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白谷城封城的原因，許多昨夜從外地回到城郊的人，今日都必須得在城郊露宿了。

從天一亮，城門就大關，城門外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由於無法進城，他們也只有在城郊走走轉轉，閑來無事刨刨土什麽的。這一刨不要緊，刨出了一張被土埋著的臉。

那個人嚇壞了，半天哆哆嗦嗦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張大了嘴，像是被定住了魂魄。

從這個人身邊路過一名婦女，看著這個神情呆滯，坐在地上的人，以為他出了什麽事，“小夥子，你是哪裏不舒服嗎？”婦人走過來蹲在小夥身邊問道。

他隨著小夥子所看的地方一看——“啊！死......死人啦！啊......死人啦......死人啦死人啦......”婦人一邊往遠處爬一邊哆嗦著重覆著這三個字。

附近的人聽到聲音後，人多膽大加上青天白日好奇心撐腰，全部都朝這裏走了過來。小夥子終於緩過神來，發現自己褲子已經濕了半邊，直到旁邊出現越來越多的人，他才正常吞吐氣息，勉強撐著自己遠離了那具屍體。

“天哪，真的死人啦！”

“快去報官啊！趁此機會城門開了，咱就能回家啦！”

“說的對誒！一會兒肯定要開城門搬屍體，終於不用再瞎晃了。”

“你們說這人怎麽死的？不如我們把他都刨出來吧！”

幾個男子仿佛湧上了英雄之血，覺得自己要破獲奇案一般開始挖屍體，這一挖不要緊......

“這......這還有個頭！”正在挖屍體腳那邊的人叫了出來。

“不......不會吧.......”

“天哪！難道是連環殺人案！好刺激啊！”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

“我們四處多挖挖，看還有沒有。”

“這有！”

“不會吧......我也挖到一個......”

周圍的人從熱鬧圍觀，變成了逐漸安靜，沒有了七嘴八舌的雜音，只有靜靜地盯著所挖出來的屍體......

兩具......三具......四具.......最後一共挖出來七具......

他們不再熱鬧地期待能回家，城門會開，而是覺得周身陰森恐怖，青天白日的人多勢眾也無法帶給自己安全感。

“我去報官！”那個之前興奮的說“刺激”的女子冒出了這一句，說完就快速跑開。

可轉眼又折了回來，“誰......誰能跟我一起去......”

“我跟你一起！”最開始提議刨屍體的男子站了出來，充當了勇士。

留在原地的各位誰也不敢亂走動，仿佛聚在這裏是最安全的。

“怎......怎麽都是男的，還......都沒穿衣服......”一位婦人的聲音從人堆裏冒了出來。

“莫......莫非是被有龍陽之癖的人所殺？”

“他們是怎麽死的啊，一個個就像睡著了一樣......沒有痛苦的表情，沒有血腥的傷口......”

“不會是活埋吧！”

有個年輕小夥冒出這句話把眾人才下去不久的雞皮疙瘩重新召喚了出來。

“兇......兇手......會不會在......在這附近啊......”話音剛落，大家都紛紛警惕起了周圍人。

“大家現在都在一起，大白天的，就算是兇手也不敢貿然行動。只要我們都在一起，就不會有事......現在，我們只有等那些衙差過來了......”一位看起來書生模樣的男子說道，他的背後還背著書箱，看起來像是剛從京城參加完春試回來的。

“我......我在想......會不會這不是全部屍體......”

“別說了！”

大家都嚇壞了，隨便一句話就能輕易讓人心理防線崩潰。

之後真的沒有人再說話，偶爾會聽到低低地啜泣聲。

很快，衙差們就趕來了......

衛霖一行人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轉身上頂樓，從窗而出，向城外飛去。

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城郊。城門處聚集著許多百姓，由於不讓出城，他們也只能在城門內探頭探腦，雖然在他們的方位什麽都看不到。

衛霖一行裝作從城外回來，路過發現屍體地的樣子，湊到衙差周圍，看著那些屍體。

死狀果然跟那位欽差和大娘的無異......更慘的是還赤身裸體......這妖物是多了個什麽癖好嗎？

檢查屍體的同時，部分衙差也散開在其他地方開始搜查，看是否還有遺漏的屍體......

