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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眼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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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瑾站在雨中,四周的一切好似靜止了。

枝頭的樹葉, 被雨清洗後, 格外翠綠, 黃梅迎著細雨, 發出滴答的聲響。

拾寒匍匐在地上痛哭, 元熙不敢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雲瑾。她一言不發, 亦是毫無表情,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久久, 才聽到她微弱的啞然之音傳來, “離若...”

一直跟在身後的離若俯身上前,“臣在。”

“你親率所有影衛, 沿紅海附近的地面搜尋。任寒,你熟悉地方,你與離大人一同前往, 不管找得到與否,每日必須傳信回宮。”

“遵旨。”

二人得命即刻退下安排, 雲瑾繼續上轎攆, 往承陽宮而去。

恍若一切都沒有發生,雲瑾有條不紊的頒旨, 見到秦煜之後也如往常那般,開始探討國事。她將秦君嵐曾經編寫的那套《軍策論》作為基礎,每天傳道授業解惑,儼如太傅, 親自指導。

賢王秦君昊回宮後,只是低調的住在別宮,很少露面,偶爾他也會回賢王府小住,只是為了便於和秦煜見面,父子二人常切磋箭藝。

皇宮太平靜了,那場暴雨過後,連續七天都是晴天。看似一切如常,可元熙心裏總是害怕,太後也太冷靜,太淡定了。

現在的狀態,跟納蘭清還沒進宮時一模一樣,高高在上,清冷如許,不可觸犯的天威,震懾朝堂。唯一不同的是,她幾乎是不眠不休,除了偶爾進點膳食,基本都在處理國事。

偶爾,她會托著額頭小憩,可很快便會驚醒。整整七天,她幾乎沒有回寢宮一次,沒有靠近床榻一次。

“太後日漸消瘦,面容憔悴,可怎麽辦好?”懷柔看著都憂心,就算平時大大咧咧也看得出來,雲瑾在強撐,她一直在繃著自己,只是這根弦太緊了,如果松下來,整個人會垮掉。

“她越是平靜越有事,又過去七日了,離大人不也一直沒有好消息傳來嗎?落海半個月沒有消息,誰心裏都清楚會怎麽樣,可沒人敢說,太後只是不敢想而已。”元熙深深嘆了一口氣,懷柔卻聽著感傷起來。

她眸間含淚,扯了扯元熙衣袖,“元熙,家主會死嗎?”

元熙不知該怎麽回答,如果沒有活下來,一個人不吃不喝最多七日也扛不下去了,何況落在大海裏面,不知道被水流沖去哪裏,萬一再有一些食人魚之類的...元熙越想越害怕,可還是得安慰懷柔,“家主是何人?不會有事的,大海而已,這世間有何事難得到她呢。”

“你說得對,可是....”懷柔都安慰不了自己,可誰也不願意去想,納蘭清是不是真的死了。

兩人交談間,發現雲瑾正向外走去,忙上前跟著。

她悠然地走在禦花園,每天固定時辰,她都會走幾個地方。中庭繪畫之地,後院納蘭清居住之地,處置對食宮女的文忠苑,這些都是她曾經與納蘭清走過的地方。

元熙不明白,是太後過於隱忍了,還是因為不信家主出事的消息,只覺得現在的雲瑾像三魂丟了七魄,即使還能睿智地處理國事,決斷朝事,可總覺得她整個人都失了魂一般,毫無精神。

看似平靜的背後,是她強壓悲慟的沈靜。她沒有表現出悲傷,也沒有過於哀嚎,每天聽到離若來信說沒有消息時,只是淡淡點頭。

她將納蘭清的後院命名為闌園,讓宮人重新打點後成了一座別苑,每天處理完國事,她便會在那裏獨自小坐,一坐便是半天。

傍晚,雲棲宮一如往常,掌著燈火。秦煜提交給雲瑾一份《治軍之新論》頗有見解,不僅融合了秦君嵐的行軍之策,更加把收覆的三國駐軍管理之法也寫了出來。唯有駱國的水門軍,見解稍弱,這是最大難題,連雲瑾還沒想出萬全之策,但如今秦煜能夠做到這個程度已是不易。

“算起來,皇兒今年已經十歲了。”雲瑾望著兒子一臉慈祥,可在他看來,此刻的母後卻是一臉倦容。

“是,兒臣愚鈍,十歲了都未能親政。”秦煜低頭,總覺得自己身為男子,該比皇姑母更早擔當天下才是。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母後很欣慰。”雲瑾說罷走到桌案旁的書閣,一尊古銅鼎立在那裏,輕輕轉動後,只見一小閣抽屜自動彈出,裏面放著一只金色紋路的錦盒。

雲瑾將錦盒拿出,走到秦煜跟前,深深望著他,“皇兒,這個是時候給你了。”

“這是?”秦煜不知雲瑾是何用意,打開錦盒一看,竟然虎嘯龍吟,也就是統攝赤甲軍的兵符。

秦煜瞳孔微開,“母後,您這是?”

