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53章 第 53 章
◎口舌之欲◎
陳奇回來的那天很冷, 北風刮得嗚嗚響，路上順風走的人只要擡腿就能移動，逆風走的人要壓低身影往前掙，嘴都不敢張。
喬念剛走出宿舍樓大門, 就被陳奇拉著躲到樓背後的拐角, 一邊是宿舍樓的墻壁，一邊是院子的圍墻, 擠出一個三角形的小角落。背風。他讓她靠著墻, 他站在她外面給她擋風。
然後,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金牌。
他說，“給你。”整個人的眉眼都生動得閃亮。
喬念手裏沈甸甸的, 她脫了手套，手指摩挲著那塊金牌, 上面寫著“全國田徑錦標賽青年組男子一百米第一名”。她握了很久，直到那冰冷的、金屬的圓形獎牌，沾染了她的體溫。
然後她吸了吸鼻子, 把獎牌放回了他大衣的口袋裏。
“這是很貴重的東西, 陳奇, 你要留著送給值得的人。”
陳奇很想說‘你就是最值得的人’‘除了你我誰都不想給’，可是當他看到她通紅的小鼻尖、拼命睜大的、暈著淚的大眼睛，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她明明是那樣高興的，卻還拼命忍著。不教他看出來。
這一刻, 他只想狠狠地吻她。把她抵在墻上，狠狠地親她，一點空氣都不讓她呼吸到, 只能他給她；讓她逃不掉、哪裏也去不了。
告訴她‘因為有你, 我才有力氣跑’, 告訴她‘為了你，我什麽都願意’。
可他什麽都不敢做、什麽都不敢說，好不容易，她不再躲著他；好不容易，他能像個‘朋友’留在她身邊。
喬念說完‘值得的人’，忽然就想起周小雅和她的奸夫。
她問，“你回來去看過你女朋友沒有？”
陳奇一頓，“嗯”了一聲，他不敢說別的，只能含糊應道“回頭。”
回頭再說吧。
喬念以為他說‘回頭就去找她’，於是心裏對周小雅的怨念更甚。這麽好的男孩子，她怎麽就不知道珍惜。
“其實，”喬念說，“我覺得周小雅還沒有虞若晗好看。”
也沒你好看。陳奇看著她猶猶豫豫的臉。你最好看。
“而且，陳奇，有時候別人不喜歡你，或者傷了你的心，那是因為她們不好。你也不用難過。”
這世上還有誰能比你傷我更多？
他說，“好，不難過。”
看著這少年凜冽冷酷的眉眼間，流露出來的溫順與忍耐，喬念的心都化成了水。那一刻，寒風從他身後呼嘯而過，而她被他整個擋在寒風之外的逼仄空間裏的那一刻，喬念想，為了眼前的這個人，真的讓她付出什麽，她都願意。絕不吝惜。
第二天，喬念特意跟同組的師兄請了會兒假，中午的時候，她等在哲學系宿舍的樓前。
大約二十多分鐘後，她看到周小雅拿著飯盒回來。
喬念做了一個深呼吸，走上前去把她叫到一邊，那個女生有些費解、又有點不耐煩，問她，“有什麽事？”
喬念說，“那天我看見了。圖書館前面，你跟那個男的挽著。”
不料周小雅根本不以為然，“所以呢？”
“所以請你自愛一點，不然我告訴陳奇。”
她說到這句的時候，周小雅竟然無恥地笑了。“你去告啊。神經病，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她說完就走，喬念完全沒料到居然一個女生能不要臉到這種地步。一時激憤，她兩步追上去一下拉住周小雅的羽絨服袖子。
未成想，這姑娘的羽絨服質量不容樂觀，被喬念只一拉，‘刺啦’一聲，開了。裏面的毛毛飛得喬念滿手都是。
兩個人都楞住了。
