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讓你裏高路袁遠一點, 為什麽不聽！”

早上十點半左右，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發到岑絲渺的手機裏。號碼仍然是之前的那個，自從來到這兒, 對面的人還是第一次聯系她。

倚在教學樓的欄桿，冷風一刻不停, 額前碎發亂糟糟的。

低頭, 眼睫垂著。

遮擋住眸子裏的情緒，眉間的張揚也消失不見，從骨子裏透出安靜。走廊不時有學生走過，三五成群, 低聲說話, 偶爾瞥岑絲渺一眼。

她的指尖在號碼上摩挲。

這個人對她的生活如此熟悉，連經歷了什麽都一清二楚。再加上之前發來的短信，言辭暧昧，著實不太對勁兒。

每天都是兩點一線, 徐家和學校。

徐家不可能，上上下下都當原主是透明人，而且身邊都是一些比原主大二十歲左右的人。

除非，是學校。

蹙起眉頭，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 走廊這會兒忽然變得人多起來, 尤為的喧鬧, 褲腿蹭著衣角。她站的地方是個角落, 倒不礙事。

這副模樣落在別人眼裏，瞧著特別罕見。

高路袁擡腿跨過最後三階樓梯，站在樓梯口，薅了一下頭發，手腕上帶著的骷髏頭手鏈叮鐺鐺的響，梗著脖子，雙手插著口袋準備往前走。

卻正好看見岑絲渺。

他嚼著口香糖，眼睛一瞇，上次壓住的火氣又被勾起來。兩道眉上頓時染了不屑，從岑絲渺跟前走過去，大概兩三步遠。

停住腳。

“我說怎麽腰板硬起來了，原來又回到徐家討飯。”沒指名道姓。

岑絲渺低頭把號碼撥出去。

高路袁眉頭一擰，等著她炸毛，卻半天沒聽見動靜，腳步動了動，轉過身卻看見她眼睛都不眨地盯著手機。

“餵。”沒反應。

“你他媽聾了？！”

仍然沒動靜。

臥槽這特麽一點不把他放眼裏。

高路袁緊盯著岑絲渺，快步走過去，欺身上前，一把將手機奪過來，她正好擡頭，胳膊順勢垂在兩側，他撲了個空。

高路袁氣得更厲害，一副恨不得打一架的模樣。

她一臉迷茫。

電話那邊響了兩聲，卻沒接起來，反而掛斷了。再打過去，已經是關機的狀態。看來想知道這人是誰，得等著他親自來聯系。

一連過去幾天，高路袁真的是氣狠了，本來已經消停了的嘲諷，更變本加厲。連帶著許多同學也都重新開始。

岑絲渺不是原主，聽著倒沒那麽堵心，就是覺得煩。

直接找到高路袁，他一人落單。

她手上拿著棍子，淡粉色的指甲輕輕敲著：“怎麽又開始針對我了？欺負我對你也沒好處啊，解氣更不痛快。”

高路袁比她高一個頭，垂著眼睫，居高臨下，語氣透著嘲諷：“那你想逼老子打你？真是夠主動的。”

岑絲渺彎了彎唇角，低頭摸著他的手，高路袁下意識甩開，用的力道極大，指甲留下抓痕，他撇著嘴，放到眼前，卻硬是被岑絲渺拽去。

她輕聲：“太不小心了，疼嗎？”

高路袁不耐煩，張嘴就要罵，一擡眼。

岑絲渺目若秋波，擔心毫不加以遮掩，唇卻微微彎著，暴露了她幸災樂禍。

他滿肺腑的火氣，張著嘴，卻一句話都罵不出來。

瞪眼睛看她。

岑絲渺輕笑了一聲。

高路袁梗著脖子，脊背直挺，眉目間的怒火勉強壓制：“我他媽要不是怕事兒惹大了，家裏老頭子糊塗，找那個小媽再鼓搗出來一個，老子非弄死你。”

臉色發黑，轉身就要走。

岑絲渺眸色一暗，張口叫住：“你想教訓我，我給你出個主意，這次之後不準再為難我。”

他腳步停下。

兩個人約定連著逃課五天，讓學校聯系家裏大人。這件事兒對高路袁來說算不得什麽，可對於岑絲渺就不一樣了。她寄人籬下，平時學習好，不惹是生非，生怕討人嫌。

這次一折騰，怕是要給徐止恒添麻煩。

高路袁不親自出手收拾她，她也得難受好幾天。

徐止恒在家裏呆的時間比較長，岑絲渺放學後，就到他身邊坐著，不需要說什麽，安靜的很。他手邊的咖啡杯空了，主動起身，重新倒滿後再放下。

他看文件有些累，剛閉上眼睛，一雙柔若無骨的手撫上額頭，輕輕按揉。徐止恒怕影響她學業，輕聲讓岑絲渺別賴在身邊。

她咬著唇，眼裏頓時含著淚，想反駁又不敢。

徐止恒皺著的眉舒展開，往沙發上一靠，心裏隱隱約約有了一絲怪異，竟想讓她繼續哭，卻終是不忍：“好了，只能在這裏待一會兒，過後必須回房間去。聽到了嗎？”