雲瑾撫住他肩頭,輕握,“你該親政了,母後不能一直攝政下去,以後所有天下之事,當以皇兒的玉璽為尊。”

“可是...”秦煜覺得突然,兵符猶如千金重擔壓了過來,他一直等著自己有足夠擔當,能夠親政,只是這一天來的比自己預想的更早。

“皇兒,母後累了,真的很累,已經無力再承擔任何國事,以後的路靠你自己了。”雲瑾輕按他肩頭,只聽見一聲悵然若失的嘆息,她便往外走去,不知向何方,只覺得她背影沈浸著沈重的悲傷。

當晚,雲瑾從雲棲宮搬進了闌園,住進了納蘭清曾經的居所,開始了不問朝政的生活。

“稟太後,還沒有找到。”

“知道了。”

每天黃昏,離若的消息都會傳來,只是每次都一樣。

或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闌園,闌字由雲瑾親筆書寫,被雕刻成牌匾,掛於正門入口。院內古槐樹下,打造了一座新的涼亭,名為闌庭。

這一切在納蘭清離宮後,雲瑾就安排人做了,她以為再難見面,總想有一處能夠寄托相思之地。而闌園,正是她敞開心扉,把自己交給納蘭清的地方。

雲瑾仿佛進入了一種宮廷隱居生活,她每天素食,很少說話,多數時候都在畫畫。屋內總是掛滿納蘭清的畫像,雲瑾的筆下,畫出了她不同的風姿,甚至連闌清的模樣她也畫了出來。

“太後筆下的家主,可真的是風姿絕然。”元熙瞧那畫中一顰一笑,都十分動人,就像納蘭清在身邊一樣,真實得令人心動,卻很難過。

已經二十天過去了,還是沒有她的消息。

自從納蘭清墜海消息傳出,她看似正常,卻再也沒有笑過,也沒有太多言語。正如此刻元熙與她說話,她像沒有聽到一樣,只是專註筆鋒,極細地描繪納蘭清的眉眼、鼻梁,甚至她的柔情。

她執筆望著畫像,眼睛總出現重影,望著納蘭清的視線也漸漸模糊。她揉了揉眉心,緩和許久,眼睛才能稍微看清。

“您眼睛又不舒服了?太後,奴婢還是讓太醫過來給您看看吧。”元熙總覺得她這樣畫下去,實在傷眼睛,這屋內已經十幾副家主的畫像了,難道真的要無休止的畫下去嗎?

“不用,哀家休息會就好了。”雲瑾放下畫筆,走回床榻邊。

這些天的寢食難安,讓她有些懼怕睡覺 ,每一日的孤枕難眠讓她覺得可怕,閉上眼睛便是驚濤颶浪。

“您快躺下睡會,這都好多天沒好好休息了。”元熙見她終於願意睡覺,忙鋪開被褥,伺候她入寢。

突如其來的極度困倦,讓她很快就入睡。元熙深深嘆口氣,看了香爐一眼,要不是她鬥膽入了點迷香,這太後恐怕還會繼續熬下去。

她第一次知道,一個人最悲傷的時候,不是哀痛的哭泣,而是悄無聲息的隱忍,和沈默不言的平靜。

“您這是何苦呢?”元熙幫雲瑾壓好被角,無奈地搖頭。

屏風旁是支著官服的木架,那是雲瑾賜給納蘭清的官服,從住到這裏後,便一直掛著。

所有的一切都與納蘭清有關,可是左顧右盼,依然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一望無垠的海邊,與湛藍的天空成一色,沙灘上還有著厚厚積雪。雲瑾一個人站在海邊,笑望著遠處,納蘭清揚帆往海邊靠近。

忽然,海面風雲變色,層浪化身巨龍,將納蘭清連同船只一起吞噬。整個紅海變成一片血紅,而納蘭清再也不見蹤影。

“清兒...”雲瑾抓住被褥,滿額汗水,浸濕了臉。

“太後?太後?”元熙聽見她叫喚,忙趕了過來,“怎麽出了這麽多汗呢?”

