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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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瑾初次嘗酒,未見幾杯便覺得頭暈, 昏昏沈沈地靠在納蘭清肩膀, 一半清醒, 一半模糊。

分不清真實還是夢境。

這樣的場景似乎在夢裏見過, 久違的相擁, 期盼已久的溫柔,這一刻真實又飄渺。

是真的嗎?雲瑾眼皮沈重卻不敢睡去, 生怕這又是夢一場,醒來都是空。

納蘭清一路抱著雲瑾, 所見之人無不下跪, 許是近日的家主,總是怒氣沈沈, 令人恐懼。納蘭府的家丁丫鬟做事都膽戰心驚,不敢怠慢,更不敢出錯。

她將雲瑾抱進西廂閨房, 拂袖輕揚,門被掌風輕輕關上。

紅籌高掛, 燭影微點。

臥榻上, 紅色的幕簾垂掛而下,錦被上繡著鳳鳴天下, 昭示著尊貴。納蘭清將雲瑾輕輕放在床上,見她臉色微紅,額間微微發燙,紅暈浸染到了脖間, 不知她是過敏還是醉酒,隱隱擔憂起來。

可是雲瑾的手始終攥著她的袖口不曾松開,她雙目微啟,看到納蘭清真實的在眼前,她緊抓不放,她怕一放手,納蘭清又不見了,只能緊緊拉住她的衣袖。

“我去給你煮點醒酒湯。”納蘭清的手,溫柔地觸摸在她的臉龐,指尖有些微涼,卻讓雲瑾感到從未有過的舒適。

“清兒,你別走。”雲瑾忽然起身,緊緊抱著她,“你別走,你別走了....”

她喃喃著這句話,重覆著,心底的所有的情愫,在酒精的催促下,攪動著心扉。

“好,我不走,在這陪你。”曾經的納蘭清仿佛又回來了,她拉開被褥,輕輕鋪開,想扶她躺下。

雲瑾卻不依,靠在她的肩頭,片刻也不願意離開。

“你知道嗎?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後悔之事,哪怕是嫁給賢王,因為有了菓兒我也不曾後悔當初的決定。對皇姐也是,心中早已放下執念,可是...”雲瑾微微擡眼,嘴唇觸及納蘭清下顎,心中湧起一陣悸動,“可是我推開了你,選擇繼續做太後,卻是叫我痛苦萬分。”

納蘭清沈默不語,也不知該說什麽,雲瑾溫潤的呵氣環繞在脖頸之間,叫她心裏也泛起了漣漪。

“你能原諒我嗎?清兒。”雲瑾覺得心中有一團火正在燃燒,身體也因為喝酒越發熱了起來,她捧著納蘭清的臉,含情脈脈。

無數次午夜夢回,這張臉都會出現,但很遙遠,她想伸手觸摸,卻瞬間消失了。

“我沒有怪你,你別自責,來,先躺下。”納蘭清含著柔軟的笑意,暖化了雲瑾的心,她抓住納蘭清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心,在掌間輕盈地跳動。

雲瑾輕吻她的指尖,放於微燙的臉邊,她直勾勾地望著納蘭清,“你還願意要我嗎?”

這眼神帶著一絲魅惑,本就緋紅的臉,如九月芳菲裏的牡丹,美麗的綻放。

“我只想要你。”納蘭清低頭含住了她的唇,雲瑾熱切地迎了上去,侵入她的唇口之間,小心翼翼地探索。

納蘭清口中含著淡淡的桂花之香,舌尖帶著酒精之氣,唇舌相觸,恍若相隔千年的眷戀,融化在此刻的柔情蜜意裏。

雲瑾的吻,深沈有力,她所有的思念和情緒從身體中迸發。身體因為酒精的麻痹,變得酥軟無力。納蘭清托著她的身子,唇舌相離,忽然將她緊緊扣在懷裏。

“對不起,瑾兒。”她憐愛地輕撫雲瑾,撥開她鬢角的發絲,舍不得縱容自己半分。眸間星光閃耀,呼吸也漸漸平穩。

納蘭清只想好好抱著她。

“我這一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唯有你,求而不得,想要不敢要。可也舍不得你受半點委屈,我知道選擇對你來說很難,離開總比你站在原地容易。”

雲瑾不會知道,納蘭清離宮的那天,傾城覆雪,她踏出宮的那一刻,內傷覆發,加之傷心欲絕,嘔出的鮮血,如梅花綻放在了中央門。

可她舍不下雲瑾,舍不得令她為難痛苦,只能硬著心腸離開,逼著自己回到從前。

可是,她的心再也回不去了。

“清兒,我這次過來就是想跟你說,我願意跟你在一起,你還願意嗎?”雲瑾曾經以為自己能夠回到從前,生活不過就是索然無味一點,依然可以平靜來過。

然而,她才是那個真正回不去曾經的人。

“你說的可當真?”納蘭清有些不敢相信,她如何能夠忽然放下國家和兒子呢?太難了。

雲瑾靠在她懷中,抱著她的手緊了緊,似有靠近了幾分,“我這趟來的是清州,接下來打算再去一趟駱州和羽州,分管好這三州的兵力,再稍作布局,便將兵符交給皇上,你再給我半年時間好嗎?”

