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內。

“大人，這些人，關鍵的部位都被傷害過。”驗屍官從地上的屍體中間站起來，走到欽差身邊，“前後都是，只除了一人..... 有一個人只有後面有傷，從傷口來看，應該是死後產生的......”

“嗯，喪心病狂的殺人兇手。”欽差淡漠地道出一句話。

這驗屍官也是頭一遭碰到這樣的情形，同是男子，即使是見過不少屍體的過來人，也難免有些反胃，但還是強行深呼吸，穩住了在胃裏翻滾就要湧出的物體，“下官只是猜測......只是，下官不解，他們的身上沒有服用過藥物的痕跡，沒有被捆綁過的痕跡......都是些有功夫的鏢師......怎會遭遇如此事情，卻絲毫不反抗呢？他們的身上，除了一些擦傷之外，和某些部位的傷，再無其他。究竟是何人，能有如此手段......”驗屍官說完謹慎地看了看周圍，用只有他和欽差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下官懷疑......非人類所為。”

驗屍官掃了眼這一地蓋著白布的屍體，“而且，極有可能與殺害昨日城外發現的女屍的兇手，是同一人。”

“是因為身上都沒有傷口，不知死因的原因嗎？”

“是......”

“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

“哪裏？”

“雖說不明顯，但下官發現，他們每個人背部都有著四道很長的傷痕，像是被什麽抓過……雖然一看便知是陳年老疾，可……下官認為，這並不是巧合啊…”

欽差半晌沒說話，許久，看了地上的屍體一眼，“叫鏢局的人來把他們擡回去葬了吧。”

驗屍官小心翼翼道，“是......”

看著欽差說完這句話緩緩離去的背影，驗屍官有點恍惚，他方才，是看到欽差大人笑了嗎......

滿是大雨的街上，顧逸正在一邊咒罵衛附，一邊不爽地漫無目的地走著。

“小叫花子想死啊你！沒爹生沒娘養的雜種！打他！”

顧逸聽到離他不遠的一個小巷子裏傳來嘈雜的聲音，即使大雨也沒能影響聲音傳入顧逸的耳朵。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周圍行色匆匆，亦或是撐著傘漫步的行人，好像沒有一個人聽到，大家各走各的，絲毫沒受影響。

顧逸摸著後腦勺，一臉疑惑地循著聲音走去，要一探究竟。

在離他不遠的一個很窄小的巷子裏，他看到了——衣著破爛，身材瘦小，抱著自己埋進膝蓋裏，緊緊地縮成一團的小孩子。

大雨早把他淋成了落湯雞，是真的像一只剛從鍋裏拎出來的才被開水燙完，還沒來得及拔毛的烏雞。顧逸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讓自己看的更清楚一點。

有三四個比他高很多的小孩站在那個小家夥旁邊，有一個慢慢蹲下來，小聲說了什麽，之後又狠狠打了小家夥的頭，“臭叫花子還擺架子！”說完站起來，對身邊的幾個大孩子示了示意，那幾個人開始對小家夥拳腳相向。

“我說！你們人多欺負人少！要不要臉啊！”顧逸一直有一份想行俠仗義的心，如今機會終於到來，他覺得自己當英雄的時刻到了，於是雙手叉腰，站在了巷子口，沖著那群人吼道。

小家夥即使聽到有人來幫他，也沒有要擡頭看看的意思，依舊將頭埋的深深的。

顧逸雖然也還是個孩子，但是個子還是比那群孩子高的，可是人高也敵不過人多啊。

“喲！這還多來個管閑事的，兄弟們，咱們今天看來得辛苦一下，多教訓一個人啊！”剛才蹲下去的那個人上前一步說道。

“瞧他那樣，一看就是空長個子不長腦子的，好對付的很。”

“大哥，別廢話了，咱們上！”

“大哥”頭朝顧逸輕輕一歪，示意兄弟們可以上了。這邊顧逸沒聽到他們後面的團隊討論，還琢磨著是不是得再嘴上纏鬥兩局，對方就沖過來了。

顧逸：......

顧逸其實闖蕩江湖多年，真本事真是沒學到幾個，雖說他是妖，可跟他二哥的戰鬥值基本沒啥區別。若是一對一單挑，興許他還能有個勝算，可這會兒，幾個人一起上......就有難度了......