“清兒...”雲瑾恍若陷入了夢魘中,醒不來也叫不醒,她臉色煞白,唇如白紙,雙手緊握,口中一直喃喃“清兒”二字。

“太後?”元熙輕拍她的肩頭,不知所措。

雲瑾終於緩緩睜開眼,整個人也慢慢放松下來,她微微轉頭,映入眼簾的那套官服。

“那套官服可還為我留著?”“當然,你以為哀家還能看得上其他女官嗎?闌大人。”

“你莫非怕那紅海吞了我不成”“我可是神,降落凡間的神,迷戀太後的神。”

“呵呵呵...”雲瑾竟然笑了,可她分明笑中含淚,心在滴血。

懷柔端來熱水,看見雲瑾失魂落魄的樣子,著實難過。伺候雲瑾十幾年了,從未見她這樣傷心,所有的悲苦都吞在心裏,終於把重任卸下了,讓皇上親政,可家主卻....

“太後...”懷柔握著熱毛巾,久久不敢上前,難過得只能抹淚,還是元熙淡定些,為雲瑾擦了擦額間和鬢角。

雲瑾又恢覆了平靜,那一陣悲涼的笑意後,她便獨自走到院內。瀟瀟暮雨飄來,這天說變就變,就像夢境,也像襲在耳邊的浪聲,來得毫無征兆。

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出神了多久,就像入定一般,站在紅塵之外,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感覺到納蘭清還在自己身邊。

她說過,她就在擡頭便能看得見的地方。可天空那麽大,她又在哪裏呢?

“稟太後....”送消息的人總是準時到來。

“說吧。”雲瑾沒有回頭,仿佛已經麻木。

“找到了兩具浮屍...”那人聲音說得很小,懷柔沖過去,大叫道:“什麽?浮屍?有家主嗎?”

元熙無奈地望著她,懷柔性子真是直。

可這一刻,雲瑾的心也在顫抖,她戰戰兢兢地轉頭,等著那人的回答。

“不是家主,是船夫和漁夫,是跟隨家主一起上船的隨行之人。”

“你能不能一句話連著說啊!”懷柔忍不住地呵斥起來,“不知道人會被你嚇死嗎?”

懷柔幾乎是一邊哭一邊說,元熙輕拉她的手,放在掌間拍了拍,“好了,別說了。”太後已經夠憂心的了,她們再顯示哀痛,每天傷春悲秋,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退下吧。”雲瑾不語,轉身向屋內走去。

她不敢深想,什麽都不要想,她希望內心一片空白,不要讓現在的狀態失衡。找到別人的屍首又怎樣,又不代表納蘭清出事。

她說過,即便到天上了,她也能下來。別人做不到,納蘭清可以的,雲瑾一直堅信,所以她不會流淚,不會悲傷,她只是想念。

可是...心每天都像淩遲一般的疼,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她唯有不斷地忙碌,不去深想,才能繼續這樣活著。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是天黑了嗎?天,何時黑得這般突然呢,伸手不見五指。

“元熙~”

“奴婢在。”元熙忙跟上去。

“天黑了,掌燈吧。”

元熙驚訝地望著她,窗外雖有些陰郁,可還未至傍晚啊。

“太後,還沒...”懷柔剛想說還沒天黑呢,被元熙打斷,“懷柔,去多拿幾根紅燭來,太後要作畫,我們點亮些。”

懷柔也感覺到哪裏不對,只是楞楞點頭。

“太後,您先坐下。”元熙提著呼吸,拎著一口氣,不敢慌亂。

雲瑾的眼神沒有註目點,就連腳邊有桌凳都未曾看見。眼前只有無盡的黑暗,就像被黑布蒙住了雙眼,什麽都看不見。

屋內燃起了十盞燭火,可雲瑾看起來依然沒有反應,元熙甚至不敢問她是否能夠看見,只是悶不吭聲的點蠟燭,心亂如麻。

“好了,你們別忙活了。”雲瑾站起身,手在空中劃了幾下,險些被凳子絆倒。

本就悲傷的眼眸,如今變得更加無神,可她卻支起一抹無奈又蒼涼的笑意,“哀家眼盲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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