微醺沒有讓她失去意識,反而更加清楚自己現在想要什麽,該做什麽。

“瑾兒...你別逼自己太緊了....”

“那你呢?”雲瑾挑過她的臉,正對著自己,“你真的要嫁給他嗎?”

納蘭清不假思索地點頭,“是,我一定得嫁給他。”

雲瑾原以為自己表明心意就還有絲絲的可能性,聽到這話心還是猛然的痛了,“為什麽?你曾經可以休夫,現在還一定要嫁給你不愛的人?”

“我只想還掉欠他的情,無關其他,這件事已成定局,我必須成為清王妃。”

“清王妃....清王妃...”雲瑾從她懷中起身,望著她,透著濃烈的悲傷之氣,她無法想象納蘭清嫁人時的樣子,根本不敢去想那樣的畫面。

雲瑾無力地扶額,苦笑。

是不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是不是她來晚了,所以一切都改變不了。

“你走吧。”她推了推納蘭清,手上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她轉過身去,說什麽都無力,又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感襲來,她眼皮變得更加沈重,可她不願意睡去。

納蘭清依然一言不發,沈默間,雲瑾疲倦感越來越強,竟然漸漸睡著了。

“瑾兒,等你明天酒醒了,我再告訴你真相。”納蘭清輕輕地幫她褪去外衣,又將被褥拉開,為她遮好,就像曾經那樣,守著她坐了一夜。

天明,薄霧環繞,朝霞破雲而入,整個納蘭府恍若幽境。

當雲瑾醒來時,納蘭清已不在,伺候左右的是元熙和懷柔。

“清兒呢?”雲瑾記得很清楚,自己酒後失態,被納蘭清抱了回來。後來兩人相談了許多,可記憶斷斷續續的不完整,有些話猶言在耳,有些卻怎麽都想不起來了。

她竟然喝多了,也是昨日心情過於沈重,實在無處宣洩,便趁著有人敬酒多喝了幾杯。孰知自己不勝酒力,便醉了。

“家主天未亮便離開了,命奴婢寸步不離守著,太後,您還好吧,可有何不適?”元熙探著腦袋,觀看雲瑾的氣色,似乎好轉了許多,不若昨晚那般殷紅。

“太後您也是的,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還喝了那般多,可嚇死我們了,幸好家主把您帶了回來,奴婢瞧昨晚家主那樣,似要殺人似的,還從來沒見過她那般怒氣沖沖呢。想當初在皇宮裏面,闌大人性子多隨和寡淡,她雖不喜歡跟別人多言,可從來也沒見她有過怒意,我看納蘭家那三個長老,都被嚇破膽了,那麽好看的一個人,竟也這般令人膽寒。”懷柔端著水,滔滔不絕起來。

“懷柔,你膽子不小,竟敢斥責太後了。”元熙瞪了她一眼,這也就雲瑾的性子不會與她計較,畢竟她跟著雲瑾時間太久了。

“更衣吧,哀家今日還要召見清王。”雲瑾擰了擰眉梢,褪去疲倦,今天她要跟顧寒談王位世襲,不知納蘭清會不會參與。

如果她已經是準王妃,這樣的正式場合,她該在場。

可是...她向自己求情放過顧寒的話還在耳邊,又一直讓她手下留情。每每想到這些話,雲瑾心裏就悶悶的難受。

她記得昨晚自己已經向納蘭清表明了心意,可最終她還是要嫁給顧寒,這難道已經成了既定的事實嗎?

雲瑾苦笑,不願再去深想。

縱然傷心,也還是要以太後的身份,面對一切。

忘川樓

梅花成林,三間碉樓畫棟,忘川樓最高,院中山石點綴,假山層巒疊嶂,山頂開一清泉,順流而下。

顧寒立於閣樓之上,已設好雅間等候雲瑾,納蘭清也坐在其中。如今這件事,她已經無法置身事外,成親這件事確實跟王位世襲有關。

“清,她想要我手中的兵,你覺得我該怎麽做?”

