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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涇川拖著疲憊的身體，從暗夜走到天亮，還是不知道該去哪裏。
仿佛一夜之間，他已無處可去。
驚訝，憤怒，怨恨……太多的情緒充塞胸口，堵住喉嚨，連發洩般的嘶喊也做不到。
只是覺得累，真的很累。
累到極點的時候，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被哪一方出賣了。
或者，是被雙重背叛了吧。
想問的話很多，想質問的人也很多，但此時此刻，腦海裏閃過的只有祁綽的臉。
好想見他，什麽都不用說，只是抱著他睡一覺就好。
腳步不由自主的向著酒店那條街走去，理智卻讓他停在了街口。
擡頭遠遠望去，視線準確的找到了熟悉的那扇窗，本有些慌亂的心立即安定下來。
房間裏沒有開燈，落地窗邊的人影，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即使只有這個模糊的輪廓，陳涇川依然能在腦海中，毫無遺漏的勾勒出他此時的樣子。
精致修身的小馬甲，搭配手工定制的領結，緩緩攪動的咖啡，散發著手磨咖啡豆才會有的獨特濃香。
咖啡香裊裊的飄過祁綽微微下垂的劉海，飄進他若有所思的眼裏，凝結成一層淡淡的霧氣，把漂亮的瞳孔襯得如同晶瑩溫潤的琥珀。
多好看的人啊，就像童話裏的小王子。
如果現在能站在他面前，一定會忍不住想要吻他吧。
像平時一樣，小心翼翼的，撩過柔軟的發絲，捧著他眉目如畫的臉龐，奉上最虔誠的親吻，然後用溫柔而沈靜的眼神看著他，看著他假裝生氣的樣子，看著那些眼角眉梢裏藏不住的笑意慢慢漾出來。
光是想象這幅畫面，陳涇川就覺得無比幸福，也無比幸運。
雖然失去了記憶，還好，沒失去你。
可惜，幻想的泡沫再美麗，也只有破碎的命運。
現在的他，連上去見他的小王子一面的勇氣都沒有，只能遠遠的站著，看著那個模糊的身影，一動不動。
不知看了多久，陳涇川終於下定決心轉身。
然而就在他轉身之後，許康帶著人走進了酒店。
這是周錫東慣用的招數。
他喜歡有弱點的人，更喜歡利用別人的弱點。
與此同時，轉身離開的陳涇川找到了他最信任的兄弟。
生命力無比頑強的張閔早就出了院，頂著那張淤青還沒完全消散的臉，給手下一幫艇仔訓話，教他們怎麽識穿賴賬的借口。
雷子老是擔心他的傷，看他點煙就把打火機搶走，“醫生說了不能抽煙。”
張閔不耐煩的沖他翻了個白眼，“你怎麽跟個老媽子似的？”
“我是好心，要不是……”雷子咽了下口水，順便把釘姐不在了五個字也咽了回去，“要不是你受傷我才懶得管你呢。”
“你第一天出來混嗎？這種家常便飯的小事，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說完，張閔劈手又把打火機奪了回去。雷子對他言聽計從慣了，也不敢真的去攔，只能看著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繼續訓話。
訓完話，抽完煙，正準備找個地方喝兩杯，張閔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路口閃過。
他二話不說，立馬追了上去。
雷子也趕緊跟上。
七拐八繞的追了好一會兒，追到一棟大廈後門狹窄的暗巷裏時，前面的人終於停下了，靠著墻彎腰喘氣。
“川哥？”
陳涇川轉頭看了他們一眼，“有沒有安全的地方，我要躲一陣子。”
張閔還沒說話，雷子先開口了，“你躲誰啊？”
“別多嘴。”張閔制止了雷子的好奇心，對陳涇川道：“阿釘的那家洗腳按摩店雖然沒做了，但我把房子買了下來。你可以去住，沒有人會知道。”
陳涇川點點頭，“那就好。”
想了想，張閔讓雷子去把車開過來。陳涇川明白他的意思，歪頭笑了一下，表示謝過。
張閔看得出他的笑有點勉強，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
“你要躲的人是周錫東吧。”
“恐怕還有警察。”
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張閔不解的看著他，“警察為什麽要找你？”
“為了一批貨，還有一條人命。”
張閔更加糊塗了，那批貨指的是什麽他大概能猜到，人命又是怎麽回事？
“你殺人了？”
陳涇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如果是我殺的，事情反倒簡單了。”
不用說，肖然的死是有人故意為之，目的是斬斷線索。
現在貨下落不明，買家殞命，對於警方來說，面對如此殘局，有多焦頭爛額可想而知。
