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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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闌園燈火通明,聚集了皇宮所有的太醫, 輪流為雲瑾把脈看眼。關太醫憂心忡忡, 雲瑾兩眼不紅不腫, 外觀看起來無病, 可卻四目無神, 從眼瞼扒開看去,微黃似是衰竭之象。

“到底怎樣了?關太醫, 可有何法可治?”秦煜心急如焚,自己剛剛親政, 雲瑾便出了這樣的事情。

“回皇上, 太後的病根怕是多年操勞而成,老臣聽聞太後總是睡眠不好, 時常夜讀閱奏,近日又常不眠不休傷及頗深,加之悲傷過度, 致使氣血上沖,造成眼部血脈郁結, 才致使眼盲。”

“朕不要聽原因, 朕要聽結果,能不能治好?”

“這...”關太醫面露為難, 捋了捋胡子,又看了幾名老太醫一眼,嘆了一口氣,“老臣盡力一試, 以針入穴,加以補陽抑陰湯進行調理。”

“什麽叫盡力一試?”秦煜臉色陰沈,指著一幫太醫喝道:“鼠疫你們未能治好母後也就罷了,如今小小眼疾,你們依然束手無策,朕要你們何用?!”

君威一怒,眾人瑟瑟發抖下跪,“臣等惶恐。”

最近太醫院確有危機,鼠疫本就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沒有問罪已是萬幸,如今恰逢太後遭遇此頑疾,偏偏又是難以根治的疾病。

眼盲不若身體其他地方,關太醫心裏清楚的很,雲瑾的眼睛不適定然已經有一段日子了,可卻沒叫他們去醫治,錯過治療時機,若早些發現能夠防患,也好過於現在因腎膽氣虛和體質過弱搞得這般嚴重,加之她積郁成心疾,神氣衰微,要治愈太難了。

就算鬼醫妙手回春,也未必就能將其治愈,何況他們這些仕途醫官。

可他們怎麽敢這樣說,只要是無法醫治就得背罪,就算沒有辦法醫治,也必須想辦法,總不能什麽都不做。

“什麽惶恐不惶恐,朕看你們絲毫也不惶恐,給我務必治好母後的眼睛,否則你們的眼睛也別想要了!”秦煜從未發過雷霆大怒,可面對雲瑾眼盲之癥,徹底失了耐心。

一屋子人都驚慌失措地跪著,元熙和懷柔二人哭喪著臉,懷柔一直在偷偷抹淚,這家主才出事沒多久,太後又瞎了雙眼。

這老天究竟要怎麽樣呢??明明是一對璧人,一個失蹤生死未蔔,一個眼睛看不見了,想想便覺得慘。何況雲瑾是一國太後,竟因為用眼過度,操勞憂心,得此重癥,實在令人難過。

所有人都為其哀傷,唯有雲瑾自己淡定自若,雙眸雖無神,卻是泰然的很。

因為對她來說,看不見納蘭清的世界,已經沒有意義了。

“皇兒,勿要動怒,你們都下去吧,真是吵的很。”雲瑾此刻只想一個人靜靜待著,因為眼盲的原因,從此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可奇怪的是,這片黑暗反而讓她的世界簡單起來,因為總有個影子會浮現在眼前,沒有任何遮擋,也沒有多餘的人和事,只有她與自己在一起。

“母後,兒臣再陪您會吧。”秦煜除了心疼便是自責,若自己早點承擔國運,何至於讓母後累得這般。

雲瑾搖頭,只是虛弱地撥了撥手,“你們都退下吧。”

秦煜還想說點什麽,元熙向他搖搖頭,他只能嘆口氣又把話咽了回去,想去親近她一會,可覺得她真的像生無可戀一般,淡得沒有一絲漣漪,就如她那雙如今沒有光澤的眼睛。

“臣等告退。”

“兒臣告退。”

闌園又恢覆了平靜,高大的燭臺燃著十幾根龍燭,燭火旺盛。院內又掛起了兩排燈籠,樹下、屋檐下,每一個角落都掛著,一片燈火闌珊。

即便知道不可能,還是希望這些光亮能夠給雲瑾一絲光明,可她根本無心去思及這些,她只是坐在桌案前撫摸畫紙。

她不想畫人間百態,再美的景致也不若納蘭清那張傾城容貌,她只想把納蘭清所有的瞬間畫下來。她的笑、她的悲、她的喜、她的媚,她見過的所有樣子,她都想一筆一筆地勾勒出來。

梨花紋路的白瓷筆筒裏面,放著大小不一的毛筆,雪狀竹窗透著屋外的光,與房內燭火交相輝映,只是她,再也看不見了。

虎皮宣紙被玉尺鎮住四角,雲瑾十指探去,摸其輪廓和大小,心中了然。

“元熙,研磨。”

“太後,您這是?”元熙見她似還有作畫之意,便覺得不可思議,眼睛看不見了竟還能做到此嗎?

