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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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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承陽宮,納蘭清並未離開, 只是立於宮殿之巔, 俯瞰巍峨皇城。這座冷漠的宮殿, 鎖著雲瑾的一生, 也留住了她的心。

雲棲宮在月下張揚著壓抑的氣息, 一眼望去,納蘭清便能感覺到那仿徨和無助, 她多擔心那無邊的黑暗,會讓雲瑾絕望。

她總是一個人獨守, 堅忍地面對一切, 默默地承受。納蘭清不知自己何時才能真正進入她的心,讓她可以不再進那座書閣, 而是在自己的懷裏。

已經連續三日,沒有上朝。百官呈上來的奏折堆積如山,秦煜獨自面對這些時, 才發現一直以來母後為他分擔了多少。如今她對外稱病,退回所有奏折, 不肯閱覽, 當真是自己深深傷了她的心嗎?

可秦煜是皇帝,性子倔強也驕傲, 發生那件事後也不知如何面對雲瑾,母子二人也越來越生疏,雲瑾無力去解釋,秦煜也不想主動去認錯。

批閱奏折讓他感到沈重和壓抑, 伏案了三個時辰還沒有閱完,他第一次覺得一個人承擔國事是如此疲憊不堪的事。

而這些年,母後從掌朝到他繼位,是不是每天都是這般操勞呢?想到此,秦煜有些心生不舍,想到納蘭清那些犀利痛斥的言語,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言過其實,傷了母後。

可他也不知該怎麽做?

秦煜與賢王一樣,酷愛射箭,但他更加喜歡練武,閑暇總會讓離若教授自己劍法。他覺得心情壓抑,便想練劍發洩,想要摒棄心中那些煩惱之事。

他年紀尚幼,習武時間還短,只有招式,沒有內功基礎,總覺得練劍時,氣血不順。

“劍招有形無氣,不堪一擊。”納蘭清身影如魅,由遠及近而動,如魚兒潛游水底,進退自如,又如浮雲百裏,悠遠仙盈。

秦煜甚至沒來得及看,等到擡頭,納蘭清已經站在他跟前,而她的容顏再次變為了闌清。不知是昨晚見她真容的原因還是什麽,他再也無法用曾經看待闌大人的目光去看她。

“朕少有時間研習武功,自然不及一般習武之人。”秦煜垂頭喪氣地扔掉手中劍,頓感無趣,可劍還未落地,便被一股掌風托起,納蘭清素手輕撚,雙指輕佻,便將那劍控制自如地收回手中。

“你想不想學穿雲追月?”

秦煜詫異地擡頭,眸間閃過一絲興奮,“穿雲追月不是你獨創的絕學嗎?據說從不傳外人,只有翎姐姐得到過你的真傳。”

“是,穿雲追月獨步天下,傳內不傳外,但....你不是外人。”納蘭清表情微冷,可言語之間卻讓秦煜莫名覺得溫暖,尤其那句你不是外人。

他知道,因為他是雲瑾的兒子,所以她才這般對自己。秦煜雖年輕,但關於納蘭清的傳說,他聽過許多,這天下間,她把誰放在過眼裏?如果不是付諸真情,這皇宮萬萬也不可能留住她的腳步和身影,更別說把穿雲追月這種上乘武功傳授給一個不相幹的人。

他好像有點能夠理解為何母後這樣的人,都無法抗拒她的溫柔,可他哪裏知道那麽多,滿眼只看到了兩個女人的親密,只覺得替父王不值,其實他該相信母後的為人才是。

“朕...真的可以學嗎?朕沒有什麽武功基礎,真的可以像翎姐姐練得那般好?”秦煜內心激動不已,可臉上還保持平靜,他不能失了為君者的氣度,更擔心自己只是白高興一場,誰會不想學到這麽頂級的輕功呢。