作為現場的目擊者，陳涇川是把斷掉的線索接起來的唯一希望。
說不定楊凱卓現在找他都找瘋了，可他自己心裏明白，他所掌握的東西並不多。
他只知道，精心設計此局的人是周錫東，還有肖然背後的那個人。
至於其他，他需要時間查清楚一切。不為別人，只為自己。
“你這兩天回洪英的時候，不管別人說我什麽，你都只當作聽不見就是了。周錫東要是問起我有沒有聯系你，你知道怎麽應付。”
“嗯，放心吧。”
說話間，雷子已經把車停在了巷子口。
“走吧。”
陳涇川把被海水浸泡的皺皺巴巴的外套甩在肩上，跟著張閔一前一後的走出了小巷。
*
看著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轉動的眼球，程澤知道，穆方又做噩夢了。
雖然程澤是退伍後才進入警局工作的，但也曾上過犯罪心理學的課程，知道夢是人潛意識反射的一面鏡子，所以能猜到穆方夢見了什麽。
未免醒來後尷尬，他撿起從床頭滑落的畫板放在桌上，悄悄走出了病房。
幾分鐘後，穆方果然醒了。
眨了眨眼睛，他感覺到眼角的濕意，心底不由升起一絲悵然若失的感覺。
又來了。
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
確認房間裏沒有第二個人，穆方暗自松了口氣。
他不想被別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倒不是覺得面帶淚痕的樣子有多難堪，而是他根本就忘了夢裏發生的一切。
到底是怎樣的夢，竟會讓他不自覺的哭出來？可惜，完全想不起來了。
不過說來也奇怪，雖然他每次都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麽，但那種傷心欲絕的感覺卻異常鮮明，真實得令人心悸。
即使已經醒來好一會兒了，胸口依然會泛起一陣陣的抽痛。
他問過醫生，得到的答覆是你的肋骨折斷時戳傷了肺部，就算痊愈了也會留下後遺癥。
真的只是後遺癥嗎？
穆方很困惑，也很訝異。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容易流淚的人，可夢裏的他卻像是另外一個人，脆弱而敏感，單純到近乎懵懂。那個人真的是他嗎？
目光無意間瞥見桌上的畫板，穆方順手拿起來翻了翻自己這段時間的畫作。
醫生的建議還是有效果的，從他用來練習的幾幅素描來看，他的雙手已經逐漸恢覆，筆觸細膩而且線條流暢，看得出作畫人的雙手很穩。
但越往後翻，越覺得畫風開始變得有點奇怪。
明明是自己親手畫的東西，穆方卻覺得此刻好像是在看別人的作品。
比如那幅客廳的素描，他記得原圖是一本雜志的內頁家裝廣告。
坦白說，簡潔的裝修風格不算出彩，卻莫名有種親切感，所以當時才會選中用來練習。
可他不記得什麽時候在沙發上？竟然多出了一條毛毯，茶幾上擺放整齊的杯子也被拿出一只，杯裏還有喝剩下的半杯水。
看著與原圖不符的素描，一幅畫面突然跳進穆方的腦海。
他仿佛看到有一個人側身躺在沙發上，膝上蓋著毛毯，一只手替自己捏著腿，一只手拿起了水杯。
喝到一半時，聽見有人叫他，於是放下杯子，掀開毛毯起身走過去。
真奇怪，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卻能感覺到他在笑，揚起的嘴角顯出幾分吊兒郎當的痞氣，似乎有點不大耐煩，又帶著些許促狹的意味。
當然，畫面中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個人張開雙臂的樣子……對，他是個斷指！
穆方悚然驚醒，又是他！那個斷指，他到底是誰？
剛好程澤推門進來，問他午飯想吃什麽。
穆方立即轉過頭看著他，語氣有些急切，“你上次告訴我，我是因為受傷導致失憶的，對嗎？”
抓住門把的手不自覺握緊，隨後塞進口袋裏，程澤表情淡定的點點頭。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受傷嗎？”
程澤遲疑了一下。
“是不是跟一個斷指有關？”
程澤臉色微變。
過了許久，才沈重點頭。
原來如此。
穆方隱隱明白了什麽，“難怪上次李sir向我旁敲側擊的問了些關於幫派的事情，看來是我跟□□上的人扯上了關系，那個瘸子……他也是混□□的吧？”
程澤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點頭。
“那我……”穆方欲言又止，他有些擔心，擔心在失憶的那段時間裏，扮演了自己以前最厭惡的角色。
“你不是。”程澤知道他擔心什麽，連忙打消他的疑慮，“你跟他們不是一類人。”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我問過李sir，他沒有查到你的任何犯罪記錄。”
