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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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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淋淋的人頭從黑布中滾出,披散著頭發, 遮住了慘淡的面容。看不清是誰的頭顱, 只看得到那脖頸間被刀削平的傷口處, 血肉模糊。

一道黑色的身影, 如夜梟般沖破千軍萬馬, 落至眾人跟前。烏黑的素衣長袍,劍眉冷對眾人, 深邃的雙眸中如星辰大海,唯有那鬢角的白發, 舞動在黑夜中, 有種歷經萬事滄桑的凜冽。

“長寧!”納蘭翎倏然起身,喜出望外, 甚至忘記手中還握著孔雀鞭,只要稍一加重,便會割下秦桓的人頭。

“姑娘, 姑娘冷靜啊!”秦桓已經嚇破膽,雙腿顫抖不敢動彈, 脖間已經慢慢滲出鮮血, 從衣領滑落。

淩鈺眼神在納蘭翎身上留了片刻,便轉移開了。納蘭翎甚至沒有來得及捕捉到她的視線, 可哪怕只是短暫的停留,也足以令她興奮。這一刻,世間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周圍再多的人和吵鬧聲也都被她屏蔽。

那雙靈動的藍色瞳孔裏面, 倒映著淩鈺那絕塵之色。她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牽,都只與淩鈺有關。

納蘭翎不會管秦桓死活,她的喜怒哀樂,她的心,只會被一個人撐滿。她可以不在乎一切,無謂任何人的死活,天地間,唯有淩鈺才是最重要的。

赤甲軍,多為羽國舊兵,秦桓的軍中更加一半都是羽國人,誰又會忘記這個風華絕代的長公主。她以一己之力創造修羅門,後親率將士上戰場,這片故土流過多少人的鮮血,可最後還是以長公主白發,羽國消亡收場。

“長公主?”衛將軍難以置信地喚了一聲,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眼花,狠狠地揉了揉雙目。

“真的是公主。”一名士兵淚水奪眶而出,他曾經是長寧府府兵,後來無家可歸只能參軍。他撥開人群,跪在淩鈺腿邊,泣不成聲,“公主,公主,您記得小的嗎?小的是長寧府護院肖可。”

“公主!”只聽見齊刷刷地呼喚之聲,軍中跪下了一半之人,多數人在叩首前就扔掉了手中武器,叛軍勢力自動瓦解。

叛軍將領大驚失色,就連秦桓都驚恐起來,望著淩鈺竟也忍不住想獻上膝蓋。這就是羽國長公主?如此氣場,竟還能深得人心。

難道真的天要亡他嗎?再低頭看那顆人頭,如此眼熟。秦桓倒吸一口涼氣,那人該不會是...他不敢再猜下去。

淩鈺面無表情,並不接受所有人對她的叩拜,而是轉身看向雲瑾。她一身傲骨,此生除了亡國時向秦君嵐下跪,從未彎腰過。她卻上前幾步,向雲瑾頷首屈膝,“見過太後。”

“免禮。”雲瑾含著淡淡笑意,她倒有些意外淩鈺的到來,這故國之土,多少有點令人傷感,何況她曾經那般愛自己的國家和子民。

淩鈺擡眸間,對上了柳千尋雙眼。恍然間,時間像靜止了一般,望著柳千尋,她的心依然會有隱隱的痛感。這一眼 ,像過了萬年,過去的種種襲上心頭。

她錯過、遺憾過、悔恨過,可再多的情緒,也無法挽回曾經的一切。而今淩鈺已經心如磐石,若說還有什麽能夠激起她心中的漣漪,便是重回這片故土,還看到了柳千尋。

她曾是羽國最高掌權者,完全有能居之皇位,可為了弟弟國家甘居公主之位。她愛美,曾為羽國第一美女,如今卻已鬢角盡白。柳千尋望著她,哽咽了許久,說不出一句話,就連淩鈺的名字,她都叫不出口。

淩鈺的眼神在她身上一閃而過,如風過無痕,仿佛曾經的點滴都不曾存在過。她這這一叩拜,更加肯定了雲瑾身份,軍中士兵終於意識到自己確實被保定王蠱惑。

“長寧,你可是從冀都趕來的?”納蘭清看了看那血淋淋的人頭,已猜到那是何人。

淩鈺向來重守承諾,她曾因為雲瑾赦免弟弟的罪責,而答應為雲瑾除卻威脅,而今她從冀都割下人頭趕來正邑,亦是為了兌現曾經的承諾。

“特來給太後送人頭。”淩鈺掃了一眼跪地的士兵,厲聲說道:“我已不是公主,羽國也已不覆存在,爾等當以聖上和太後為尊,跪我做什麽?”