“大人！他們的身份查到了！是撫門鏢局的鏢師，鏢局的人說，他們幾天前就出城了......”

“派往哪裏的鏢。”

“頑城，據說，是給新上任城主派的鏢。”

“知道了，我會派人去頑城調查。先把這些屍體擡回去，把這附近好好搜一番，今日依舊封城！”

“是，大人。”

“把這裏發現屍體的人也都統統帶回去，留個口供。”欽差說完，回頭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眼熟之人，沖他們挑著眉毛笑了笑。

“公子，他什麽意思？”

“不知......可我覺得，有個地方不太對......”

“哪裏不對？”顧念染問道。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那個欽差周圍，有哪裏不對勁...... ”

“頭兒，那邊發現很多被丟棄的衣物。”

眾人隨著聲音方向看去，只見“頭兒”已經不是不久前還耀武揚威的家夥了。

“他們換頭兒換的還挺快。”衛附朝著他們的方向笑著說。

只見那邊的“頭兒”意識到了這裏的目光，微笑著點了一下頭，示意友好。

“誒喲，這小夥子看著順眼多了！”衛附又感嘆道。

“那個欽差...... ”念染盯著欽差的背影說道。

“他怎麽了？”衛霖問。

“他看起來......身子很弱......”

“如何見得？”

顧念染搖搖頭，“具體的我也說不清，一種感覺......覺得他氣若游絲，就快要不久於人世......”

“念染公子啊，你是沒看見他在監牢裏怎麽跟我橫的，要我看啊，他不僅不是氣若游絲，還是個武功高手。”衛附說完還自信地點了點頭。

顧念染笑道，“我也就是一個不準的感覺，不足以討論。”

那位欽差又跟衙差們交代了什麽，轉身便離開了。

他離開的時候，顧念染細致地發現，在那群發現屍體的人群中，有一個人，一直以一種疑惑地眼神盯著欽差。那人發現顧念染在看他，於是趕緊收了目光，朝其他方向望去。

很快，那群人和衙差都回了城。

衛霖等人也再次不引人註目地從郊外更遠的地方飛回了出雲寨。

南方的夏日天氣多變，轉眼便天降雷聲，豆子大的雨點瞬間傾盆而下，準確地砸到了每一個還在街上的人。眨眼的功夫，天空變成夜色一般黑暗。街上的行人冒雨奔跑，很快，街上行人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把撐起的油紙傘。

顧念染坐在窗邊，嘬了一口茶，看著樓下街道上五顏六色悠悠移動的傘頂，徑自笑著。

坐在桌旁喝茶的衛霖靜靜地看著他，突然回想起初見他時，他也是這樣笑著跟自己說話的。沒想到，不過幾日的相處而已，自己竟然非要把人家拐來一起同行，還忽悠著成為了他的戀人。

衛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兒不要臉了。可是內心又很竊喜，認為自己拐走了一個寶貝。想來，他也覺得自己和顧念染的這個緣分，得因於已經死去得趙言鏡，若是沒有他將自己引去南林，按照那位窗邊靜坐的公子的性子，怕是真的會一輩子都待在南林裏。若是那樣的話，那二人便永無相識之日了。

這麽一想，衛霖竟有些擔憂起來，他竟然已經無法想象看不到顧念染的日子該如何度過了。

過去這近三十年的人生，他從未想要過什麽東西。無論是一直不斷精進的法術，或者是大當家的位置，都不是他自己想要的，這些都是壓在他衛家大公子身上的壓力，讓他不得不讓自己變得強大。可是眼前人不一樣，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名為“想要”的渴望，他想擁有眼前這個人，讓他成為自己的，成為專屬於自己的人。一顰一笑，一蹙眉一擔憂，甚至是憤怒憎恨的感情，都希望他只對自己有。

這種念頭越來越強烈，不自覺地側目看了眼坐在絕塵牌毯子身上逗灰敖的顧逸，竟然產生了一絲嫌棄，希望他可以再次闖蕩江湖，拜師學藝。而後又順勢瞧了瞧在灰敖身旁坐著閉目養神的衛附，竟然也希望這家夥消失個兩三天，只剩下自己和念染，這樣的話......