穆方敏銳的抓住了這句話裏的把柄，“既然我沒加入幫派，也沒犯事，他為什麽查我？”
合乎邏輯的反問，程澤沈默了。
兩人相對無言了一會兒，穆方先開口了，“我想見李sir，我有話問他。”
程澤略作沈吟，片刻後回答他：“好。”
不巧的是，李博乾不在。
就在半個小時以前，他接到楊凱卓的電話，前兩天夜裏有路人在街邊，發現了奄奄一息的邵輝，隨即把他送進醫院搶救，現在人已經脫離了危險期。
出於安全考慮，楊凱卓把人帶回了警局，安排專門的醫生給他治療。
睜開眼，邵輝以為第一眼會看到黑白無常來帶他上路，沒想到居然是楊凱卓，不禁苦笑了一下。
其實對他來說，兩者好像也沒什麽區別，都是來索命的。
不過他猜錯了，楊凱卓不想要他的命，只想要周錫東洗黑錢的證據。
“趙文浩應該跟你說過了吧？只要你答應配合我們，我可以派人保護你，並且替你向法官求情。”
邵輝懶洋洋的搖頭，“把我交給ICAC吧，賄選的事情我認了。”
“他打斷了你的腿，你還要幫他頂罪嗎？這可不像是你輝哥的風格啊。”楊凱卓冷冷的嘲諷道，“牢裏是什麽樣，你比我清楚。就算你守口如瓶，也會有人替周錫東好好‘照顧’你的。”
“無所謂啊，反正我已經是個廢人了。”說到廢人兩個字，邵輝笑得咧開了嘴。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還能笑得出來，也許是心的那塊位置太痛了，痛到只能靠笑來拼命麻醉自己。
現在他終於懂了那些癮君子的心情，只要能讓他忘記自己是如何親手把方遇推落地獄，就算是毒品他也會欣然吞下。
沒想到那麽惜命的人，竟會變成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楊凱卓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你寧願讓他們弄死你，也不願跟警方合作，是嗎？”
邵輝大笑著，仰頭露出了脖頸，“來吧，我求之不得。”
對於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就算說上三天三夜也是無濟於事。
楊凱卓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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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涇川拖著疲憊的身體，從暗夜走到天亮，還是不知道該去哪裏。
仿佛一夜之間，他已無處可去。
驚訝，憤怒，怨恨……太多的情緒充塞胸口，堵住喉嚨，連發洩般的嘶喊也做不到。
只是覺得累，真的很累。
累到極點的時候，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被哪一方出賣了。
或者，是被雙重背叛了吧。
想問的話很多，想質問的人也很多，但此時此刻，腦海裏閃過的只有祁綽的臉。
好想見他，什麽都不用說，只是抱著他睡一覺就好。
腳步不由自主的向著酒店那條街走去，理智卻讓他停在了街口。
擡頭遠遠望去，視線準確的找到了熟悉的那扇窗，本有些慌亂的心立即安定下來。
房間裏沒有開燈，落地窗邊的人影，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可即使只有這個模糊的輪廓，陳涇川依然能在腦海中，毫無遺漏的勾勒出他此時的樣子。
精致修身的小馬甲，搭配手工定制的領結，緩緩攪動的咖啡，散發著手磨咖啡豆才會有的獨特濃香。
咖啡香裊裊的飄過祁綽微微下垂的劉海，飄進他若有所思的眼裏，凝結成一層淡淡的霧氣，把漂亮的瞳孔襯得如同晶瑩溫潤的琥珀。
多好看的人啊，就像童話裏的小王子。
如果現在能站在他面前，一定會忍不住想要吻他吧。
像平時一樣，小心翼翼的，撩過柔軟的發絲，捧著他眉目如畫的臉龐，奉上最虔誠的親吻，然後用溫柔而沈靜的眼神看著他，看著他假裝生氣的樣子，看著那些眼角眉梢裏藏不住的笑意慢慢漾出來。
光是想象這幅畫面，陳涇川就覺得無比幸福，也無比幸運。
雖然失去了記憶，還好，沒失去你。
可惜，幻想的泡沫再美麗，也只有破碎的命運。
現在的他，連上去見他的小王子一面的勇氣都沒有，只能遠遠的站著，看著那個模糊的身影，一動不動。
不知看了多久，陳涇川終於下定決心轉身。
然而就在他轉身之後，許康帶著人走進了酒店。
這是周錫東慣用的招數。
他喜歡有弱點的人，更喜歡利用別人的弱點。
與此同時，轉身離開的陳涇川找到了他最信任的兄弟。
生命力無比頑強的張閔早就出了院，頂著那張淤青還沒完全消散的臉，給手下一幫艇仔訓話，教他們怎麽識穿賴賬的借口。