很快，隨著旁邊指指點點的人越來越多，周小雅的眼神怨恨得能紮人。
喬念知道自己惹了禍，也是抱歉，連忙解釋“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你看多少錢，我賠你。”
“滾！”周小雅高聲厲喝，“你傻B啊！”
或許越是經濟條件不怎麽樣的人，越怕在別人面前承認這一點。對於周小雅的這股超出正常值的憤怒，喬念是後來才想明白的。扯壞她羽絨服事小，讓別人看到她羽絨服的劣質事大。
但當時，她真的被罵急了。
“既然是你自己先追的陳奇，就請你要點臉吧。非要鬧得眾人皆知，這樣好嗎？”
兩個人站在哲學系女生宿舍樓大門口，針尖對麥芒的架勢，很快就吸引到了來往很多人的註意。
原本喬念不太會掐架，兩輩子，沒正經跟人掐過架，但今天她是下了狠決心的。這女人，要給陳奇戴綠帽子，絕對不行。別說這個醜貨，長相一般、身材一般、什麽都一般，就算天仙來了也不行。
所以在氣勢這一塊，喬念拿捏得很死。即便眼睛都瞪酸了，分分鐘能流出眼淚來，她也仰著頭冷冷盯在周小雅臉上。半點不虛。
圍著的人越來越多。
周小雅心下生惱。她還沒跟那個男的確立關系，正處在暧昧期，還不知道能不能搞定他，原本不想這麽早攤牌的。可眼下被人找到宿舍門口來，實在也裝不成傻了。她略一衡量，不得不在短短幾秒鐘內做了取舍。
“你有空還是多操心你弟吧！跟他在一起一個多月了，一場電影沒請我看過、一朵花都沒送過、一頓飯沒請我吃過，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麽吝嗇又小氣的男的！光好看有什麽用！又窮又小氣的屌絲！”
喬念萬料不到這人竟然不要臉到這種程度，簡直被氣得不行，再出口的聲音都是抖的，“你不要亂說話，陳奇每天跟你一起吃晚飯……”
“哈！”周小雅眼見占了上風，不免尖聲嗤笑，“就天天陪他吃晚飯，還他媽大老遠跑荷苑去吃，還得自己花錢。他讓我沾過的唯一的便宜就是，鯽魚肉，鯽魚湯裏的鯽魚肉！他喝湯，我吃肉！誰他媽吃鯽魚肉啊！你當是龍蝦？”
人群裏傳出低低的笑聲，當她說到‘鯽魚湯’和‘鯽魚肉’的時候。像是繞口令；大家顯然都了解，食堂裏4.5元一份的鯽魚湯，那是最便宜的菜。確實太寒酸了。
喬念心裏的難過無以覆加。一方面恨這周小雅惡俗市儈，她作為陳奇的女朋友，非但不體諒陳奇的生活困難，還這樣大肆汙蔑他，真的過分了。另一方面又很心疼陳奇，他本來就沒錢，這些天晚飯的時候喬念一直看著的，那人打飯，一大盤子米飯，只配一葷一素兩個菜。那麽高個子，自己都吃不飽，能給你挑鯽魚肉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然而那周小雅還不罷休，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倒苦水倒出了樂趣，眼下已經說到陳奇‘根本不會哄女孩子’‘平時跟他在一起就跟個啞巴似的’‘一句話都不會說’……
“那就是你跟其它男生暧昧亂搞的理由嗎？”喬念大喝一聲“你能要點臉嗎？周小雅。起初也是你上趕著主動追的陳奇，論外形、論身高、論人品、論能力，你哪一點配得上陳奇了？你自己什麽都不行，還有臉搞劈腿，水性楊花也沒這麽厚的臉吧。我告訴你，喜歡陳奇的女孩子多得是，比你條件好的也多的是！”
周小雅也撕破了臉，絲毫不顧忌尊嚴，指著喬念罵，“誰他媽愛要誰要。一個多月了，連個手都沒拖過，一點欲望沒有的，白長那麽高，中看不中用，誰知道他是不是GAY……”
