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運氣

關燈
運氣

時間倒回兩個小時以前。

楊凱卓在跟程澤通話時,抽屜裏傳來一陣短促的震動,那是專門用來跟臥底聯系的手機。

剛剛才掛斷趙文浩的電話,所以應該不是他。

難道是陳涇川?

李博乾出事以後,楊凱卓告訴了陳涇川,遇到緊急情況可以直接向他報告。

他猜對了。

當周錫東親自帶人來醫院時,陳涇川敏銳的察覺有事發生,於是以尿急為借口,躲在洗手間裏發了條信息給楊凱卓。

為免引起疑心,他用新卡發完信息後,立即把卡拔出來,折斷後扔進馬桶沖走,然後換上常用的舊卡,把手機裏的所有記錄清空,這才走出洗手間。

周錫東拍著他的肩膀告訴他,已經辦好出院手續,現在就可以走了。

陳涇川遲疑了一下。

“怎麽?還要等什麽人嗎?”周錫東是在明知故問,他知道最近誰在照顧陳涇川,這次不請自來,也是有意想見見那個能讓陳涇川如此沈迷的男人,沒想到竟然不在。

其實倒不是陳涇川故意把人藏起來,而是祁綽突然想吃甜食了,於是開車去了陳涇川說的那家甜品店。

看到周錫東頗有興味的目光,陳涇川掩飾的笑笑,“沒什麽,走吧。”

此時他不禁有些慶幸,雖然不能確定周錫東為什麽對祁綽感興趣,但總歸不是一個好信號,錯過也好。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沒多久,祁綽的車就出現在了門口。

陳涇川連忙低下頭,假裝沒看見,緊跟在周錫東身後鉆進車裏。

祁綽看到他的背影,正想開口,卻發現他身邊的人個個兇神惡煞,而且都臉生得很,便警覺的沈默了。

好幾輛車就這麽一溜煙開走了。祁綽想了想,給陳涇川發了條短信。

坐在車裏的陳涇川早有預料,把手機調成了震動模式。

所以沒有人聽到鈴聲,只有他自己感覺到口袋裏的震動。

他知道是祁綽發來的,也能猜到問了什麽,但他無法回應,只能趁人不註意把手伸進口袋,默默刪掉了短信。

起初陳涇川不知道周錫東要帶他去哪,直到車子兜了好幾圈,確定無人跟蹤後,才往碼頭開去。

“今天晚上有大買賣?”

“如果不是大買賣,東哥也不會特意去接你啦。”

答話的是許康,他的話基本上就是周錫東的意思。

陳涇川心裏又驚又喜,喜的是自己所料不錯,那批貨終於有眉目了,驚的是怎麽這麽快就要交易?

即便警方馬上著手布置,恐怕時間也未必夠。

於是,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咱們現在就去碼頭交易嗎?”

周錫東笑著看一眼他頭上的紗布,“不急,你剛剛出院,總得休息一下,順便大家吃個飯,算是給你慶祝。”說完,他轉頭對許康道:“找個地方吧。”

陳涇川明白他的意思,自己把紗布扯了下來,“我這點小傷沒事。”

沒事歸沒事,飯還是要吃的。

離碼頭不遠有一家海鮮餐廳,店面不大,裝修也老舊,但生意很好,連門口都坐滿了客人。

許康跟老板關系不錯,特意為他們這群人加了幾張桌子。

坐下點菜的時候,周錫東掃了一眼菜單,問老板有沒有新鮮的石斑。

老板說有是有,就是被之前的客人選得差不多,只剩幾只大的了。

坐在陳涇川旁邊的一個馬仔不懂,“大的不好嗎?”

老板還沒說話,周錫東先搖了搖頭,“傻仔,石斑不是越大越好的,超過一斤半就不好吃了。”

老板連忙拍馬屁道:“還是您懂行!”

周錫東笑了笑,吩咐許康去料理店的倉庫取幾只上好的石斑過來。

許康滿口答應著去了。

難得老大請客,大家都在熱烈的討論吃什麽,這點小插曲誰都沒有在意。

只有陳涇川沈默的喝著茶,視線追隨著許康離開。

他心裏的疑雲一直未散。

既然今晚交易,貨在哪?

從剛才故意兜圈子的舉動可以推測,貨應該不在車上。

老狐貍很狡猾,在無法確認有沒有警方跟蹤之前,他不可能把貨帶在身邊。

那麽,剛才所謂的拿石斑很可能就是取貨的暗示。

這不奇怪,如果說老狐貍還能真正信任誰,跟他最久的許康是唯一的人選。

況且他知道自己目標太大,沒必要冒風險親自去取貨。

所以讓許康避開眾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覺的把貨帶過來是最安全的。

話雖如此,陳涇川還是不放心。

萬一,萬一許康不止是取貨,而是代表周錫東直接去交易呢?