只因他一句話，眼裏的淚還未消散，唇角就揚起來。

仿佛他就是岑絲渺的全部，只有依附著才能活下去。

而且心甘情願。

兩人的舉止變得親昵起來，有時候家裏的傭人偶爾從客廳經過，徐止恒正在沙發上坐著，手上拿著書，目不轉睛。岑絲渺緊挨著他，從果盤中叉了一塊西瓜，幾乎是依偎在他的胸口，放到唇邊。

徐止恒吃下去。

她輕笑了一聲，腰間搭著他的胳膊，叉了塊西瓜，咬了一半。徐止恒以為是給他的，皺起眉，捏了她腰一把。

岑絲渺這段時間在他面前嬌氣的半點委屈也受不得，頓時抿著唇要哭。徐止恒側著頭，低聲說道：“我的呢？”

她不高興，把咬了一口的西瓜塞他嘴裏。

轉身背過去不理他。

徐止恒嚼著西瓜，汁水甜美，眉間全是笑意。

傭人不自在地低頭連忙走開。早上去打掃老太太房間時，有意無意的提起，這事兒看著就有些不對頭了，何況再添油加醋地說起來。

老太太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徐家竟出這樣的亂子。當即就派人把徐止恒叫過來。

徐止恒正在餐廳吃飯，岑絲渺起得晚了，急匆匆的，背著書包就要走。三明治怕她吃起來涼，就做的稍遲了一些，她顧不上等。

喝了杯牛奶，轉身的時候被徐止恒拽住。

“不吃飯對身體不好。”

岑絲渺皺眉，伸手從他餐盤裏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沖著徐止恒眉眼彎彎：“我飽了。”

風風火火跑出去，徐止恒沒拉住。

他盯著門口，眼裏的溫柔溢滿，唇邊帶著笑意，自然的把剩下的三明治吃了。

老太太房裏，呵斥又帶著幾分責罵，訓了徐止恒一遍。

“徐家不能出這種荒唐事，她這麽小就知道去你身邊勾搭，再過兩年，你要是……”

徐止恒剛開始沒明白過來意思，聽的雲裏霧裏，只當老太太是悶了，拿他撒氣。這會兒回過神來，皺起眉頭，打斷道：“您說哪裏的話，她還是個孩子。”

老太太頓時氣得胸口起伏：“你跟她那麽親密，像是養孩子的樣子嗎？再說，她都已經十八歲了，她小的時候你跑去哪兒了？她就是借住，自個兒還有親人在，跟你沒有半點關系，用不著你管！”

徐止恒緊抿著唇，眉間也帶了一絲惱怒，絲毫不覺得哪裏有不對的地方：“她是朋友的女兒，這點我清清楚楚。相處時間長了，借住也可以變成她的家。正因為小時候，我沒有沒管教她，現在補償給她，有什麽不對？”

他站直了身子，下顎緊繃：“長輩和孩子就不能親昵些了嗎？就非得半個月才能見一次面，才叫正常嗎？”

“只要她高興，我就更高興，不可以嗎？”

“她想要的東西，我全部可以給她，她由此變得對我更加依賴，這也不行嗎？”

徐止恒的語氣不容置疑，表情隱約透著怒氣，老太太被他說的心神恍惚，想起年輕時的事兒，知道他心裏有埋怨，滿腔的火氣消了一多半。

她還欲張嘴。

就聽：“您無需多想，她是個好孩子，不要信那些話。”

一句話結束了這場爭辯。

岑絲渺根本沒去學校，逃課已經開始，先跟高路袁見面，確定倆人都遵守約定了。高路袁遠遠瞥見她，轉頭就走，什麽話也沒說。

岑絲渺嘖了一聲，從書包裏掏出來點心開始吃。

沒錢的日子，出來只能自備幹糧。

一整天時間，岑絲渺都坐在原地不動，她心裏盤算著，總要跟高路袁和好，要不然接觸不到原主媽。而且這個時候，還不能告訴徐止恒，有原主媽的存在。

到時候，他一調查出來，真相大白，她就很尷尬了。

還有什麽理由在徐家住下去，若是這樣，更見不到徐止恒，好感度還怎麽刷。目前的進度條在百分之十，按著徐止恒對她的態度來看。

這個進度條絕壁不準。

可系統再三保證，沒問題。

果然。

攻略方向錯誤了。

徐止恒不想讓她喊老公，想聽她喊長輩。

回家的時候，她跟高路袁約好，還是見一面，不然怕誰已經偷跑回學校了。他整個人透著舒暢，不知道去哪兒玩了。

見到她也沒掃興，吹了個口哨：“走吧。”