喬念再也聽不下去了。兩輩子，她從沒對哪個女人這樣憎惡過！她憑什麽這樣說陳奇？她都舍不得傷到他一根頭發的男孩、看見他眼睛紅她就想哭的男孩、她都寧可自己孤獨也不願意斷送他幸福的男孩，別人憑什麽這樣傷害他！
喬念不說話，她紅著眼睛就朝向周小雅走過來。她沒跟人打過架，走到一半右手就擡了起來，正要扇上去，忽然只覺腰上一緊，喬念“啊”的一聲驚呼，感覺自己騰空了。
她驚懼回頭，正看到臉旁一個高挺的鼻梁上，淺小的斑。
陳奇一只手臂攔腰把喬念抱起來就走，一邊朝向周小雅很冷靜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啊，你太難看，實在下不去嘴和手。”
旁觀人群爆發出一陣陣‘哇’‘哇’的驚嘆。
【他怎麽來了？】
【這什麽男友力？】
【說他不中用打死我也不信。】
【這要是我男朋友我絕對倒貼啊。】
周小雅上一秒壓倒性的囂張跋扈全被憋了回去。她漲紅著臉，滿目陰戾盯著陳奇輕松地勾著唇，把喬念抱走，仿似多愜意似的，連頭都沒再回給她一下。
周遭所有對陳奇的感嘆全成了打在她臉上的嘴巴。
陳奇攔腰抱著喬念一直走，一路上引來無數或詫異或欽羨的目光，喬念還沒從剛才的爭執中抽出來，抖著讓他‘放她下來’，他不肯，她又舍不得踢他腿，只好去擰他胳膊。
冬天，穿著棉服的，是學校校隊的運動員大衣，歐米尼面料，這人手上的肉又硬，喬念試了幾次，都沒辦法掐住。感覺就是手指頭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打滑。
沒辦法，只能把他的棉服袖子往上捋，準備一口咬上去。然而一撥開袖子喬念楞住了，這人或許是野人變的，胳膊上的汗毛又特別濃密、特別長，她如果不想啃一嘴毛，根本沒地方給她下嘴。
於是只好伸出兩個指頭，把在他胳膊上靠內側、毛少一點的地方，掐出一小點肉，用力一擰。
陳奇“嘶”的一聲，這才把她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圈過她的腰，摸自己被掐到的胳膊。他的臉就俯在她耳邊，一面摸，一面查看自己的傷勢。
“喬念你怎麽這麽狠。”
說完，他一擡頭，看到喬念通紅的眼睛。
方才跟周小雅吵架的時候，剛才因為太生氣了，喬念自己都沒覺察到，眼淚流出來了。陳奇望著近在咫尺的、她眼中的濕潤，驀的心下一動。想都沒想，就著她暈紅的眼角，親了一下。
那一下短暫很快就分開了。喬念只覺得眼角一熱，然後看到他薄闊的的唇上，有一滴濕潤。
她意識過來是什麽的時候，那人竟然伸出了舌頭，在他自己的下唇上一舔，然後……然後……
在喬念的木然呆滯中，他竟然還吧唧了一下嘴，“有點鹹。”他說。
好惡心。這人，怎麽能把這麽惡心的事做得這樣理所當然？
不知怎的，喬念的腦海裏忽然溜過一個片段。這孩子四歲的時候。她十歲。那個時候陳奇上幼兒園中班，每天下學都來敲她家門，跟她分享糖果——是他午飯和晚飯因為吃得多，被阿姨獎勵的。一頓飯一顆。
有一天，他因為午飯時跟小朋友打架被阿姨罰站，所以那天只帶回來一塊糖。喬念不知道，先給吃了；直到那孩子一直眼巴巴盯著她嘴，她才意識到這孩子自己沒糖吃。
她當時有點不好意思，用舌頭把糖推出來，“要不給你吃？”
她發誓，當時她真的只是讓讓而已。十歲的小姑娘是很有心計的，這世界上沒有人能不嫌惡心，吃別人嘴裏吐出來的糖，而且她這樣一說，又顯得她很有姐姐的風度，很好。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