眼瞅著顧逸的兩只手被人架住，另一個人沖上去就要朝顧逸的腦袋上掄一拳。閉著眼準備受著這一拳的顧逸倒是沒感受到預想的疼痛，而是聽到對面的人“哎喲！”的叫了一聲。顧逸睜眼一看，看到剛才頭也不擡的小家夥不知道什麽時候沖到了那個人身邊，抱著那人的腿死死地咬著。

顧逸心生一絲暖意，頓時又轉變成對自己無能的憎恨，他不知突然從哪兒冒出來力氣，將身後束著他兩只胳膊的人一下子掙脫開了。同時，小家夥也被那個打算掄拳頭的人一巴掌扇到了墻上，勁兒太大，小家夥從墻上滑下來的時候，吐了口血。

“混蛋！”顧逸說著朝著那人屁股後面就是一腳，直接把他踹趴下了。“你們都是屬什麽的畜牲啊！沒人教過你們怎麽當一個人嗎？”顧逸說完蹲下身子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小家夥，小家夥在顧逸懷裏慢慢睜開眼睛，突然猛地睜大，“小心！”

剛才被踹的那個人不知道這麽短時間從哪兒拿出一把刀，眼睛猩紅地就要朝顧逸刺去，顧逸回身將小家夥擋在背後，想徒手接白刃，還不知道能不能接的準呢！

顧逸想，沒接準就沒接準吧，萬一，萬一咽氣兒前能被二哥發現......那就再麻煩他一次，以後慢慢還！這麽想著，顧逸又沒有感受到預想的疼痛。

屏住呼吸的顧逸虛著眼睛看了看，眼前握刀之人的手被一個身著淺灰素色衣服的手緊緊抓住了。順著眼熟的衣服朝臉上看去，來人正是打著傘滿大街找顧逸的“貧嘴”衛附。“貧嘴”這個詞兒是顧逸自己加的。

“疼疼疼疼疼！”拿著刀的人開始叫嚷，衛附抓著他的手嫌棄地往巷子裏面一丟，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看著被雨淋著一臉狼狽的顧逸，“我說顧三公子，你是真不怕你二哥擔心呀！”說完伸手把顧逸扶了起來，瞥了瞥他身後已經暈過去的小家夥，之後拍了拍顧逸的肩膀，將傘給了顧逸，轉過身去，“你在旁邊好好看著，哥哥我要跟這幫小兔崽子好好玩玩兒。”衛附邊說邊摩拳擦掌，挑釁地看著不知什麽時候聚成了一堆的“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們由於看到了剛才衛附僅用一只手就把他們之中力氣比較大的兄弟丟出老遠，再怎麽沒見過世面，也能感受到此人絕不是跟剛才那位逞英雄的人一樣弱的人。幾個小孩在那兒互相謙讓，你推我搡，誰也不願上前。

衛附看著他們那樣子，收起拳腳，沖他們招招手，“過來！”然後指了指顧逸跟那個小家夥，“道歉。”

那幾個小孩聽到這話，更不願上前，連互相謙讓都沒有了，一個個低著頭誰也不樂意動彈。

“瞧瞧這都什麽孩子！你們爹娘知道你們這個德行嗎？一個個是不是男人！有沒有擔當！敢不敢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看著那些小孩依舊沒什麽動靜。

“那......你們每個人都過來，讓我揍一拳，揍完就放你們走，成嗎？”那幾個小孩一聽，揍一拳？那一拳不得把自己揍死啊，於是幾人又開始不安的騷動起來，重新啟動了謙讓模式。

“不是，你們行不行啊？選一個吧，這事兒總得解決不是？”衛附心想，可不能讓未來嫂子的弟弟莫名其妙受傷，回去交不了差，估計會被自家公子怒視......還可能被無視......這麽想著，衛附兩步走到畏畏縮縮的小兔崽子們面前，揚起手臂，攥起拳頭，“既然你們不選，那我替你們選！”說完就要下手。

“等！等一下！等一下！”

那位站在最前面的他們的“大哥”開口了，“我......我道歉......”