衛霖猛地甩了甩頭，努力從魔障的念頭中抽離出來，嘲笑了一下自己。無意識地發現了自己的陰暗面，覺得有些新奇又有些可笑。

他長舒一口氣，內心咒罵了自己一句“真沒用！”而後站起身走到顧念染身邊。

“我很喜歡下雨。”顧念染好像知道來人是他，眼睛絲毫未移開地說道，“一個人的時候，每當下雨，我就會覺得周圍變得很熱鬧，坐在門口聽雨就可以聽一天，那種聲音，既輕柔又平靜。怎麽聽都聽不膩。”說完擡著頭看著衛霖更燦爛地笑了。

想抱！衛霖腦子裏橫沖直撞地出來這麽個念頭，哪怕如今天上下的並不是什麽“輕柔平靜”的雨，他也覺得“念染說的都對！”

但是知道另一邊還有著四個礙事的，因此衛霖掩飾心情的輕咳一聲，定了定，回了念染一個更燦爛的笑，順勢牽起他的手，輕輕撫摸著，“以後啊，我陪你一起聽。”

顧念染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柔聲笑道，“好啊。”

衛霖觸到了顧念染的永生結，摸了摸，“當時，你為什麽沒有告訴我，用它救人，會反噬你的身體。”

顧念染的笑意還沒完全收下去，“嗯？”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麽，晃了晃神，“哦......那時......看你很急著去救人的樣子......”說完這句話，又怕衛霖會自責，於是換了輕快的語氣道，“我睡一覺，好好休養就會好的！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說完聲音又慢慢低了下去，“而且......那位小姐的命......我也沒能救活......”

“你......會因為救人救的越多，身子越來越差嗎......”

顧念染看著被衛霖輕輕撫著的永生結，“我也不清楚......我對它的來歷一無所知，父親只道它是娘留給我的遺物.....”

衛霖突然想到之前趙言鏡說的那些話自己忘記告訴顧念染，猛拍自己的頭，“看我這腦子！這個不是染娘的，染娘的被趙言鏡撿到了，他說染娘的永生結是被白姑娘斬斷的，他那時還懷疑是染娘傷了白姑娘，說是要報仇，卻發現染娘已經......”

“還跟娘有關？可......可趙公子未曾告訴我，那......那確定是娘的嗎？”

“嗯......你兄長拿著它的時候，它有反應......”

“那......真的，是娘傷了白姑娘嗎......”

衛霖搖頭道，“我對於染娘的事情都是從我父親那裏聽來的，聽他說，染娘是修行百年的竹妖，天生擁有治愈大地的力量，她是這世上最善良勇敢的女子。我......雖然從未見過她本人，但我知道顧伯伯，他是我見過的最高大威猛的英雄。小時候看見他，就覺得這世界只要有他在便會平安喜樂，任何紛爭戰亂他都可以平息。他和染娘，是令人艷羨的俠侶。可惜......”說完衛霖頓了頓，深深看進顧念染眼睛，“所以我，不相信她真的傷害了白姑娘......你兄長說他會去查這件事情。我......認為顧伯伯離開這麽多年，應該也是去查當年的事情的真相了......也許染娘的死去，並不是因為你，你明白嗎？”

顧念染身體僵了一下，憂傷道，“是嗎......就算不是全部因為我，也是與我脫不了幹系的，懷了我，她的身體才會虛弱......”

衛霖見不得他的這副表情，好像他隨時都會墮入無邊深淵一樣讓衛霖感到恐慌。

衛霖伸手捧住他的臉，“念染，你忘了那個大娘跟你說的話了嗎，這天底下，沒有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染娘離開這件事已經無法挽回，就算！就算你認為自己是罪人，那也得先活出該有的樣子。至少……至少，如果以後遇到顧伯伯，你可以清楚地詢問他當年染娘到底因何而死！到那時，你......你要是還認為自己有罪，我......”