那孩子……一秒鐘沒用……
下一秒，糖在他舌頭上了。
喬念的舌頭半天塞不回自己嘴裏。不是……
然後那孩子唆舔了幾口，又用舌頭把糖頂出來，“姐姐，再給你吃。”
喬念：“……”還可以再惡心一點嘛！
想到這裏，喬念看向陳奇的眼神就無比覆雜起來。都讓人給他戴綠帽了，他還有閑心在這裏逞口舌之欲。
她問：“你不生氣的麽？”
“我生什麽氣？”他舔完嘴唇，意猶未盡，又撅著嘴唇來蹭她眼角。半路被喬念一手捏住，掐在兩頰上，嘴巴嘟著活像兔子。
然後，這只兔子嘴一張一翕的，吐出一句很有邏輯的話：“喬念，你把我女朋友整沒了，你得賠我一個！”
過了幾天，陳奇接到了虞若晗的電話。
“要退票，網上退不了，必須得到他們營業廳，你陪我去一趟好不好？我自己不敢。”虞若晗說。
陳奇覺得她很麻煩。從小就麻煩。
兩個人來到德勝大廈的航空售票處，五分鐘不到就辦好了。陳奇要回學校，又被虞若晗擋住。
“我請你吃飯，陳奇。你幫了我大忙。”
“我不餓。”陳奇往公交站走。卻又被虞若晗死死拉住他大衣衣擺。
“那你總得送我回學校，這麽晚了，我一個人不安全。”小姑娘眨著大眼睛可憐巴巴望著他。
陳奇很無奈，“你怎麽不交個男朋友？”他忽然想到件事，於是模仿著一個人的口氣斬釘截鐵地說，“你要是不交一個男朋友，以後就別找我了。別怪我拒接你電話。”
說完這句之後，陳奇忽然覺得，天很藍、空氣很清新、人也精神多了。
兩個走在虞若晗的校園裏，引來很多欽羨目光。虞若晗長得漂亮、說話聲音又嬌滴滴的，又會打扮，是數字媒體藝術系的系花，很多人認識她。陳奇又帥又颯，個子又高，兩個人單單站在一起，就是風景。
可惜其中一個人不愛說話。說什麽他都不搭理。
虞若晗只好轉換話題問他，“喬念姐今年寒假回家嗎？”
陳奇這才像恢覆了聽力，“不知道啊”，他唏噓。她又不接他電話了。他還不知道要問誰。
這時，陳奇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仔細審視著虞若晗，好像她是個犯罪嫌疑人；女孩子被他盯得發窘，手和腳都不知道要往哪裏放。
她以前對喬念可沒這麽親。她一直管她叫“那個姐姐”，或者是“那個狀元大姐”，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不服氣的意味在裏面。而今天，她叫的卻是“喬念姐”。
喬念什麽時候成她姐的？
陳奇拽著虞若晗的胳膊，把她拉到路邊僻靜處。女孩子步子小，緊捯飭才跟上他不摔跤。
他捏著她胳膊問她，“喬念找過你？”
他個子高，整個把她罩住。虞若晗心下打著鼓，可她不能再縱著他了，她就這麽一個機會，再不把握住，他就真的成別人的了。她壯著膽子，迎上他的目光。
“陳奇，我喜歡你跟別人沒關系。我希望我以後的生活裏有你。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陳奇仰天長嘆。他終於知道那天喬念為什麽答應得那麽爽快了。那天，他說‘你得賠我一個女朋友’的時候，她沈吟不語，好似默認了。當時他高興地又一次把她抱起來，轉個夠。
轉到她天旋地轉，轉到她投降服軟，一疊聲‘好好好’‘賠賠賠’地應承他，他才把她放下來。抵在她額頭上的時候，他的氣都喘不過來。
難以相信她終於答應他了！十二月份的寒風都能把春花吹開。
直到後來，確且地說是第二天，他打她電話又打不通了，他才知道自己上當了。她是賠了！賠了個別人給他！