“你自己決定吧,這件事我不便幹涉。”

“咳咳咳咳...”顧寒身體每況愈下,咳疾也越發嚴重起來。

納蘭清皺眉,走到他身邊,揚手為他註入真氣,可這畢竟是頑疾,根本是內功無法治愈的。

“別浪費自己內力了,你知道沒用的。”顧寒輕拍的她手面,泰然自若,蒼白無色的臉,越發虛弱起來。

納蘭清也知道無用,可還是會給他輸入真氣,哪怕能夠緩解也是好的。

比起納蘭清的沈重,顧寒反而輕松自如,他為每天能夠見到她而開心,為她願意耐心地留在平望等候成親而幸福。

即使,這場婚事是假的。

閣樓的風,含著絲絲涼意。

納蘭清一言不發,站在他身邊,遠處煙霧繚繞,千裏煙波,有著詩意般的朦朧。

“清,你跟她解釋過了嗎?”

“沒有,等今日你們談完,我再告訴她。”

顧寒笑著點頭,眉宇間自有一股淡雅如霧的氣度,“早些與她講清楚,免得她誤會難過,咳咳咳咳。”

“你就這般灑脫?她是我所愛,難道你說這些話的時候心不痛嗎?”納蘭清近日來低沈的心情,多少與顧寒身體有些關系,相識十五年,惺惺相惜,對她傾盡所有。

一生癡情,終身未娶,而致膝下無子,只能讓侄子順應王位。顧寒這一生,仿佛在為納蘭清而活,不管她對他如何冷漠,曾經又是如何任性,顧寒都對她包容萬千。

納蘭清無法理解顧寒如何做到這般成全。

“我都將死之人了,這一生只有你一個牽掛,當然希望你能夠幸福,又怎麽忍心看著你終日傷心?咳咳咳...”顧寒重咳之下,拿著錦帕捂住嘴,卻咳出了一口血。

“你別說話了。”納蘭清輕撫他後背,心亂如麻。

她這一生,永遠無法償還顧寒對她的情。

顧寒輕擦雙唇,淺淺笑意掛在嘴角,下顎的胡須上還沾著一絲鮮紅,納蘭清伸手幫他拭去。

沒有人知道顧寒身患絕癥,已經回天乏術,所剩的日子裏他唯一的心願,便是將王位傳給侄子顧楠。顧楠才十二歲,沒有任何根基,若顧寒去世,這王位必定有人覬覦,會導致清州四分五裂,威脅顧楠生命。

他只能懇請納蘭清嫁入王府,以清王妃之名,納蘭家勢力鎮住清王府。只要有納蘭清在,誰都不敢造次。這也是五年前,納蘭清口頭答應顧寒的事情,若有一天他性命垂危,便請納蘭清入王府主持大局。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也是納蘭清唯一能夠為顧寒做的。

“太後快來了,我們去樓下迎接吧,禮數不能少。”

“好,我扶你。”納蘭清扶著顧寒,一步一步地從臺階慢慢而下。

雲瑾繞過青鸞小道,向忘川樓走去,一路上她總覺得心神不寧,三步停下,左右張望,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

“太後,您怎麽了?”懷柔也跟著東張西望起來,“在找家主嗎?”

“不是,哀家總覺得有人跟著。”雲瑾這種奇怪的感覺,從走出西廂便開始了。

“這是納蘭府,誰敢隨便跟著您呀。”

“應該是...”其實雲瑾不是覺得自己被跟蹤了,而是覺得有一個目光一直相隨自己。

難道是酒意未退?雲瑾覺得自己可能是敏感了。

繞過落雨閣,便是離忘川樓不遠的西淩園,前園後院,三步一崗,五步便有家丁丫鬟。納蘭氏大族風範,毫不遜色於皇宮。

忘川樓就在眼前,雲瑾遠遠看到了納蘭清的身影,只是她扶著顧寒時的樣子,令她酸楚。

她所有的視線和註意力都在納蘭清身上,沒有發現一個家丁正悄悄跟上前,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啊!什麽人?來人。”懷柔大吃一驚,忙大叫起來。

府兵沖得最快,大聲呵斥,“放肆!膽敢輕薄太後!”

雲瑾輕撫心口,驚魂未定,還沒來得及看清一切,那家丁便被府兵拉到一邊,按在地上暴打起來。

那人驚恐地抱著頭,蜷縮一團,雲瑾卻覺得他有些眼熟,“住手!”

太後一聲令下,府兵才停下手。她輕輕上前,元熙不放心地拉著她,生怕她被傷害,“太後~”

“沒事。”雲瑾擺手,她微微屈身,府兵自動讓開。

被打的家丁始終擋著臉,像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又有些膽怯。

“轉過頭來。”雲瑾溫柔的聲音,安撫了他焦躁的情緒,可他依然不敢擡頭。

雲瑾伸出手,輕拉他的衣袖,撥開他的手臂,那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他終於擡頭,望著雲瑾,淚如雨下,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王爺....真的是你....”

此人正是雲瑾夫君,失蹤四年生死未蔔的賢王秦君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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