就會四壁發光，衛附看到有光，自然是不會去的。他啊，雖然你看他平時說話好像大大咧咧，可是心裏比誰都細膩。”

衛霖看顧念染總皺著眉頭，似乎是在覺得麻煩了自己，衛霖覺得，得做點什麽讓他轉移下註意力。

衛霖湊到顧念染耳畔，鼻息以對，“不過，你不喜歡跟別人共浴這個毛病，在我這裏，得治治。”說完，便迅速移開，等著看顧念染的反應。

他以為會看到嬌羞不已，神色慌張，手足無措的顧念染。

然而，他的期待盡數落空。

顧念染公子臉不紅氣不喘，頭不擡手不抖，輕吐一字，

“好。”

這個回答讓衛霖又驚又喜，不知該作何反應。身上卻出現了一絲燥熱，他覺得不能再跟他處在同一空間裏，他得去見父親，得規矩一點。

“我等會帶你去溫泉,洗完就趕緊休息吧，我得去父親那裏，似乎是有要事商談。”

“嗯。你也，早點回來歇息。”

這句話像一簇煙花竄進了衛霖耳朵裏，把他炸傻了，張著嘴傻笑。之後用力將顧念染肩膀一攬，“走吧！帶你去洗澡！”

“對了，晚上陸伯母跟你妹妹一直看著我笑，為什麽啊？我很好笑嗎？”被衛霖攬在懷裏的顧念染擡頭看著衛霖認真問道。

衛霖看著那雙求知若渴的眼神，實在是不忍心把真正的原因告訴他，於是脫口而出，“她們得了怪病。”

“什麽怪病？嚴重嗎？可以治嗎？”

“不嚴重，癥狀就你看到的那樣，間歇性發病，我們都習以為常了。你看我爹跟衛附是不是都沒怎麽覺得奇怪？”衛霖臉不紅氣不喘地忽悠著。

“哦，我說為什麽你們都不覺得奇怪，好像就我一個人註意到她們不太正常似的……那，那癥狀就是傻笑嗎？不會有身體傷害吧？”

“不會的！放心吧！誒，到了！”

二人說話間，就到了溫泉。

“你且寬衣沐浴吧，我去找父親，那母女倆具體什麽毛病，我回來再告訴你！”

顧念染點點頭。

衛霖剛走沒幾步，又轉身回來，“洗完就睡，不用等我。”

“好。”

衛霖聽到這聲回答，就又瀟灑離去了。顧念染一直看著衛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黑夜裏。

顧念染四處打量著這個溫泉。雖說是在衛霖房屋後面，但這溫泉四面都是石壁，上面還爬滿了綠色的葉子，有很多都已經冒出了石壁，爬到了外面。這溫泉池子也很大，容納十個人完全不是問題，水是幽藍色的，像衛霖的劍氣。顧念染這麽想著，覺得這溫泉水很“漂亮”，他想到了“漂亮”這個詞。

不再想些有的沒的，顧念染解開腰帶，褪下了衣物，擡腳邁入溫泉。腳尖剛一碰到溫泉水，果然如衛霖所說，整個溫泉池池底冒瞬間冒出了白光，打在四面石壁上。

溫泉水反射的光打在石壁上，好看極了，像是有很多個白色水精靈在石壁上繞紗跳舞。

顧念染規矩的坐進溫泉，靠在溫泉池池壁上，瞬間覺得渾身所有的疲憊感都湧了上來，他變得困倦，沒來由的打了好多個呵欠……之後眼睛開始慢慢闔上……

衛毅已經被陸只伺候的洗漱完畢，更了睡衣，坐在桌旁等著衛霖來。

陸只也想當個旁聽，可是衛毅堅持“這是男人之間的對話”法則，催促著陸只去睡覺了。

衛毅正想著如何跟兒子開口，就聽到人來了。

“咚咚咚！”三聲敲門聲，“父親，可以進來嗎？”

“嗯……進來吧。”

衛霖進門後輕輕把門關上，回身看著衛毅，“父親有何要事？”

衛毅看著兒子一副是“為了天下蒼生”而來的表情，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小氣，格局不夠大，“咳咳！那個……霖兒啊……為父找你來，只為一件事。”

“嗯，何事？”衛霖依然站著問道。

“坐吧，我覺得一時半會這話題結束不了，你也別那麽著急回去。”衛毅一臉無奈。

衛霖覺得父親話裏有話，坐了下來，打算聽聽父親究竟要問什麽。

“霖兒，你……你喜歡念染？”衛家人說話沒一個人喜歡拐彎抹角的。

衛霖不驚訝父親看了出來，也不想否認，“是。“

“那念染呢？”

“同我一樣。”

“他親口說的？”

衛霖突然接不上話了，“他……他雖然，沒親口說過這句話，可他的感情我是知道的。”

“不是你的自以為嗎？”

“爹，你到底想問什麽？”

“我是怕你們走錯啊……“

“感情這種事，什麽是對，什麽是錯？現在我們在一起很開心，我想讓他一直陪在我身邊，他願意一直陪在我身邊，這還有什麽問題呢？”

“那我換個方式問你，你想跟他相守一生嗎？”

“是。”

衛毅一臉“我早就料到了”，“瞧瞧，你們啊，還年輕，你從未談過戀愛，怎如此確定，就是要和他相守一生？”

“就是因為我從未談過戀愛，我才很確定，那個人就是念染。爹，你是知道的，我從小，就沒有對什麽東西產生過特別大的渴望，可是念染不一樣，我想要他。”

衛毅沒料到他兒子能臉不紅氣不喘脫口而出如此讓人臉紅心跳的話，兒子沒臉紅，老父親替他臊的慌，“你這沒羞沒臊的，這話怎麽就這麽……這麽……這麽直接的跟我說了呢！”衛毅這句話說的異常小聲。

“我就是想讓你簡單明了的了解兒子的心，我不是一時沖動，不是一時情起，不是一時寂寞，我是真的……想讓他陪在我身邊一輩子，是那種想把他變小放在胸口隨身帶著的那種想。”

“說得太好了！”熟悉的聲音從幔帳後面傳過來，陸只穿著睡衣鼓著掌就出來了，“兒子，娘支持你！念染那孩子除了靦腆點，我看哪兒都不錯，懂禮貌，長得也好！“

衛毅站起來看著陸只，“不是讓你睡覺嗎！”

陸只抱著衛霖的一只胳膊，“老頭子，你就別管人家小兩口的事兒了，非得來聽聽你兒子對別人的深情告白啊，你這什麽癖好啊！”陸只刻意強調了“癖好”二字。

“娘，父親也是認真的在為我和念染擔憂，怕我們以後誤了對方，還可能傷了一段情誼，這個我明白。“衛霖看著陸只說完後，又看向衛毅，“爹，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跟念染分開了，那也只有一個原因。”

衛毅和陸只豎起了耳朵。

“就是他不要我了。“

“誒喲！”衛毅心裏大叫，怎麽自己養了個這麽大個情種兒子！

“媽呀！”陸只心裏狂嚎，不愧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作者有話要說：

山裏的故事可能還會寫三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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