陳奇恨得牙癢。必須不能饒過她！下次不讓她賠雙倍，他就是她養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口舌之欲◎
陳奇回來的那天很冷, 北風刮得嗚嗚響，路上順風走的人只要擡腿就能移動，逆風走的人要壓低身影往前掙，嘴都不敢張。
喬念剛走出宿舍樓大門, 就被陳奇拉著躲到樓背後的拐角, 一邊是宿舍樓的墻壁，一邊是院子的圍墻, 擠出一個三角形的小角落。背風。他讓她靠著墻, 他站在她外面給她擋風。
然後,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金牌。
他說，“給你。”整個人的眉眼都生動得閃亮。
喬念手裏沈甸甸的, 她脫了手套，手指摩挲著那塊金牌, 上面寫著“全國田徑錦標賽青年組男子一百米第一名”。她握了很久，直到那冰冷的、金屬的圓形獎牌，沾染了她的體溫。
然後她吸了吸鼻子, 把獎牌放回了他大衣的口袋裏。
“這是很貴重的東西, 陳奇, 你要留著送給值得的人。”
陳奇很想說‘你就是最值得的人’‘除了你我誰都不想給’，可是當他看到她通紅的小鼻尖、拼命睜大的、暈著淚的大眼睛，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她明明是那樣高興的，卻還拼命忍著。不教他看出來。
這一刻, 他只想狠狠地吻她。把她抵在墻上，狠狠地親她，一點空氣都不讓她呼吸到, 只能他給她；讓她逃不掉、哪裏也去不了。
告訴她‘因為有你, 我才有力氣跑’, 告訴她‘為了你，我什麽都願意’。
可他什麽都不敢做、什麽都不敢說，好不容易，她不再躲著他；好不容易，他能像個‘朋友’留在她身邊。
喬念說完‘值得的人’，忽然就想起周小雅和她的奸夫。
她問，“你回來去看過你女朋友沒有？”
陳奇一頓，“嗯”了一聲，他不敢說別的，只能含糊應道“回頭。”
回頭再說吧。
喬念以為他說‘回頭就去找她’，於是心裏對周小雅的怨念更甚。這麽好的男孩子，她怎麽就不知道珍惜。
“其實，”喬念說，“我覺得周小雅還沒有虞若晗好看。”
也沒你好看。陳奇看著她猶猶豫豫的臉。你最好看。
“而且，陳奇，有時候別人不喜歡你，或者傷了你的心，那是因為她們不好。你也不用難過。”
這世上還有誰能比你傷我更多？
他說，“好，不難過。”
看著這少年凜冽冷酷的眉眼間，流露出來的溫順與忍耐，喬念的心都化成了水。那一刻，寒風從他身後呼嘯而過，而她被他整個擋在寒風之外的逼仄空間裏的那一刻，喬念想，為了眼前的這個人，真的讓她付出什麽，她都願意。絕不吝惜。
第二天，喬念特意跟同組的師兄請了會兒假，中午的時候，她等在哲學系宿舍的樓前。
大約二十多分鐘後，她看到周小雅拿著飯盒回來。
喬念做了一個深呼吸，走上前去把她叫到一邊，那個女生有些費解、又有點不耐煩，問她，“有什麽事？”
喬念說，“那天我看見了。圖書館前面，你跟那個男的挽著。”
不料周小雅根本不以為然，“所以呢？”
“所以請你自愛一點，不然我告訴陳奇。”
她說到這句的時候，周小雅竟然無恥地笑了。“你去告啊。神經病，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她說完就走，喬念完全沒料到居然一個女生能不要臉到這種地步。一時激憤，她兩步追上去一下拉住周小雅的羽絨服袖子。
未成想，這姑娘的羽絨服質量不容樂觀，被喬念只一拉，‘刺啦’一聲，開了。裏面的毛毛飛得喬念滿手都是。
兩個人都楞住了。
很快，隨著旁邊指指點點的人越來越多，周小雅的眼神怨恨得能紮人。