“研磨。”雲瑾又說了一遍,元熙只得照做,她在硯臺上加了些清水,手持墨條畫圈,反覆研磨後,出現了一片墨汁。

“好了,太後。”元熙還想幫她拿筆,她卻自己在筆筒中,靠觸感挑選了大小適中的一支。

元熙會意,將筆尖沾了些許墨汁遞給她。

雲瑾握著筆,久久未動。她想起曾經在中庭時,自己不經意間寫了一個“闌”字,恰好被納蘭清看見,那幅字便被她要去了。

“蕙質蘭心,唯有闌清。”只要提到這兩個字,她都能心情愉悅,曾經看到那敏感的字眼,都覺得親切。

納蘭清在她心裏,闌清在她筆下,無需看見便能寫出。

她揮筆而下,幾乎是一氣呵成,筆鋒渾厚有力,闌字大開大合,清字飄逸飛揚。

懷柔驚得合不上嘴,她悄悄地伸手在雲瑾眼前晃了幾下,被元熙拉回,瞪了她幾眼。這懷柔也太放肆了,這等不敬之舉豈是她一個奴婢可以做的,太後就算眼盲也不能這般無禮。

“太後一筆成字,這二字寫得與之前如出一轍,毫不遜色。”元熙忍不住誇讚,懷柔連連點頭,想到雲瑾看不到自己點頭,又輕聲說:“是的是的,您的筆法如仙,畫功如神呢。”

“神...”雲瑾低吟,掛著苦笑。

納蘭清,你不是自詡神嗎?你不是總說愛我嗎?你怎舍得我這般思念你,擔心你,怕到不敢入睡,閉眼就被瘋狂巨浪吞沒。

想到此,雲瑾的身體便僵硬了,筆直直掉了下去,墨水浸染在了紙上,向四周揮灑,也毀了剛剛寫好的闌清二字。

就像蒙上黑暗的雙眼,也像跌落深淵的心,無邊無際的等待,換來的只有無盡的失望。

可她始終沒有落淚,納蘭清沒有死,她絕不會哭泣。那會像哭喪一般令她厭惡,納蘭清沒有死,她堅信!

她只是,想念。只是,擔心。只是,怕....

黑夜原本漫長,可雲瑾的世界再也沒有了白晝。她看不見日月星辰,朝霞晚煙,世間所有的景色都與她無關。

連續五天,太醫以針灸之法配以湯藥為她調理,卻是沒有任何成效。而清州那邊,對於尋找納蘭清之事,依然無果,漸漸地,流言四起。搜查人越多,就越難封鎖消息,納蘭清墜海的事,在清州悄然傳開。

“稟太後,清州似有動蕩,納蘭家流言紛紛,都傳出要重新選家主的消息來了。”傳信官將最新消息匯報。

“哼,納蘭家主不過失蹤不足一月,納蘭家就如此放肆,想要替代她家主之位?”雲瑾似有怒意,“清州的兵,可還安穩?”

“回太後,顧小王爺倒有幾分謀略,加之清兵對清王的敬意,暫時還算安生。只是納蘭家內部之事,向來不會受到官兵所管,所以顧小王爺也無法插足納蘭家之事。”

“他們還真希望她死了不成!”雲瑾氣得掌拍桌面,案上的杯盞發出砰然聲響,元熙懷柔驚得跪下。

雲瑾雖已不問朝政,可威懾力依然不減。

“如今的搜尋範圍甚至擴至駱州,附近的村落和森林都已安排人,還是沒有納蘭家主的消息。再往遠處,得向淩雲海而去了。”

“淩雲海?何地?”

“淩雲海上有六峰,其中以淩雲峰最高,上有門派淩雲閣,太後當聽說過。”

“淩雲閣?”那不是淩鈺的地方嗎?原來淩雲閣離駱清兩州如此近。

可紅海的水域那般寬,納蘭清的船只當時駛離了駱清兩州的地脈,那麽遠的地方,在海中央墜落,雲瑾真得難以想象。

她深深嘆口氣,如今哪怕是擡頭都看不見天空了,又如何能夠擡眼便看見納蘭清呢。

每天坐立難安地等待,一次次的失望漸成絕望,可她真的不甘心就這般失去消息,為什麽只能是無盡的等待呢?