雷子老是擔心他的傷，看他點煙就把打火機搶走，“醫生說了不能抽煙。”
張閔不耐煩的沖他翻了個白眼，“你怎麽跟個老媽子似的？”
“我是好心，要不是……”雷子咽了下口水，順便把釘姐不在了五個字也咽了回去，“要不是你受傷我才懶得管你呢。”
“你第一天出來混嗎？這種家常便飯的小事，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說完，張閔劈手又把打火機奪了回去。雷子對他言聽計從慣了，也不敢真的去攔，只能看著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繼續訓話。
訓完話，抽完煙，正準備找個地方喝兩杯，張閔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路口閃過。
他二話不說，立馬追了上去。
雷子也趕緊跟上。
七拐八繞的追了好一會兒，追到一棟大廈後門狹窄的暗巷裏時，前面的人終於停下了，靠著墻彎腰喘氣。
“川哥？”
陳涇川轉頭看了他們一眼，“有沒有安全的地方，我要躲一陣子。”
張閔還沒說話，雷子先開口了，“你躲誰啊？”
“別多嘴。”張閔制止了雷子的好奇心，對陳涇川道：“阿釘的那家洗腳按摩店雖然沒做了，但我把房子買了下來。你可以去住，沒有人會知道。”
陳涇川點點頭，“那就好。”
想了想，張閔讓雷子去把車開過來。陳涇川明白他的意思，歪頭笑了一下，表示謝過。
張閔看得出他的笑有點勉強，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
“你要躲的人是周錫東吧。”
“恐怕還有警察。”
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張閔不解的看著他，“警察為什麽要找你？”
“為了一批貨，還有一條人命。”
張閔更加糊塗了，那批貨指的是什麽他大概能猜到，人命又是怎麽回事？
“你殺人了？”
陳涇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如果是我殺的，事情反倒簡單了。”
不用說，肖然的死是有人故意為之，目的是斬斷線索。
現在貨下落不明，買家殞命，對於警方來說，面對如此殘局，有多焦頭爛額可想而知。
作為現場的目擊者，陳涇川是把斷掉的線索接起來的唯一希望。
說不定楊凱卓現在找他都找瘋了，可他自己心裏明白，他所掌握的東西並不多。
他只知道，精心設計此局的人是周錫東，還有肖然背後的那個人。
至於其他，他需要時間查清楚一切。不為別人，只為自己。
“你這兩天回洪英的時候，不管別人說我什麽，你都只當作聽不見就是了。周錫東要是問起我有沒有聯系你，你知道怎麽應付。”
“嗯，放心吧。”
說話間，雷子已經把車停在了巷子口。
“走吧。”
陳涇川把被海水浸泡的皺皺巴巴的外套甩在肩上，跟著張閔一前一後的走出了小巷。
*
看著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轉動的眼球，程澤知道，穆方又做噩夢了。
雖然程澤是退伍後才進入警局工作的，但也曾上過犯罪心理學的課程，知道夢是人潛意識反射的一面鏡子，所以能猜到穆方夢見了什麽。
未免醒來後尷尬，他撿起從床頭滑落的畫板放在桌上，悄悄走出了病房。
幾分鐘後，穆方果然醒了。
眨了眨眼睛，他感覺到眼角的濕意，心底不由升起一絲悵然若失的感覺。
又來了。
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
確認房間裏沒有第二個人，穆方暗自松了口氣。
他不想被別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倒不是覺得面帶淚痕的樣子有多難堪，而是他根本就忘了夢裏發生的一切。
到底是怎樣的夢，竟會讓他不自覺的哭出來？可惜，完全想不起來了。
不過說來也奇怪，雖然他每次都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麽，但那種傷心欲絕的感覺卻異常鮮明，真實得令人心悸。
即使已經醒來好一會兒了，胸口依然會泛起一陣陣的抽痛。
他問過醫生，得到的答覆是你的肋骨折斷時戳傷了肺部，就算痊愈了也會留下後遺癥。
真的只是後遺癥嗎？
穆方很困惑，也很訝異。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容易流淚的人，可夢裏的他卻像是另外一個人，脆弱而敏感，單純到近乎懵懂。那個人真的是他嗎？
目光無意間瞥見桌上的畫板，穆方順手拿起來翻了翻自己這段時間的畫作。
醫生的建議還是有效果的，從他用來練習的幾幅素描來看，他的雙手已經逐漸恢覆，筆觸細膩而且線條流暢，看得出作畫人的雙手很穩。