身後他的“小弟”們都張大了嘴巴，大哥這麽沒骨氣嗎！受一拳怎麽了！竟然要去跟那家夥道歉？！那個沒娘生沒爹教的雜種？！

“大哥”自動忽略掉了身後投射來的鄙視的目光，不樂意地走到顧逸面前，心不甘情不願，撅著嘴，“對不起！”說完就要開溜，顧逸一把抓住了他，“還有一個。”說完低了低頭，示意了一下在他懷裏已經沒意識的小家夥。

這位大哥攥著拳頭，試圖壓抑住自己隨時要打人的沖動，咬著牙，含糊不清道，“對不起。”最後一個字兒消失的同時，他也鉆進雨裏消失了。

“切.....還不情不願的。”顧逸朝著那位大哥跑走的方向白了一眼，接著回頭看其他人。

只見他們仿佛一個個瞬間做好選擇，排著隊，步伐整齊地走到顧逸身邊，挨個道了歉，然後頭也不回地開溜了。

衛附走到顧逸身邊，拿過傘來撐著，“走吧，小少爺，沒看出來，你還挺見義勇為啊！”顧逸沒有回他的話，抱著懷裏的小家夥，轉身快步沖進了雨簾裏，衛附“嘿？”了一聲也趕緊撐著傘追了上去。

這次雖然是衛附把顧逸氣出客棧，可是也是他救了自己，顧逸在心裏告訴自己，不用道謝，這只能算扯平了。於是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貧嘴”公子的撐傘服務。

“念染公子！人我帶回來啦！還多了一......”

衛附人未到聲先到，“砰”地推開門的那一剎那看到了坐在桌子旁的一臉“猥瑣”的公子正慢慢地湊近一臉擔憂毫無防備的念染公子的嘴......

衛附一個轉身遮住了顧逸的視線，大聲道，“誒喲！這天兒！小少爺熱嗎？給你扇扇。”說著就呼扇著廣袖在顧逸臉旁扇。

顧逸白了一眼仿佛腦子抽風似的衛附一眼，躲過他擋在門中間的身體，徑直走進了屋裏。

此時衛霖早已隱去之前“猥瑣”的模樣，一臉正人君子，看著門口濕淋淋的兩個人，以及顧逸懷裏抱著的瘦小的家夥。

衛霖盯著那個小家夥看了一會兒，“這是......”邊問邊走向顧逸，低頭看著呼吸有些微弱的小家夥。

“這小家夥，是顧逸在小巷子裏救的，當時有幾個人欺負他，小少爺拔刀相助，順便也就撿回來了。”衛附一邊說著一邊回身將門關上。

顧念染這時也走了過來，伸手探了探小家夥的鼻息，“將他放到床上，他很虛弱，再加上淋了雨，恐怕是發燒了。”

顧逸沖他二哥點了點頭，快步走到床邊，將小家夥緩緩放下。顧念染緊跟著來到床邊，伸手去解小家夥的衣服，“衣服都濕了，他會不舒服的，暫時，就先用這床被子湊活蓋著吧。”

正在解衣服的手被人抓住了，回頭一看，衛霖滿面春風地笑道，“我來，你坐著就好。”

站在一旁正脫著濕噠噠的外衣的衛附，斜眼瞥了瞥衛霖那樣子，心道，這種幹醋也吃？灰敖這會跑到衛附腳底下來玩兒，“小灰敖，來，哥哥幫你寬衣。”灰敖被衛附嚇到了，一時僵住不知該去該留。

小家夥被衛霖用被子蓋住，才叫顧念染到床邊來，還順便搬來凳子，叫他別坐在床邊。

顧念染順其自然，只覺衛霖甚是體貼，笑著接受著他的服務，同時也看了看坐在床頭，眉頭自始至終沒松開過的顧逸，“小逸，去把濕衣服脫了，生病就不好了。”說完便輕輕用手摸了摸顧逸的額頭，溫度正常，柔聲道，“去吧。”

“去我房裏換吧，”衛霖說著扭頭看著衛附，“你也去，都換一下，頭發也擦擦。”

衛附蹲在地上漫不經心道，“哦......”