她不能讓納蘭家大亂,也不能讓清州出現不該有的傳聞。她該親自去尋找,她不該再這樣待在這無望的皇宮裏。

“傳旨,哀家要出宮。”

這一決定驚了所有人,秦煜第一個出來反對,可雲瑾做出來的決定,又有誰能改變?她是不再攝政了,可依然有著君臨天下的威儀。

原本秦煜是萬萬也放心不下,可眼看雲瑾日漸消瘦,郁郁寡歡,眼疾亦是毫無起色,便心軟了。可他還是想去找柳千尋再來試試,卻遭到了雲瑾狠狠的斥責。

亦清羽和柳竹二老都已經半百年歲,柳千尋和秦君嵐亦是為鼠疫和天花之事才松下一口氣,再讓她們知道自己眼盲了,叫她如何面對?無窮無盡地拖累她們,讓她們憂心,實在非她所想。

太後眼盲之事,在宮中也無人敢提及,太醫院被命封口。雲瑾要出宮之事,亦是悄然無聲的進行。

不敢大肆宣揚,也不能高調擺駕,秦煜親自挑選了一批精銳的大內高手,由副統領邵白組建成護衛隊,喬裝打扮成商隊,護佑雲瑾出宮至清州。

他也知道,母後的決定誰都幹涉不了,至於賢王,他早先於雲瑾出了宮,親率著賢王府一批舊部,往紅海四周尋去。

對他來說,雲瑾活得痛苦,對他便是煎熬與懲罰。他總覺得,自己不該活成她的拖累與阻礙,總想做點什麽。

第一次出宮,雲瑾尋回了納蘭清,想要與她在一起。第二次出宮,雲瑾失去了納蘭清的消息,自己也盲了雙眼。

轎攆輕晃,簾外時不時傳來風聲,寒冬已過,似有春象生,可雲瑾的眼前,只有黑暗。唯有聽覺敏銳了,鳥鳴、風吟,隨從的腳步聲,甚至河邊波浪之聲,都能傳進耳內。

可她最想聽的,只有那一聲“瑾兒”....

三十人護衛,十名隨從,身穿統一商家之服,為隱匿蹤跡,走得都非官道,抄了許多小路,能夠更早抵達平望。

虎頭嶺,一座狹小的山脈,盡頭是兩條分岔路。左邊通往駱州,右邊通往清州,據說這裏時常有強盜出沒,因地勢險要,極易藏身,所以少有人敢從這裏經過。

只是,一切都是傳說。虎頭嶺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強盜,今日一樣靜得出奇。

風過山林,侍衛形成一個包圍圈,走在轎攆的前後左右,每個人都警惕,甚至手按刀柄,謹防出現危險。

也許是懂武之人天生的敏銳,邵白目光如鷹,銳利地掃視四周。

一路安全,眼見就要走進清州界限,四周忽然濃煙彌漫,恍若一片雲煙之境。這煙帶著淡淡的香氣,阻礙了前方之路,霧霭朦朧了雙眼,卻是詭異的很。

“大家小心,保護好太後。”邵白拔出長劍,站在轎攆一側,只聽得齊刷刷地利劍出鞘之聲,所有人都進入戒備。

這煙來得蹊蹺,誰都不敢大意。只是,突入而來的困倦襲來,隨行宮女先行倒下,緊接著侍衛一個個也身體發軟,暈了過去。

“糟了,難道是迷...”邵白還未來得及說完,身體便直直地栽了下去。但他還努力保持著清醒。

再看雲瑾,本就身體虛弱,從濃煙嗆過來時,她便昏昏欲睡過去。

“呦呦喲!”

“謔謔謔!”

三三兩兩奇怪的聲音響起,五六個人騎著馬從煙霧深處而來。那些馬頭戴著奇怪的配飾,像地獄的牛頭馬面,馬上的人戴著稀奇古怪的面具,有青面獠牙,還有黑白無常,可怖又怪異。

其中領頭人戴著閻王的兇煞面具,他走到還有一絲意識的邵白,伸腳踢了踢他,邵白毫無抵抗力。

“哼!”閻王輕哼一聲,直接略過他,走到轎攆前,把雲瑾從裏面抱出。

邵白想要上前,抓住他的腳,救太後。可他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眼見那人將雲瑾抱在懷裏,躍馬而上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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