岑絲渺仰頭喝水，月光下，她的表情本就冷淡，這會兒更蒙上一層孤寂。高路袁多看了兩眼，她擰好水瓶，放回書包裏，露出點心包裝袋。

他一皺眉，尋思：“臥槽，你一整天都坐在這兒？”

岑絲渺沒應聲。

第一天學校還沒動靜，倆人還是照常出來，更原來一樣，高路袁去玩他的，岑絲渺坐在公園長椅上等著。

只是見面的時候，等到岑絲渺走到跟前，他才轉身。

到了第四天，學校已經開始聯系學生。他們倆一律不接。高路袁彎著眼睛，心裏特別痛快，側著頭看岑絲渺：“你可是快倒黴了。”

她眉眼冷淡：“嗯。”

高路袁剛才的痛快，被她不冷不熱的態度，弄得敗了興致，更是心裏被勾的癢癢，沖著她發脾氣：“整天呆坐著，腦子傻了？不知道出去玩嗎？”

岑絲渺實話實說：“沒錢啊。”

這句話把高路袁說懵了。

最後一天，他帶著岑絲渺出去玩，到網吧坐下，直接開始打游戲。時不時沖著岑絲渺喊一句：“腦子都他媽學木了，什麽也不會。”

她眉頭一跳，湊過去看。

競技類游戲，對操作的要求非常高。高路袁嘴裏吹牛比：“你看著啊，老子這就把他給幹死，還敢躲到一邊，管個屁用，你看…臥槽！”

屏幕上他操作的人物，被一|槍|爆|頭。

高路袁拿起桌上的啤酒，拉開拉環，咕咚咕咚咽下去，嘴裏罵了聲：“操！”

岑絲渺湊過去：“我可以打贏。”

他瞥了一眼：“你哪家吹牛比學校畢業的？”

岑絲渺：“我真的可以。”

高路袁嗤了一聲：“你他媽要真能贏，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她瞇了瞇眼睛，還沒挖坑，怎麽自己就先跳下去了。

事實，岑絲渺真的贏了。

高路袁火氣憋在胸口，發不出來，要難受死。看著她就牙疼。岑絲渺跟沒發覺一樣，彎著眼睛：“送我回家吧，今天玩的太晚，我害怕。”

他轉身就準備走，誰管她。

岑絲渺按了按手機，把他說的話放出來。

“你他媽要真能贏，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高路袁臉色鐵青。

連著五天不上課，學校聯系不到人，已經開始找家長。高路袁家裏已經氣著，守在門口，等他回來。

岑絲渺的監護人是魏寄月。

首先聯系到她，一概不管，推脫給徐止恒。

徐止恒正開會，沒人敢去打擾，結束後，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他先開車回到家裏，沒有人註意到，準備去問傭人岑絲渺睡了沒，卻接到助理電話。

臉上怒氣湧現，聲線卻還如同往常低沈：“這種事為什麽不早說？這麽晚了，她出了事怎麽辦？”

掛斷電話。

拿起車鑰匙出了家門，正準備打開車門，卻聽見不遠處的腳步聲，還有男女間的調笑。

岑絲渺跟高路袁並排走著，他嘴裏時不時嘟囔一句，反正不是好詞，岑絲渺反駁一句，他就開始炸了，嘴裏一個勁兒的念叨。

聽得實在太煩，拿出來手機。

開機後，有許多未接。

她還沒來得及看，就又來了電話，瞟了一眼。

頓時瞪大眼睛。

正好是發短信的號碼，接通：“餵。”

心跳快幾下，那邊傳來一道女聲，透著幾分刻薄：“你到底記不記得我說的話，在徐家好好待著，別惹麻煩，現在居然跟高路袁攪和到一起，你眼裏有沒有我這個媽。”

岑絲渺腳步頓住：“媽？”

那邊：“別喊我媽，不把事情做好，我就不認你。”

隨之電話裏沒了動靜，掛斷。

高路袁在旁邊沒聽清，只聽見她喊了一聲媽，斂了眉頭，唇邊多了一份不正經：“怎麽了這是，被我欺負的想媽媽了？”

岑絲渺煩著不想搭理他，擡頭反駁，卻看向另一個方向，怔住。

徐止恒外套搭在肩上，嘴裏叼著煙，摸索出打火機點燃，風吹過，煙頭忽明忽暗。眼睛盯著她，深沈似海。

聲音溫和：“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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