然後站起來拎著顧逸走了。

顧念染將戴著永生結的手放在小家夥露出來的手腕上，開始慢慢發力。

永生結救人時也沒什麽特殊的反應，所以此時衛霖只能看到顧念染緊閉雙目，眉頭緊鎖，渾身用力。若不是看到他如此反應，衛霖是斷無法察覺他在為小家夥療傷的。

一炷香的功夫，他便看到小家夥的臉從慘白，變得有了血色。

顧念染收回了手，衛霖發現念染的手在微微顫抖。

“怎麽了？”衛霖握住顧念染的手問道。

“沒什麽，耗了太多力氣而已，無大礙。”說完輕拍衛霖手背。“他的身體太虛弱了，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弱，身上也有些傷，都是些拳打腳踢的傷......看他的打扮，應該也是個孤苦的孩子。”

“念染。”

“嗯？”

“他......其實是......”

“吱呀。”顧逸生怕打擾到顧念染給小家夥療傷，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房門。看到自己二哥比剛才疲憊了不少，頓生歉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走了過來，“二哥......我......”

“他沒事了，休息休息就好了，不用過於擔心。”顧念染摸了摸顧逸的頭，笑著道。

顧逸眼睛掃過他二哥身後正躺著的小家夥，看起來氣色確實好了不少。收回眼睛又看到起色還沒有小家夥好的二哥......他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麽，“二哥，你......餓嗎？”

“啊，我還好，這個小家夥才是餓壞了，他的體內一點兒力氣都沒有，應該是很久未進食了。小逸去為他弄些吃的來吧。”

“那......那二哥有什麽想吃的嗎？”

“你就不用擔心你二哥了，有我在，不會餓到他的。”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自己公子這一番言論，衛附一個步子卡住，定在門口——公子！你是不是忘了在南林是誰和誰做飯給您老人家吃的啦！到底是誰餓不到誰啊！

這時，躺在床上的小家夥有了動靜，顧念染回頭看了看，好像是夢到了什麽，痛苦的直搖頭，但是很快就平靜了下去。

“他沒事吧？”顧逸問道。

“嗯......應該是做了噩夢，只是太餓了，沒有力氣掙紮了......看他表情依然痛苦，噩夢應該還在繼續吧......”

衛霖看著顧念染，想到他沈睡的時候做噩夢的樣子，覺得此時他應該是感同身受，於是緊了緊握著他的手。

顧念染被這股用力感引來了目光，直楞楞地看著衛霖，在等他說點什麽。他直覺，這個人會說讓自己窩心的話，他直覺眼前這個緊握著自己手的男人，明白自己此時在想什麽。

眼前這個男人眼裏仿佛擁有著無邊大海，毫無躲閃地看著自己，只聽淺道一聲，“有我在。”

顧逸覺得，眼下情景自己不適合留在這裏。於是轉身出門，順手揪走了在門口杵著的衛附。

衛附覺得這小子不對勁，下樓的時候，試探性地問，“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知道什麽！”

語氣不友好，嗯，肯定是知道了什麽！衛附不怕死地接著問，“就你二哥跟公子啊，他們......”

話還沒說完，顧逸一個眼神瞪了回來，把衛附的話堵死了。

衛附看到這小子眼睛紅了，剛想出口安慰，就聽到一聲，“我知道！”然後這人就逃跑似的下樓了。

......這小子，藏得夠深啊。

其實，之前衛霖在以為他和另兩個小活物都睡著了，親他二哥的時候，他是知道的......

從衛霖一回來，他就知道了，只是懶得搭理他。

當他看到自己二哥被親的時候，盡管不可置信地將身下的床單都要揪爛了，他也沒有跳起來阻止。一是因為他真的被嚇到了；二是因為，他覺得二哥也是喜歡那位猥瑣衛霖公子的。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認為那個人足夠有能力可以保護他二哥。

所以，他也就不打算去刻意阻止衛霖接近他二哥了。

再加上剛才自己二哥在聽到衛霖說那三個字之前一臉期待，以及聽到後的一臉安心。他都看在眼裏。他知道，二哥不再需要他了，一直嚷嚷著要長大了保護二哥的人，到頭來什麽本領都沒學到，反而還麻煩二哥救人，看著他一臉倦色，卻什麽都幫不了......

既無奈也覺得自己可悲。

作者有話要說：

阿晉好嚴格，修改了開頭描寫比較露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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