但越往後翻，越覺得畫風開始變得有點奇怪。
明明是自己親手畫的東西，穆方卻覺得此刻好像是在看別人的作品。
比如那幅客廳的素描，他記得原圖是一本雜志的內頁家裝廣告。
坦白說，簡潔的裝修風格不算出彩，卻莫名有種親切感，所以當時才會選中用來練習。
可他不記得什麽時候在沙發上？竟然多出了一條毛毯，茶幾上擺放整齊的杯子也被拿出一只，杯裏還有喝剩下的半杯水。
看著與原圖不符的素描，一幅畫面突然跳進穆方的腦海。
他仿佛看到有一個人側身躺在沙發上，膝上蓋著毛毯，一只手替自己捏著腿，一只手拿起了水杯。
喝到一半時，聽見有人叫他，於是放下杯子，掀開毛毯起身走過去。
真奇怪，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卻能感覺到他在笑，揚起的嘴角顯出幾分吊兒郎當的痞氣，似乎有點不大耐煩，又帶著些許促狹的意味。
當然，畫面中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個人張開雙臂的樣子……對，他是個斷指！
穆方悚然驚醒，又是他！那個斷指，他到底是誰？
剛好程澤推門進來，問他午飯想吃什麽。
穆方立即轉過頭看著他，語氣有些急切，“你上次告訴我，我是因為受傷導致失憶的，對嗎？”
抓住門把的手不自覺握緊，隨後塞進口袋裏，程澤表情淡定的點點頭。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受傷嗎？”
程澤遲疑了一下。
“是不是跟一個斷指有關？”
程澤臉色微變。
過了許久，才沈重點頭。
原來如此。
穆方隱隱明白了什麽，“難怪上次李sir向我旁敲側擊的問了些關於幫派的事情，看來是我跟□□上的人扯上了關系，那個瘸子……他也是混□□的吧？”
程澤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點頭。
“那我……”穆方欲言又止，他有些擔心，擔心在失憶的那段時間裏，扮演了自己以前最厭惡的角色。
“你不是。”程澤知道他擔心什麽，連忙打消他的疑慮，“你跟他們不是一類人。”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我問過李sir，他沒有查到你的任何犯罪記錄。”
穆方敏銳的抓住了這句話裏的把柄，“既然我沒加入幫派，也沒犯事，他為什麽查我？”
合乎邏輯的反問，程澤沈默了。
兩人相對無言了一會兒，穆方先開口了，“我想見李sir，我有話問他。”
程澤略作沈吟，片刻後回答他：“好。”
不巧的是，李博乾不在。
就在半個小時以前，他接到楊凱卓的電話，前兩天夜裏有路人在街邊，發現了奄奄一息的邵輝，隨即把他送進醫院搶救，現在人已經脫離了危險期。
出於安全考慮，楊凱卓把人帶回了警局，安排專門的醫生給他治療。
睜開眼，邵輝以為第一眼會看到黑白無常來帶他上路，沒想到居然是楊凱卓，不禁苦笑了一下。
其實對他來說，兩者好像也沒什麽區別，都是來索命的。
不過他猜錯了，楊凱卓不想要他的命，只想要周錫東洗黑錢的證據。
“趙文浩應該跟你說過了吧？只要你答應配合我們，我可以派人保護你，並且替你向法官求情。”
邵輝懶洋洋的搖頭，“把我交給ICAC吧，賄選的事情我認了。”
“他打斷了你的腿，你還要幫他頂罪嗎？這可不像是你輝哥的風格啊。”楊凱卓冷冷的嘲諷道，“牢裏是什麽樣，你比我清楚。就算你守口如瓶，也會有人替周錫東好好‘照顧’你的。”
“無所謂啊，反正我已經是個廢人了。”說到廢人兩個字，邵輝笑得咧開了嘴。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還能笑得出來，也許是心的那塊位置太痛了，痛到只能靠笑來拼命麻醉自己。
現在他終於懂了那些癮君子的心情，只要能讓他忘記自己是如何親手把方遇推落地獄，就算是毒品他也會欣然吞下。
沒想到那麽惜命的人，竟會變成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楊凱卓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你寧願讓他們弄死你，也不願跟警方合作，是嗎？”
邵輝大笑著，仰頭露出了脖頸，“來吧，我求之不得。”
對於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就算說上三天三夜也是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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