喬念知道自己惹了禍，也是抱歉，連忙解釋“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你看多少錢，我賠你。”
“滾！”周小雅高聲厲喝，“你傻B啊！”
或許越是經濟條件不怎麽樣的人，越怕在別人面前承認這一點。對於周小雅的這股超出正常值的憤怒，喬念是後來才想明白的。扯壞她羽絨服事小，讓別人看到她羽絨服的劣質事大。
但當時，她真的被罵急了。
“既然是你自己先追的陳奇，就請你要點臉吧。非要鬧得眾人皆知，這樣好嗎？”
兩個人站在哲學系女生宿舍樓大門口，針尖對麥芒的架勢，很快就吸引到了來往很多人的註意。
原本喬念不太會掐架，兩輩子，沒正經跟人掐過架，但今天她是下了狠決心的。這女人，要給陳奇戴綠帽子，絕對不行。別說這個醜貨，長相一般、身材一般、什麽都一般，就算天仙來了也不行。
所以在氣勢這一塊，喬念拿捏得很死。即便眼睛都瞪酸了，分分鐘能流出眼淚來，她也仰著頭冷冷盯在周小雅臉上。半點不虛。
圍著的人越來越多。
周小雅心下生惱。她還沒跟那個男的確立關系，正處在暧昧期，還不知道能不能搞定他，原本不想這麽早攤牌的。可眼下被人找到宿舍門口來，實在也裝不成傻了。她略一衡量，不得不在短短幾秒鐘內做了取舍。
“你有空還是多操心你弟吧！跟他在一起一個多月了，一場電影沒請我看過、一朵花都沒送過、一頓飯沒請我吃過，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麽吝嗇又小氣的男的！光好看有什麽用！又窮又小氣的屌絲！”
喬念萬料不到這人竟然不要臉到這種程度，簡直被氣得不行，再出口的聲音都是抖的，“你不要亂說話，陳奇每天跟你一起吃晚飯……”
“哈！”周小雅眼見占了上風，不免尖聲嗤笑，“就天天陪他吃晚飯，還他媽大老遠跑荷苑去吃，還得自己花錢。他讓我沾過的唯一的便宜就是，鯽魚肉，鯽魚湯裏的鯽魚肉！他喝湯，我吃肉！誰他媽吃鯽魚肉啊！你當是龍蝦？”
人群裏傳出低低的笑聲，當她說到‘鯽魚湯’和‘鯽魚肉’的時候。像是繞口令；大家顯然都了解，食堂裏4.5元一份的鯽魚湯，那是最便宜的菜。確實太寒酸了。
喬念心裏的難過無以覆加。一方面恨這周小雅惡俗市儈，她作為陳奇的女朋友，非但不體諒陳奇的生活困難，還這樣大肆汙蔑他，真的過分了。另一方面又很心疼陳奇，他本來就沒錢，這些天晚飯的時候喬念一直看著的，那人打飯，一大盤子米飯，只配一葷一素兩個菜。那麽高個子，自己都吃不飽，能給你挑鯽魚肉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然而那周小雅還不罷休，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倒苦水倒出了樂趣，眼下已經說到陳奇‘根本不會哄女孩子’‘平時跟他在一起就跟個啞巴似的’‘一句話都不會說’……
“那就是你跟其它男生暧昧亂搞的理由嗎？”喬念大喝一聲“你能要點臉嗎？周小雅。起初也是你上趕著主動追的陳奇，論外形、論身高、論人品、論能力，你哪一點配得上陳奇了？你自己什麽都不行，還有臉搞劈腿，水性楊花也沒這麽厚的臉吧。我告訴你，喜歡陳奇的女孩子多得是，比你條件好的也多的是！”
周小雅也撕破了臉，絲毫不顧忌尊嚴，指著喬念罵，“誰他媽愛要誰要。一個多月了，連個手都沒拖過，一點欲望沒有的，白長那麽高，中看不中用，誰知道他是不是GAY……”