想到這裏,陳涇川立即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他忍不住想要把消息傳給楊凱卓,剛準備找借口離席時,周錫東有意無意掃過來的目光,仿佛無聲的警告。

陳涇川心頭一震,已經擡起的屁股又坐回原位。

現在是敏感時刻,無論誰獨自離開,都太過引人註目。

他只能等待時機。

菜上到一半的時候,許康終於回來了。

大家都笑他,來這麽晚是不是想把石斑獨吞了,還有人起哄要罰酒。

許康今天倒是很好說話,爽快的連喝好幾杯。

陳涇川也假裝湊熱鬧的上去敬了他一杯,然後發現他額頭上似乎出了些汗,再看看他帶來的那幾只石斑,加起來不過四五斤,顯然花不了什麽力氣。

看來沒錯了,貨就在車尾箱裏。

因為晚上要辦事,周錫東沒讓大家多喝,差不多就收場了。

買完單,他拉著陳涇川上了許康剛才去取石斑的車。

陳涇川知道好戲終於要開場了,便打起全部精神聽他安排。

“東西就在後面,到了碼頭,你負責守在車上,我下去跟肖然談。如果沒什麽問題,我會讓許康給你信號,那時候你就帶著貨下車,然後我先回車上等你。你把東西給他之後什麽都不用管,跟我走就是了。明白嗎?”

聽起來很簡單,也沒什麽危險,但陳涇川心裏清楚,交易最關鍵的一環就是交貨。

東西從誰的手裏交出去,誰就是人贓俱獲裏的那個人。

老狐貍還真是把責任推得一幹二凈啊!

陳涇川忍不住在心裏冷笑。

但表面上,他還是毫不猶豫的點點頭。

到了碼頭,肖然已經等在那裏了。

按照之前所說,周錫東帶著其他人下車,只有陳涇川留在車上。

看著他們雙方握手寒暄,陳涇川拿出手機,邊盯著前方邊迅速打字。

楊凱卓回覆他,O記的人已經準備就緒,只待他們一交易,即刻就能收網抓人。

至於陳涇川,警方會在包圍圈裏留一個缺口,讓他順利逃跑。

雖然陳涇川不明白為何自己的身份還要繼續保密,但他還是記住了楊凱卓的安排。

天色已經很暗了,許康舉起手,對著停車的方向揮動幾下。

陳涇川看到後立即下車,跑到車尾打開箱蓋,拿出了一個巨大的黑色行李袋。

謹慎起見,他拉開拉鏈看了一眼,幾十個裝著白色粉末的透明小袋堆在一起。

折騰這麽久,總算見到貨了,陳涇川松了口氣,關上拉鏈,向他們走去。

周錫東笑著對肖然擺手告辭,帶著許康和一幫手下回到車上。

陳涇川跟他們擦身而過時,不禁覺得有點奇怪,既然是交易,總該有貨款,怎麽沒看到裝錢的密碼箱呢?

他告訴自己,可能是網上轉賬吧。也對,這樣比現金安全。

當陳涇川走到肖然面前,正要把行李袋交給他時,突然一聲槍響,劃破寂靜的夜空。

陳涇川條件反射的蹲下身,扭頭一看,遠處有個紅點一閃即逝,再回頭看肖然,已經倒在地上,眉心的槍眼觸目驚心。

如此離奇變故讓陳涇川大驚失色,連車子發動的轟鳴聲都沒聽到。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周錫東他們的車已經急馳而去。

這時,回過神來的警方從四面八方沖了出來,警燈亂閃,警笛大作。

負責此次抓捕行動的長官手裏握著電話,在一片混亂中大聲喊著:“你說什麽?卓sir,我聽不清,你再大聲點!”

“取消行動!重覆一遍,取消行動!”

“什麽?!”

“假的!交易是假的!”

“……”

撲通的落水聲在混亂中響起,除了地上的屍體,碼頭上已經空無一人。

被留下的行李袋敞開著,警察走過去拿出一包,劃開嘗了嘗,悻悻的扔回袋子裏。

他們被耍了。

*

在漆黑如墨的深海裏,陳涇川游了足足一個鐘頭,直到冰涼的海水浸透骨頭,手腳都凍到麻木,那些刺耳的喧嘩聲終於被徹底拋在身後。

他這才從水裏爬上岸,跌跌撞撞的走進夜色裏。

被水泡壞的手機早已停機,楊凱卓怎麽都打不通電話,只能放棄。

O記的老大還在不依不饒的沖他嚷嚷,你們CIB的人是怎麽做事的?

為什麽不能及時甄別錯誤情報?

花那麽多錢和精力培養的臥底,難道都是廢物嗎?

