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心碎

關燈
冬日清寒,爐火泛著紅光, 淡淡檀香飄來。

關上門, 四周一片靜謐。

雲瑾背對著納蘭清, 久久沒有開口。

“不知太後叫民女進來所為何事?”納蘭清語氣平平, 禮數周到, 生生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

“太後太後,你能不能不要再這般叫我, 一定要如此生分嗎?”雲瑾轉身,眉頭深蹙, 她受夠了納蘭清對她這不冷不淡的樣子。

她情緒波動, 崩住自己的那根弦慢慢松下,她也不想再繼續端著自己, 保持著太後的端莊。

數月不見,日思夜想盼來的重逢,沒想到這般令人心寒。

納蘭清望著她, 眉眼微彎,覆雜地情愫在心底亂成一團, 可她還是一言不發。

“清兒, 你真的要嫁給她嗎?”這是她最怕問又必須要問的事情,她甚至怕聽到這個答案, 害怕又惶恐。

“此事已經昭告天下,豈會有假。”納蘭清語氣堅定不移,徹底擊碎了雲瑾的希望。

“可是你並不喜歡他....”

“你也不喜歡賢王,不照樣為了女皇嫁給他?”

這句厲色之言, 恍若一把匕首,紮進雲瑾的心裏,堵得她無言以對,如鯁在喉。她苦笑一聲,原是如此。納蘭清心裏還是有其他芥蒂,此時的她,是不是連問的資格都沒有了?

納蘭清說完這句話便後悔了,望著雲瑾傷心欲絕的表情,真是比撕裂她的心還難受。

“從回來至今,我已經想透徹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說不逼你,卻一直在做逼你接納我的事,把你陷入兩難的境地。你說得對,我確實不喜歡宮中的繁文縟節,我自由自在習慣了,一直行走天下,游山玩水,連平望都很少回來,讓我每天生活在宮中,我確實做不到,是我高估了自己。”

雲瑾搖頭,她已經無語凝噎,她想說納蘭清從沒逼過自己,是自己一直在仿徨,不敢前行而已。

“不是這樣的,不是....”

“我知道你此行目的,是為了爵位世襲制的事,我想求你一件事。”納蘭清說著,竟跪了下來。

雲瑾最怕她向自己下跪,上一次下跪是她離開,這一次她竟會哀求自己。納蘭清那般驕傲的人,總能世事掌控手中,竟會這樣一次又一次跪在自己眼前。

“你一定要如此嗎?你要求何事與我說便是,何苦下跪讓我難堪又難受?”雲瑾屈身下蹲,無奈地望著她。

納蘭清不語。

梅花的香氣,飄然入室,卻伴著一絲苦澀。

斑駁的陽光,灑落大理石地面,映照在雲瑾纖瘦的身上,她想扶起納蘭清,可是手上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你起來說話吧。”

“我想求太後放過清王,留給他作為曾經帝皇的最後一絲尊嚴。”

“你說什麽?”雲瑾驚訝地望著她,她輕嗤一聲,“你以為我是來對付清王的嗎?你把我當成何人了?”

雲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納蘭清會這般看待自己。

“你是天下最高統治者,也是權謀家,我知道你想趁著清王要求世襲爵位,削弱他的兵權,掌控軍隊所屬權,分管清州。清王之位如果世襲,將來會不會對朝廷造成威脅,不得而知。可是,顧寒性情溫和,仁德謙遜,毫無野心,對你不會有威脅的,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我活著的一天,整個清州都會臣服冀國,還請你....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呵呵....手下留情。”雲瑾傷心欲絕,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納蘭清每句話都在為清王求情,她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掌權者。

忽然覺得她真的好遙遠,仿佛曾經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境,如今的她,與自己沒有半點情分。

是心如死灰後的決然嗎?還是與自己置氣。雲瑾輕咬下唇,已碎裂的心,血流不止。

“好一個清...”雲瑾吐不出剩下的兩個字,清王妃嗎?她叫不出口。

她苦澀一笑,“你可真為自己夫君憂心,不惜下跪、哀求,與我這般冷漠,納蘭清....”

她上前幾步,望著這張魂牽夢縈的臉,想要輕撫,竟都不敢觸碰了。她怕觸碰上去只有冰冷,再也找不回曾經那個清兒了。

“你可知,我是想見你,才來的。”雲瑾眼眶浸紅,布上一層哀色,“你是不是在與我置氣?”

納蘭清微微低頭,雙拳緊扣,“...沒有...”