喬念再也聽不下去了。兩輩子，她從沒對哪個女人這樣憎惡過！她憑什麽這樣說陳奇？她都舍不得傷到他一根頭發的男孩、看見他眼睛紅她就想哭的男孩、她都寧可自己孤獨也不願意斷送他幸福的男孩，別人憑什麽這樣傷害他！
喬念不說話，她紅著眼睛就朝向周小雅走過來。她沒跟人打過架，走到一半右手就擡了起來，正要扇上去，忽然只覺腰上一緊，喬念“啊”的一聲驚呼，感覺自己騰空了。
她驚懼回頭，正看到臉旁一個高挺的鼻梁上，淺小的斑。
陳奇一只手臂攔腰把喬念抱起來就走，一邊朝向周小雅很冷靜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啊，你太難看，實在下不去嘴和手。”
旁觀人群爆發出一陣陣‘哇’‘哇’的驚嘆。
【他怎麽來了？】
【這什麽男友力？】
【說他不中用打死我也不信。】
【這要是我男朋友我絕對倒貼啊。】
周小雅上一秒壓倒性的囂張跋扈全被憋了回去。她漲紅著臉，滿目陰戾盯著陳奇輕松地勾著唇，把喬念抱走，仿似多愜意似的，連頭都沒再回給她一下。
周遭所有對陳奇的感嘆全成了打在她臉上的嘴巴。
陳奇攔腰抱著喬念一直走，一路上引來無數或詫異或欽羨的目光，喬念還沒從剛才的爭執中抽出來，抖著讓他‘放她下來’，他不肯，她又舍不得踢他腿，只好去擰他胳膊。
冬天，穿著棉服的，是學校校隊的運動員大衣，歐米尼面料，這人手上的肉又硬，喬念試了幾次，都沒辦法掐住。感覺就是手指頭在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打滑。
沒辦法，只能把他的棉服袖子往上捋，準備一口咬上去。然而一撥開袖子喬念楞住了，這人或許是野人變的，胳膊上的汗毛又特別濃密、特別長，她如果不想啃一嘴毛，根本沒地方給她下嘴。
於是只好伸出兩個指頭，把在他胳膊上靠內側、毛少一點的地方，掐出一小點肉，用力一擰。
陳奇“嘶”的一聲，這才把她放在地上。另一只手圈過她的腰，摸自己被掐到的胳膊。他的臉就俯在她耳邊，一面摸，一面查看自己的傷勢。
“喬念你怎麽這麽狠。”
說完，他一擡頭，看到喬念通紅的眼睛。
方才跟周小雅吵架的時候，剛才因為太生氣了，喬念自己都沒覺察到，眼淚流出來了。陳奇望著近在咫尺的、她眼中的濕潤，驀的心下一動。想都沒想，就著她暈紅的眼角，親了一下。
那一下短暫很快就分開了。喬念只覺得眼角一熱，然後看到他薄闊的的唇上，有一滴濕潤。
她意識過來是什麽的時候，那人竟然伸出了舌頭，在他自己的下唇上一舔，然後……然後……
在喬念的木然呆滯中，他竟然還吧唧了一下嘴，“有點鹹。”他說。
好惡心。這人，怎麽能把這麽惡心的事做得這樣理所當然？
不知怎的，喬念的腦海裏忽然溜過一個片段。這孩子四歲的時候。她十歲。那個時候陳奇上幼兒園中班，每天下學都來敲她家門，跟她分享糖果——是他午飯和晚飯因為吃得多，被阿姨獎勵的。一頓飯一顆。
有一天，他因為午飯時跟小朋友打架被阿姨罰站，所以那天只帶回來一塊糖。喬念不知道，先給吃了；直到那孩子一直眼巴巴盯著她嘴，她才意識到這孩子自己沒糖吃。
她當時有點不好意思，用舌頭把糖推出來，“要不給你吃？”
她發誓，當時她真的只是讓讓而已。十歲的小姑娘是很有心計的，這世界上沒有人能不嫌惡心，吃別人嘴裏吐出來的糖，而且她這樣一說，又顯得她很有姐姐的風度，很好。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
那孩子……一秒鐘沒用……
下一秒，糖在他舌頭上了。
喬念的舌頭半天塞不回自己嘴裏。不是……