“你外祖母清羽女俠六歲習武,你皇姑母也是邊從政邊練武,翎兒更是三歲便開始學習基本招式,你是男子,且已九歲,為何不可?”納蘭清說話間,輕揮長劍,雙指抹在劍鋒,劍光倒映在她的臉上,清冷中帶著一絲柔和。

她要打鐵趁熱,趁著小皇帝心意動搖,用他的愛武和納蘭翎來粉碎他的防備,從而接納自己,再讓他與雲瑾冰釋前嫌。

“朕學,朕要學。”秦煜欣喜不已,先前陰霾的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要學可以,今日黃昏前,你必須去給你母後道歉。”

“這...”秦煜面露為難,他還沒做好道歉的準備,也不知如何跟母後重歸於好。

“兒子跟母親道歉天經地義,有何好躊躇的,你若不願意那便算了。”納蘭清欲擒故縱,打算拂袖而去,秦煜忙追上前,“我答應,我答應,你快教朕穿雲追月。”

“當真?”

“君無戲言。”

納蘭清露出欣然笑意,寬慰地點頭,總算沒讓她太失望。小皇帝也算根正苗紅,從小被雲瑾帶大,又跟著先女皇秦君嵐耳濡目染,如今又做了皇帝,總算有覺悟,一點就透。

“好,穿雲追月是根據本門心法演繹而來,你如今只會劍招沒有內功基礎,我便用劍術教你心法,再將穿雲追月融匯其中。劍法我只練一遍,你看好了。”

風撫過,劍氣如霜,卷起漫天樹葉,只見她揮劍向前,手腕輕轉劍柄,身姿婉轉飛舞,烏絲隨之悠揚。劍風回旋,浮光掠影間,灼見那風華不息的身姿。

秦煜看得目瞪口呆,他從來不知練武之人可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也許這就是人劍合一。

不止秦煜嘆為觀止,就連宮女太監與侍衛也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悄然靠近,偷偷目睹這位傳奇的闌大人。

雲瑾從書閣出來後,精神渙散,整個人無精打采。可她也不能放縱自己沈淪下去,命元熙伺候自己洗漱之後,又做回了太後。

“皇上如何了?”

“聽說奏折堆積如山,皇上沒日沒夜地把自己關在禦書房。”元熙為她上了淡淡妝容,遮住那慘白的氣色。

雲瑾雙眸平靜,從書閣出來就只有一個表情,沒有任何起伏。元熙總覺得雲瑾哪裏不太一樣,可又說不上來有何不同,好似更遠了。

“傳旨承陽殿,把皇上批閱過的奏折都送過來。”

“是。”

元熙不知雲瑾在書閣裏面經歷了怎樣的內心掙紮,只覺得她肅色凝重的樣子,真是令人憂心。這讓她想起了雲瑾前兩年波瀾不驚的樣子,永遠無法靠近。她真擔心因為這件事,雲瑾會對感情退縮,做出抉擇。

“她呢?”

元熙長舒一口氣,總算是問到家主了,否則元熙真的會以為雲瑾是否已經忘記了對她深情款款,與她兩情相悅的納蘭清。

“你長嘆一口氣做什麽?”

“奴婢以為太後您...要疏遠家主。”

“她沒什麽錯,錯在哀家,不該奢望,不該沈淪....”雲瑾雙眸黯淡,想起納蘭清心中總是隱隱作痛,可想起秦煜的冷漠和怒意,她更加難過。

“太後,您不要把一切都壓在自己頭上,這些年您還不夠累嗎,您在書閣待了兩天,家主在外面也站了兩天,可昨晚她忽然走了,奴婢也不知她去了哪裏,已經差懷柔去找她了。”

雲瑾眉頭輕蹙,覺得自己做什麽都無法回報納蘭清那份深情,還傷了兒子的心。如今陷入這兩難的局面,都是因為她的貪心,她是不是做錯了?