“沒有?你甚至都不願意擡眼看我,開口便是顧寒,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你就這般鐵了心要嫁他嗎?我不信...”雲瑾捧著納蘭清的臉,舍不得放下。

“我這一生,本就了無牽掛,活得我行我素。我不喜歡虧欠任何人,但我欠他的實在太多了,如今只想滿足他最後一個心願,完成了我便也沒什麽念想了。”

“五年前為了勸降你答應了他什麽?”雲瑾覺得此事一定有關聯。

“沒什麽,那是我跟他的事,與你無關。我為你做的,都是我甘願的,他為我做的,也甘之如飴。”納蘭清不喜歡解釋,也不打算告訴雲瑾事實真相,她所做的一切都無關任何人,誰也勉強不了她做什麽。

“清兒,我...”

“主上,啟稟主上,三位長老請您正廳議事。”

門外家丁的聲音,打斷了雲瑾即將脫口而出的話。

“知道了。”納蘭清轉身便想離開,雲瑾一步上前,情不自禁地從身後抱住了她。

“對不起。”雲瑾環住她的腰,臉緊緊貼在她肩頭,“對不起清兒,請你接受我的道歉。”

納蘭清能夠感慨到雲瑾仿徨不安的內心,抱住自己的手臂,稍稍用力時還有些顫抖。她心亂如麻,數月來的努力,在見到雲瑾的那一刻就崩塌了。

這一個月,她終日獨酌桂花酒,每日微醺,時而醉生夢死。無論何時,她總能看見雲瑾的身影。

她的一顰一笑,早已印在心底,擡頭可見,夢中可念。

她知道雲瑾已經選擇了,便不會再糾纏。哪怕雲瑾親自來了,她並未感到高興,反而更加仿徨,她避而不見,故作冷漠,不過是怕自己失去好不容易找回來的掌控力。

她成親的真相,無人得知。她甚至已經計劃好了一切,未來的日子如何過,她逼著自己去放下曾經的種種。她只是不敢再放縱感情,生怕又逼得雲瑾,左右為難。

“主上!”

家丁催促的聲音再次響起,納蘭清輕拍雲瑾後背,轉身望著她滿目期待,想說些什麽,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還有事,晚些家宴,我差人來請你。”

納蘭清頭也不回的走了,雲瑾甚至沒有感覺到她有一絲不舍。可偏偏雲瑾的內心期盼太多,最終也只是攥住了她的衣角,薄紗滑落在了指間。

太後駕到,整個納蘭府都處於緊張的狀態,誰都不敢松懈。上到西廂的打理,下到吃食的準備,都按照清州皇室的標準安排。

三大長老生怕怠慢了雲瑾,特別將晚宴的節目和膳食單,給納蘭清過目,由她決策該如何?畢竟誰都不了解這位淳儀太後,今天她已有怒意,倘若真的納蘭家有禮數不周之處,恐會影響皇商之名。

世人皆以為納蘭清與雲瑾是至交,正因為當年的幾封書信往來,拉近了二人關系。後來雲瑾掌朝時,為安定朝堂,鞏固政權,囚夫一事名動天下。多少人將納蘭清休夫和雲瑾囚夫之事,傳為佳話。

西廂為納蘭府最大的院落,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淡淡柔柔的霞光,壓住了遠處的高塔。雲瑾獨坐石凳旁的亭臺,望著遠處出神。

茶涼,風起。

黃昏至,納蘭府八大丫鬟,十六府兵呈儀仗隊,跪在西廂正廳兩側,恭迎雲瑾入席。

玉階拾級而上,古檀雕刻的鳳椅,氣派高貴,雲瑾端坐其中,縱有睥睨天下之風。

名為納蘭府晚宴,清王顧寒自會到場。主位在上,東為家主之座,西為清王之位,納蘭府三大長老順次而坐。

聲聲竹音,繞梁而起。席間觥籌交錯,歌舞升平,卻是無聊得緊。這不過是一場禮制上寒暄,雲瑾根本無心參加,納蘭清更加不喜此行。

可人人都覺得,這場晚宴必不可少。

雲瑾目光灼灼,總是不由自主去尋找那個人。

五年前,納蘭清瀟灑自如,席位見她淡看一切,恍若置身雲端,看盡凡塵勾心鬥角,自己卻不在其中。

今天的她,多了一份冷漠和憂愁,總是攥著酒杯,悶悶地喝酒。

納蘭長君,眼神在雲瑾身上劃過,又看了納蘭清一眼,笑臉盈盈道,“太後光臨,主上何不敬酒一杯,我納蘭府也不能失禮於人呢。”