然後那孩子唆舔了幾口，又用舌頭把糖頂出來，“姐姐，再給你吃。”
喬念：“……”還可以再惡心一點嘛！
想到這裏，喬念看向陳奇的眼神就無比覆雜起來。都讓人給他戴綠帽了，他還有閑心在這裏逞口舌之欲。
她問：“你不生氣的麽？”
“我生什麽氣？”他舔完嘴唇，意猶未盡，又撅著嘴唇來蹭她眼角。半路被喬念一手捏住，掐在兩頰上，嘴巴嘟著活像兔子。
然後，這只兔子嘴一張一翕的，吐出一句很有邏輯的話：“喬念，你把我女朋友整沒了，你得賠我一個！”
過了幾天，陳奇接到了虞若晗的電話。
“要退票，網上退不了，必須得到他們營業廳，你陪我去一趟好不好？我自己不敢。”虞若晗說。
陳奇覺得她很麻煩。從小就麻煩。
兩個人來到德勝大廈的航空售票處，五分鐘不到就辦好了。陳奇要回學校，又被虞若晗擋住。
“我請你吃飯，陳奇。你幫了我大忙。”
“我不餓。”陳奇往公交站走。卻又被虞若晗死死拉住他大衣衣擺。
“那你總得送我回學校，這麽晚了，我一個人不安全。”小姑娘眨著大眼睛可憐巴巴望著他。
陳奇很無奈，“你怎麽不交個男朋友？”他忽然想到件事，於是模仿著一個人的口氣斬釘截鐵地說，“你要是不交一個男朋友，以後就別找我了。別怪我拒接你電話。”
說完這句之後，陳奇忽然覺得，天很藍、空氣很清新、人也精神多了。
兩個走在虞若晗的校園裏，引來很多欽羨目光。虞若晗長得漂亮、說話聲音又嬌滴滴的，又會打扮，是數字媒體藝術系的系花，很多人認識她。陳奇又帥又颯，個子又高，兩個人單單站在一起，就是風景。
可惜其中一個人不愛說話。說什麽他都不搭理。
虞若晗只好轉換話題問他，“喬念姐今年寒假回家嗎？”
陳奇這才像恢覆了聽力，“不知道啊”，他唏噓。她又不接他電話了。他還不知道要問誰。
這時，陳奇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仔細審視著虞若晗，好像她是個犯罪嫌疑人；女孩子被他盯得發窘，手和腳都不知道要往哪裏放。
她以前對喬念可沒這麽親。她一直管她叫“那個姐姐”，或者是“那個狀元大姐”，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不服氣的意味在裏面。而今天，她叫的卻是“喬念姐”。
喬念什麽時候成她姐的？
陳奇拽著虞若晗的胳膊，把她拉到路邊僻靜處。女孩子步子小，緊捯飭才跟上他不摔跤。
他捏著她胳膊問她，“喬念找過你？”
他個子高，整個把她罩住。虞若晗心下打著鼓，可她不能再縱著他了，她就這麽一個機會，再不把握住，他就真的成別人的了。她壯著膽子，迎上他的目光。
“陳奇，我喜歡你跟別人沒關系。我希望我以後的生活裏有你。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陳奇仰天長嘆。他終於知道那天喬念為什麽答應得那麽爽快了。那天，他說‘你得賠我一個女朋友’的時候，她沈吟不語，好似默認了。當時他高興地又一次把她抱起來，轉個夠。
轉到她天旋地轉，轉到她投降服軟，一疊聲‘好好好’‘賠賠賠’地應承他，他才把她放下來。抵在她額頭上的時候，他的氣都喘不過來。
難以相信她終於答應他了！十二月份的寒風都能把春花吹開。
直到後來，確且地說是第二天，他打她電話又打不通了，他才知道自己上當了。她是賠了！賠了個別人給他！
陳奇恨得牙癢。必須不能饒過她！下次不讓她賠雙倍，他就是她養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