“太後,出去走走吧,您都悶了自己幾天了。”

“嗯。”

萬裏無雲,晴空如洗,明是陽光明媚,心情卻依然沈重。

“太後。”懷柔小跑上前,行了個禮,笑臉盈盈說,“太後,奴婢剛去找闌大人,發現承陽宮後花園圍了好多人,去後才發現闌大人在教皇上練劍呢。”

“教皇上練劍?”雲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幾天兒子還揚言要殺納蘭清,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連自己都起了恨意,現在怎麽還教上練劍了。

“莫非闌大人和皇上冰釋前嫌了?”元熙一點不詫異,因為她相信定是納蘭清做了什麽,收服了皇上的心,這件事若在別人身上她會驚奇,可納蘭清做到什麽都不奇怪。

“怎麽會...”雲瑾還是覺得難以置信,這種事情怎麽可能突然就解決,自己都不知如何面對,納蘭清到底瞞著她做了什麽?

“不如去承陽宮看看就知道了。”元熙相信這一去,納蘭清定然有辦法趁機讓皇上跟太後和解,這點覺悟和默契,元熙還是有的。

雲瑾點點頭,她也好奇,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

沐浴著午後的暖陽,飛花走葉,風起雲落。秦煜舉劍,跟著納蘭清的步伐和招式,時而揮手轉肘,時而推劍上前。納蘭清在前,他在後,禦劍在手,她已經盡量放慢招數,讓秦煜能夠看清,跟上節奏。

她輕移蓮步,裊娜腰肢靈活柔美,裙角飛揚與劍氣相融,秦煜緊跟不舍,兩人動靜之間,劍招同步,竟令人覺得如詩如畫。

雲瑾停下腳步,從未見過如此美的景象,恨不能收入筆下。秦煜俊秀的臉龐,此時揚著從未有過的沈澱和認真,納蘭清唇角揚著不明顯的笑意,像極了一個照顧晚輩的尊者,嚴肅又溫和。

這怕是世間最幸福的事情了,一個是她心愛之人,一個是她至親之人,他們能夠這般在一起,於雲瑾來說,便是活著的全部。

一招畢,納蘭清說道:“看好了,劍指八位,身影相隨,以氣註劍,以形瞬移,萬念歸一,方能穿雲,禦風追月。”

說完她執劍向前,口中念道:“天乾!”話音未落,她已消失不見,身影卻忽現東南方,又一句“火離”,她再次不見蹤影,待到眾人回神,她已至花園西側。

秦煜大開眼界,興奮地躍躍欲試。

“八卦方位,指哪移哪,定要凝神聚氣,不可分心,你試試。”

秦煜點頭,他指觸寶劍,忽向東躍去,“山艮!”

可他身體除了有一點飄然向前,毫無瞬移的感覺,他不甘心,又試了一次依然如此。他挫敗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練武的覺悟真的太低,哪怕是劍法還是納蘭清教了好幾遍才會的。

“無需心急,今日第一次,穿雲追月豈是一天可以練成的,你按照我教你的方法每日練習,自是會有所成。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翎兒學劍,我只教了一遍,穿雲追月她用半年就學會了,如今已學得我六層功力,皇上,您可要努力啊。”納蘭清故意用納蘭翎刺激他,覺得可能會事半功倍。

這皇帝練武的覺悟確實差了一些,若不是看在雲瑾份上,她才不想一遍又一遍去教,不斷地親自示範。

當初納蘭翎吵著要學穿雲追月也是因為她是武學奇才,所學武功都是一點就通。可秦煜真是半點悟性都沒有,看來他也只能做皇帝,在武學上不會有什麽造詣,但武功能夠練到秦君嵐那般也不錯了。