顧念染眨眨眼睛，猜測他接下來會說離開自己這種話，就像……就像其他人一樣。

“我就會把你打醒！然後把你永遠綁在我身邊！”

顧念染張著嘴，被這個回答驚到了。

要永遠把我留在身邊麽？他仿佛不相信，皮笑肉不笑道，“也好。”

衛霖之前說話聲音不自覺有些提高，導致那邊的四個活物沒了動靜，都盯著這邊。

尤其是顧逸，他的眼睛仿佛夜裏深山裏餓了數十日的野狼，眼睛裏射/出危險的光，“你的手......在摸哪裏......”

衛霖不滿這小子只知道盯著自己的手，卻不關註自家二哥的心憂。松開摸著顧念染臉的手，徑直走向顧逸，下手狠摸一把顧逸的頭，“小逸啊，你什麽時候再去拜師學藝啊？”

說完回身一坐，穩穩坐到之前的位置上，拿起茶杯擡起輕輕聞了聞，“涼了，可我就是喜歡！”說完當著眾四位的面大膽拋了個媚眼給顧念染，顧念染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搞不懂這個時而正經時而調皮的人。

顧逸白了衛霖一眼，不樂意再搭理他，將臥在自己腿上的灰敖放到絕塵牌毯子上，起身拍了拍狗毛，走到繼續看雨的二哥身邊粘著去了。

衛附驚奇地發現，這次，顧逸竟然沒有上手拍掉衛霖的爪子，看來有進步！

說完順勢倒在絕塵牌毯子身上，側了個身，一手撐著頭，一手摸著爬在旁邊的灰敖，“公子，你說，今日城外發現的那些，跟之前的是同一個妖怪幹的嗎？”

“今日那些屍體，與之前兩位不同的地方就在於衣服被扒光了。想不通的就是這個原因，如果單是要吸食魂魄，寄魂到身體上，又何須將衣服扒光？”

“會不會有潔癖，不喜歡有別人的衣服之類的。”

“當時他寄身到大娘身上的時候，也沒換衣服啊。還有......”

“還有？”

“還有那個欽差，我始終覺得，他周圍有哪個地方很奇怪，就是不對勁，可我如今，卻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哪裏......”

這時在天上悶了許久未打的雷突然響了起來。

衛附擡眼望了望窗外，“也不知道今天誰惹了雷婆婆，看這架勢，不打個一天一夜，怕是不罷休。”

“雷婆婆？”顧逸一聽到這仨字兒，激動地從他二哥身上撕下來，幾乎是一步到達衛附身邊，“聽說他有個很孬慫的兒子，每日不習法術，凈坐吃等死，擁有天生的仙力，卻想啃老到天荒。真的嗎？”

“喲，我說這位小弟弟，你這消息真是十分靈通啊，連這種八卦都知道。”

“那就是真的咯？誒喲，我還以為你們這些人每個都自命清高，法力無邊，主宰世界呢。沒想到真有這麽個慫包，據說那人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還把雷婆婆氣暈過好多次！”

“......不是，這不會也是你師父說的吧。”

“對啊對啊！”

“你到底都找的什麽師父啊？”

旁邊的衛霖笑道，“怕不是算卦的！”

“噗！”衛附也沒忍住，笑出了聲，“他有沒有告訴你，你骨骼精奇，一看便是棟梁之材，日後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然後讓你跟著他修習，結果是讓你去討要口糧啊？”衛附的愉悅的聲音讓顧逸很是惱火，瞪著他半天不說話。

衛附看他這樣，知道自己說對了，沒忍住又大笑起來。

“你怎麽沒在牢裏被打死！”

顧逸說完便生氣地奪門而出。

……

“這就生氣啦？真是小孩子脾氣。”衛附邊吐槽邊拍著屁股站起來，“我去看看，很快回來。”說話間，已然走到門口，回頭打算關門的時候，沖衛霖來了個壞笑，“這倆小東西用不用我帶走啊？嗯？公子？”

衛霖低調地瞥了眼有些許擔憂之色的顧念染，“嘖”了一聲，朝衛附揮揮手，“記得帶把傘，快去快回。”

衛附倏地站得筆直，“遵命！”

說完隨手合上門，快步下了樓。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忙碌 更新時間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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