“太後不勝酒力,無需如此。”納蘭清當然知道雲瑾不能喝酒,這種場合應付都讓她覺得麻煩了,還要裝模作樣去敬酒,她萬萬也不願意。

當然,她不願意做的事情,誰都勉強不了。

可納蘭長君卻故意站起身,端著琉璃杯盞,向雲瑾屈身行禮,“太後駕臨納蘭府,長君作為納蘭家三小姐,首見太後,自是敬仰,不知能否敬太後一杯。”

“三小姐客氣了,自是可以。”雲瑾竟毫不避諱,端起酒杯,挽袖一飲而盡。

酒精嗆得她不禁咳了兩聲,她常不理解為何人總在憂愁的時候喜歡飲酒,今天初次品嘗,終於體會到烈酒穿腸的滋味,好似能夠麻痹自己,可心卻更疼了。

懷柔和元熙都瞪大了眼睛,這濃濃一杯烈酒,太後就這樣喝了?太後可是不沾酒的,今天....

“本王也敬太後一杯,太後若不勝酒力,請您隨意。”顧寒端著杯盞,剛想送入口中,卻被納蘭清走來奪下,她冷眸從顧寒身上劃過,“王爺你身體不適,不當飲酒,我代你飲就好。”

顧寒見她不快,自是沒有多言,其實他知道,納蘭清不喜歡這種官場禮制那套,更加舍不得讓太後飲酒。

“家主還未下嫁,便這般護夫,真是體貼入微,哀家就敬家主,敬清王。”

說著違心的話,喝著灼心的酒,雲瑾苦笑,一杯又一杯酒下肚。納蘭清去心疼清王也不會來阻攔自己喝酒,呵呵...如此,很好。

雲瑾今天還真的想一醉方休。

“太後,您別喝了,您還沒喝過酒呢。”元熙端著酒壺,焦急萬分,甚至不願為她倒酒。

“斟酒。”雲瑾的語氣,透著嚴厲。

元熙端著酒壺,不敢抗命。

她看向納蘭清,這家主怎麽也不知道來阻止一下,太後分明就是故意想灌醉自己。

這兩人,怎麽好好的就這樣了呢?

納蘭清攥著酒杯,搓揉間竟不小心捏碎了。一旁倒酒的丫鬟,戰戰兢兢地拿來新的杯盞,雙手奉上。

“主上....”

納蘭清揮揮手,索性接過酒壺,豪飲起來。她望著雲瑾,已是面若桃花,似有微醺。

可納蘭家那三個長老不知趣的還在敬酒,納蘭清怒意更甚,終於按耐不住自己,上前奪過雲瑾金樽。

“太後不勝酒力,你們眼瞎嗎?”納蘭清陰沈著臉,強壓怒火讓她看起來殺氣騰騰。

納蘭清一聲厲喝,三位長老屈身退下,不敢多言。

夜寒,燈火紅籌。

本是一片喧囂的宴會,突然安靜。

“家主何須動怒,哀家也是難得開心,小飲酌情而已。”雲瑾晃悠悠起身,已是站立不穩,元熙和懷柔一人一邊,想要穩住她,卻被她推開。

雲瑾凝望納蘭清,輕抿唇角,含著淡淡的酒氣,她覺得自己的意識更加清晰了,可心裏的感覺卻越發濃烈起來。

她想要上前輕撫納蘭清,想要抱住她,傾訴心底的想念,想把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都告訴她。

可是,縱然是喝多了,還是要顧忌場合。

她想從桌角繞到納蘭清身邊,腳下卻不慎踩空。納蘭清眼疾手快,只一個瞬身,穩穩扶住了她。

納蘭清腳蹬臺階,抱住雲瑾呵護在懷裏,“別喝了,你醉了。”

“我沒醉,你是納蘭清,傲視天下的納蘭家主。”雲瑾唇角含笑,只覺得頭重得沒有力氣擡起,她親密地依偎在納蘭清懷裏,覺得那種踏實和溫暖,又回來了。

納蘭清一把將她抱起,不顧眾人錯愕的目光,不管所謂的場合,帶著雲瑾離開了。

席位上,納蘭長君望著二人離去背影,唇角劃過一絲陰邪的笑意,“納蘭清,雲瑾,我可備了一份好大的禮給你們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