練好穿雲追月不管在任何時,就算不能制敵,也能保護自己。不管將來如何,雲瑾都不會希望兒子受到傷害,這也算納蘭清給秦煜的一份禮物,誰讓他是雲瑾的兒子。

“朕一定會練好的,不能給你丟臉,也不能遜色於翎姐姐。”秦煜信誓旦旦的樣子,還有幾分可愛,終究是個孩子,負氣之後雖帶著驕傲,還是令人生憐,尤其他那張臉還有幾分像雲瑾,讓納蘭清對他也心生出喜歡。

“但願如此。”

“咳咳咳。”元熙見時機已至,故意輕咳幾聲,制造動靜,讓人發現太後已至。

果不其然,所有人看到雲瑾時,忙跪地行禮。納蘭清的眼神落在雲瑾身上,兩人相視一看,仿佛一眼萬年,雲瑾原本冰冷的心瞬間被納蘭清那抹笑意融化了。

望著她不厭其煩地教授兒子武功,還親自展示劍術,她知道這不是納蘭清的作風,一切都是為了她而已。

納蘭清發現雲瑾這幾日都瘦了,原本容光煥發的臉龐,有些暗淡,雖著了妝容,可騙不過她的雙眼。

“皇上,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納蘭清用腹腔傳音給他,秦煜四處巡望,不知這聲音從哪傳來,納蘭清明明就跪在自己身邊,這或許就是他在書中見過的千裏傳音,令他驚嘆的是,明明她就在旁邊,這聲音還能像從千裏之外傳來一般。

好想學啊!秦煜悻悻想著,這麽多絕世武功,若能都學到該有多好。

“都起來吧。”雲瑾淡淡說著,望著秦煜不語。

秦煜沒有像往常那般行禮,他幾步上前望著雲瑾,雲瑾竟有些絲絲緊張,尤其見他臉上被打的紅暈還未完全消退,頓時覺得心疼不已。

他憋了憋嘴,心裏何嘗不委屈,尤其被掌摑的那一下,又疼又難過。可君無戲言,他答應了納蘭清要道歉,便要做到。他輕拎長衫,雙膝下跪,叩首地面,向雲瑾行了最大之禮,“兒臣口無遮攔,出言不遜,是為不孝不敬,請母後責罰。”

雲瑾楞住,這突如其來的認錯讓她驚喜萬分,她忙擡手,扶起秦煜,眉眼終於舒展,“快起來,母後也有不對,不該打你。”

“母親打兒子天經地義,可兒臣不該褻瀆母後,請母後原諒兒臣的少不更事。”秦煜雙眼充滿真誠,懂事地令雲瑾鼻尖一酸,本就內疚的心更加強烈。

“母後不怪你。”宮人在旁,雲瑾強忍情緒,就連驚喜和笑意,都只是淡淡的,沒有起落。

她眼神投向納蘭清,見她正專註地凝視自己,心頭一熱,卻也更加酸楚。

納蘭清雖引導了小皇帝跟雲瑾冰釋前嫌,可她最擔心是雲瑾,恐怕會給自己施加無盡的壓力和指責。

她從來不擔心外界會給她們造成什麽阻礙,只擔心雲瑾過不去自己那關。

她微微嘆口氣,無意中瞟到有宮人擡著死人悄悄從不遠處路過,她發現那個落出白布以外的手臂,有些異常。

“慢著!”她舉步上前,叫住了擡屍體的小太監。

“闌大人。”

“怎麽回事?”

“回闌大人,是後園一個小太監,不知為何忽然身染惡疾,突然死了。”

納蘭清掀開遮住屍體的白布,只見那人脖子間有點點紅印,跟露在外面的手臂那般,像極了天花,卻又不是。再拉開他衣服的領口,亦如此,全身都有著斑斑點點的紅色,觸目驚心。

“他死前有何癥狀?”

“據說頭痛欲裂,上吐下瀉,不過三五天時間,今日突然暴斃,奴才等也不知是怎麽回事?”

“頭痛欲裂,上吐下瀉,身生花蘚...”納蘭清喃喃自語,眉頭深蹙,這皇宮怕是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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