許多舊部都曾經跟著淩鈺上過戰場,情緒已接近崩潰,哪裏還顧得了他們這項舉動,實則是對雲瑾的不敬。天下已經統一,再提舊國之名,還跪拜亡國公主,是大不敬之罪。

“無事,哀家可以恕他們無罪,現在棄械投降,哀家依然可以既往不咎。”

“聽到沒有?當真要妻離子散,再次讓城中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中嗎?”淩鈺瞪著眾人,羽國舊部自然不敢多言,連連跪向雲瑾,“吾等知罪。”

不戰而敗,秦桓見這跪了一地的兵自知大勢已去,可嘆自己依然是命懸一線,他戰戰兢兢地望著雲瑾,小心翼翼彎下雙膝,“太後,本王是先女皇的親皇叔,求你開恩,饒本王一條狗命。”

雲瑾輕哼一聲,這會知道自己是親皇叔了。

納蘭翎的孔雀鞭未曾松下,要他的命亦是頃刻間的事,可她似乎早已忘記了手中還握著一條人命,目光所及之處,都是淩鈺。

可她本就是來取秦桓之命的,這正邑被他攪的烏煙瘴氣,她又怎想放過。

納蘭翎望著秦桓,眸間透著嗜血的殺意,她冷笑一聲,轉而柔和地看向淩鈺,問道:“長寧,他弄臟了你的府邸,攪亂了正邑,你說該如何處置他,殺了他都太便宜了。”

“保定王不是你該殺的,交給太後便好。”淩鈺並未多言,見大局已定,便拂袖而去。

她淩空而起,如騰雲飛起,沒有多留片刻,更未有多言,甚至沒有再在柳千尋身上停留片刻。她沒有發現至始至終,柳千尋的眼神都停留在她身上,未曾離去。

納蘭翎見她要離去,急切地收起孔雀鞭,使出穿雲追月,追趕而去。

淩鈺的輕功自是卓越,可納蘭翎經過幾年的勤學苦練,穿雲追月已練至上乘,能夠勉強跟其身後。

她不過是想多看淩鈺幾眼而已,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麽要追上去,只知道身體不受控制地跟隨而去。

路過東墻城樓,淩鈺停下了腳步,站在城門前久久未動。納蘭翎亦如此,往事一幕幕浮現,五年前,她站在這裏,遠遠看到淩鈺開城投降,可還未來得及現身,她便被打暈了。此後開始了漫長的尋覓之旅,沒有人知道這些年她尋找淩鈺時經歷了什麽。

一朝城毀,國破山河,青絲染白,暮歸江湖。

淩鈺的這一生,起於這裏,終於這裏。此後,世間再也沒有長公主淩鈺,唯有赫赫有名江湖大派,淩雲閣的閣主淩長寧。

“你又跟著我做什麽?”淩鈺能夠用氣息感覺到納蘭翎一直在跟著。

“兩個月後淩雲閣就正式招收弟子了,我想知道你只會收一個弟子嗎?”納蘭翎暫時還不敢奢望什麽,可哪怕能夠成為她的徒兒,她心裏也希望她是唯一的。

淩雲頓了頓,才說:“未知。”

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納蘭翎開口前,她甚至不覺得有人能夠達到她對徒弟的要求。淩雲閣招選弟子並非易事,若無智謀和身手,怕是連淩雲山都接近不了。

“若我能打敗所有人,你可否只收我一個弟子呢?”納蘭翎上前幾步,世人皆懼怕淩鈺的狠絕和清寒,唯有納蘭翎,只想融化這座冰山,哪怕最後傷的自己千瘡百孔,她也在所不惜。

“看你本事。”淩鈺足尖輕點,躍上城樓,她回望正邑,熟悉又陌生。該把一切都放下了,她該放下塵世所有的一切,羽國的紛紛擾擾,孑然一身,從此獨自老去。

她收回視線時,觸碰到了納蘭翎炙熱的雙瞳,那眉宇間的渴望和期盼太熟悉了,熟到讓她抵觸。她沒有多言,翩然離去,身後隱隱傳來納蘭翎的呼喊:“我一定要做你唯一的徒弟。”

聲音悠遠空曠,仿佛帶著一種穿透力,久久徘徊淩鈺耳邊未曾離去。

正邑之亂,終究以秦桓兵敗結束。那顆人頭,並非姬秋辰,而是淩鈺從冀都割下了他兒子的頭顱,特別送到此,而這個三朝元老在看到唯一兒子人頭時,當場氣絕身亡。

動蕩之後,雲瑾將軍隊重新進行編制,在正邑如臨朝一般,陷入了政局當中。她甚至留下了管制之法,讓秦煜重新分管整個羽州的兵力,同時為了謹防第二個保定王出現,朝廷將進行最大一次的削藩之舉。所有皇室王爺,乃至外姓王將削弱兵力,以封將加爵分管。

一切已成定居,正邑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因太後駕臨羽州,並且將新政加以實施,減免賦稅,又進行水利興修,房屋搭建等為百姓謀取福祉,因此漸得民心。

黃昏漸至,正邑霞光籠罩,美不勝收。雲瑾站在城樓處,遠眺而去,便是日暮繁華的正邑,又恢覆了生機。曾經一座王朝的都城,如今百姓再次安居樂業,在歷經戰事、叛亂後,正邑必將永恒太平下去。

唯有天下太平,雲瑾才能夠真正的放下一切,與納蘭清離開。至此,一切都該落幕了,她終於能夠放下這些,安心地與納蘭清在一起,去過屬於她們的二人世界。

正想著,一個溫暖地從身後傳來。納蘭清溫熱地輕語響起,“舍不下?”

“沒有,反而是平靜踏實了許多。”雲瑾很自然地靠在她懷裏,溫柔言道:“離開這裏後,我便不是太後了,以後啊,跟你浪跡天涯,沒有身份,沒有牽絆。”

納蘭清擰了擰眉頭,猶豫了片刻,還是說:“瑾兒,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怎麽?忽然這般嚴肅?”

“明天,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雲瑾站直身子,望著納蘭清的表情,好似猜到了幾分,卻又不敢確定,“你想帶我見誰呢?”

“給了你眼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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