楊凱卓的臉色很難看,如果不是蔡警司就站在他倆面前聽工作匯報,說不定當場就能把桌子掀了。

看他們互瞪得快要噴火的樣子,習慣了打圓場的蔡警司,趕緊示意他們各自的手下拉開兩位老大,“好了好了,都別爭了,行動失敗大家都有責任。不就是放人嗎?你們不願意下這個命令,我來下。HK是法治社會,沒有證據,就算是heibang老大也要放。如果連這點都想不通,趁早別當警察!”

說完,蔡警司甩手走了。

被訓話的兩位部門老大黑著臉站了半天,終於還是O記那位沈不住氣,扭頭放人去了。

楊凱卓依然站著不動。

他不是在生氣,而是在擔心。

警方出現在交易現場的那一瞬間,陳涇川的身份就已經處於暴露的邊緣。

而親手制造了這一切的楊凱卓,甚至不能以任何名義去救他。

得知消息趕來的李博乾,本來有很多話想問,可看到叔叔鬢邊的白發,又不忍心再多說什麽。

叔侄倆隔著玻璃窗對望了一眼,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

程澤也來了。

和他們不一樣,程澤並不覺得沮喪。

財神爺的再次出現就像是給他打了一針強心劑,激發了他的鬥志。

不過他來的正好,楊凱卓有話問他。

“你怎麽知道交易是假的?”

“我的……線人告訴我。”

程澤用了一個楊凱卓很熟悉的稱呼。

這讓楊凱卓有些詫異,當然,他詫異的不是稱呼,而是身為大陸警方的程澤,居然在HK也能發展自己的線人,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看到他眼裏驚訝之外的敬佩,程澤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說是線人,其實侑林也是警察,可要說是朋友,似乎又有利用對方之嫌。

假如他知道侑林是如何獲得這份來之不易的情報,或許愧疚之心更甚。

“那你的線人有沒有告訴你,真正的毒品交易會在什麽時候?”

程澤遺憾的搖頭,“他知道的也很有限。”

頓了頓,他反問楊凱卓,“你的人呢?難道他們沒有給你線索?”

楊凱卓正要開口,那只用來聯系臥底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趙文浩,發來的信息是他已經救出了楊雲的孩子,還有邵輝。

他沒有解釋是怎麽救出這一大一小的,只是告訴楊凱卓他把孩子放在警局門口了。

至於邵輝,短信裏只字未提。

也許是他故意不提,也許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打完那麽長的信息了。

趙文浩是在開車的時候被人發現的。

冒著中槍的危險,他猛踩一腳油門,狂奔出兩條街以後,才發現自己果然沒有好運氣,居然中了顆跳彈。

坐在後面的邵輝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在聽見槍響時下意識的用手,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趙文浩按著肚子上不停冒血的傷口,一邊吸氣一邊說話。

“我把車開到警局門口,你把孩子放下去。”

“為什麽……非要去那裏?”

邵輝身上的傷也不輕,而且在狗房裏就已經開始感染發炎,新打斷的那條腿腫得跟大象腿似的,稍微碰一下都會痛得錐心。

“因為,那裏有人等我回去。”

“你說什麽?!”

“邵輝,輝哥,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就當我厚臉皮,求你答應我,跟警方合作吧。我們需要你做汙點證人……”

尖銳的耳鳴響過耳際,邵輝整個腦袋都嗡了一下。

身邊的所有聲音就像是水蒸汽,瞬間全部蒸發掉了,什麽都聽不到,一片死寂。

眼睛還能看到趙文浩扭過頭來說話的嘴,一張一合,誇張而醜陋,像只青蛙。

好吵,閉嘴吧。

如果手裏有槍的話,邵輝會毫不猶豫的一槍打爆青蛙的腦袋。

可惜沒有槍,趙文浩不停聒噪的聲音,變成了一個個醒目的字塊,不由分說的逼到邵輝眼前,然後嘲弄的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傻子。

它們嘰嘰喳喳的在說話。

看啊,看那個傻子。

一個把自己喜歡的人,一步步逼到崩潰的傻子。

一個親眼看到他哭著求你帶他回家,卻無動於衷的傻子。

一個本已經心如死灰,現在卻只想問自己你為什麽還活著的傻子。

你為什麽還活著?

你怎麽不去死呢?

你,邵輝,你配做人嗎?!

邵輝閉上眼睛,下一秒鐘,他突然打開車門,奮不顧身的跳了下去。

趙文浩連忙把車剎住,大叫他的名字。

跳車的人在馬路上滾了好幾米遠才停下。

趙文浩無力再把車倒回去,但從後視鏡裏能看出那人還在微微顫動,於是咬牙繼續往前開,直到精疲力盡的停在警局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