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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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踢了上去◎
整個食堂變成了竊竊私語的戰場。
這矮冬瓜還沒我高。
臉倒挺大。
臉皮也很厚。
陳奇擡頭, 隔著很遠冷冷掃了一眼之後，竟然對他面前那個女生說，“對。”
原本嘈雜的食堂漸漸安靜了下來，走道上兩個端著餐盤的同學因著歪頭看熱鬧不看路, 一下撞在一處, 乒乒乓乓的盤子落地聲，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陳奇面前那女生似是得了鼓勵, 下一句就說更流暢了, 她問, “你看我行嗎？”
陳奇又側過頭，隔空深深望著喬念, 重覆了一句“行嗎”？喬念一時茫然，匆匆低了頭。陳奇冷哼, 回過頭來對那女孩說了句，“行。”
周圍此起彼伏倒抽冷氣的聲音。
他站起身，拿起他的變形金剛, 兩個人朝向食堂門口走去。
陳奇路過喬念時在她面前停頓了一下, 喬念以為自己擋路了, 往後退了退。陳奇惡狠狠瞪了她一眼。她一時沒站住，跌坐在旁邊的座位上。
隨著那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食堂大門口，食堂大廳裏一陣哀嘆和懊悔聲。
【早知道我就去了，哪兒輪得到哲學系那個, 長得啥啊，個兒還矮。】
【哲學系的？】
【對，那女的都大三了, 老牛吃嫩草。】
【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不？】
【明天我要去圍觀他訓練。我知道他是體育生, 每天早上都在大操場訓練。】
【體育生？怪不得。那我願意每天給他洗襪子。】
喬念, “……”
這個人是不是傻？放著虞若晗那麽好的女生，又愛慕他的，他不選；竟然整這麽一出？
就倔成這樣！
自從這一天起，喬念似乎總是能‘遇見’陳奇和他女朋友。
這兩個人，一個住體育生宿舍樓、一個住哲學系宿舍樓，隔著十萬八千裏，然後，每天傍晚來荷苑食堂約會吃飯。直接就在Q大的地圖上畫出一個三角形。
本來吃飯也無所謂；最尷尬的是，每次喬念和高莉一起來食堂，陳奇總是熱情地呼喚‘高莉姐，過來一起吃’，同時對喬念冷漠不顧。
這也沒關系，喬念想，只要他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和感情，怎麽討厭她也沒關系。
她放高莉過去，自己走開，卻又被陳奇刁難，“高莉姐，你同學怎麽不坐過來？”
喬念只得硬了頭皮，坐在自己‘同學’身邊。坐在陳奇和他女朋友對面。
陳奇的女朋友叫周小雅。從外表上說，這個女孩子還是可以的，清秀幹凈、臉蛋有肉，圓嘟嘟的；鼻子上有雀斑。她身上最引人註目的一點，是愛笑、話多。為人處事很主動。
沒一會兒工夫，也跟著陳奇叫‘高莉姐’‘喬念姐’，然後問，“二位姐姐好厲害，能直本校的研。有什麽經驗嗎？考研的資料能不能借來看看？”
高莉說自己是保送的，沒書。然後看向喬念。
喬念想著宿舍床下那一箱子書，對她說，“不好意思啊，考完試都賣了。”
她說不上為什麽，就是不太喜歡這個周小雅。喬念本身不是很主動的人，為人處事總是率先想到‘邊界感’，所以對這種第一次見面就朝別人要東要西的人，她不想慣著。
高莉的憨病又犯了，指著喬念道，“你床下那箱子裏……”
喬念一波棱蓋懟過去，“你忘了，咱倆一起賣的本科的書，賣一百多塊呢。就剩些專業書了。”
高莉楞楞地點頭，“沒錯。你說得全對。”
陳奇全程不參與對話，他只負責給周小雅挑魚刺。
鯽魚湯，四塊五一份。湯裏面有條小鯽魚。他一整條夾出來到碗裏，然後……從那數不清的魚刺裏面抽冷子挑魚肉給他女朋友吃。
別人吃魚是從肉裏挑出刺；他是從一堆刺裏挑點肉。
高莉和喬念看著都累。
高莉咬著牙硬誇，“弟弟好溫柔。”
周小雅轉過頭去很為難地湊到陳奇耳邊，“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吃鯽魚肉，別費這個勁了吧。”
喬念沒立場說話。但她心想，陳奇這怕是生活費不夠了，想給女朋友買魚買不起；只能吃鯽魚湯裏的魚肉。這可如何是好！
三個人三個想法，只有陳奇默不作聲。
他挑著眼梢子斜斜掃過喬念，神情淡漠，繼續挑魚肉。
喬念看著他用對待帝王蟹的慎重態度去對付一條鯽魚，也是真的感動。
一天晚飯，忽然兩個女生站在了喬念旁邊，朝著正在挑魚刺的陳奇微微前傾了身子問，“請問一下，能加一下你微信嗎？”
喬念聽得一皺眉，揚頭打量了一下，女孩子可能也是新生，臉上稚氣未脫。一臉期待舉著手機。
現在的女孩子都不懂‘矜持’二字怎麽寫了麽？見著一個長相還不錯的就敢上啊！她心下正腹誹，不料陳奇已經從他的魚刺上擡起頭，很爽快地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二維碼，“好啊。”
喬念看見周小雅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凍成了冰碴子。
這真的過分了。女朋友還在呢，就來者不拒地這麽撩！當他女朋友是死的。喬念趁著低頭撿勺子的工夫，從桌子底下瞅準陳奇的腿就踢了上去。
他不動，她就接著踢。踢到第三腳的時候，陳奇忽然把手伸下來，一下握住了她的左腳腳踝。
這下慘了。
喬念往回掙，他不松手。細長有力的手指，攏著她腿一周有餘，剛好捏在鞋子與褲角的間隙處，就隔著襪子，握得緊。任她怎麽掙都不松手。
頭頂上還跟沒事人一樣，給那兩個上搭訕的女生閑聊“你們哪個系的”“大幾的”“你外語系怎麽來荷苑吃飯”雲雲。
他的聲音慵懶而純凈，低低地透著說不出的親昵。喬念越聽越氣，伸著腳尖要蹬他褲筒。正掙紮間，高莉一把掌拍在她後背上，“你撿個筷子腰折在地上了？”
喬念嚇一跳，只能先坐直，一條腿著地、可是另一條腿還在他手上。
“我去，”高莉大驚小怪的，“你貓腰撿個筷子，這是把全身的血都灌到臉上了？”
喬念也知道自己臉紅，但這有什麽辦法？任誰的腿被人那麽攥著，還不能叫出來，誰也不能當沒事兒人。
桌子對面周小雅一直望著陳奇和那兩個女生，臉色越來越難看，騰一下站起來，“我先回去了。”
喬念拼命朝陳奇擠眼睛，狠狠瞪他，不料後者只是愜意地擡了擡他那對鋒利的劍眉，冷冽中透出三分歪歪斜斜的痞氣，接著跟那兩個外語系的聊騷。一邊聊，一邊抽冷子向喬念瞟過來一眼。
最後高莉都煩了，在喬念耳邊輕聲說，“這仨人怎麽回事？你不管管你弟。”
管得了麽？她自己的腳還在他手上！
喬念也待不下去了，眼看著高莉說要走了，她也想跟著起來，這人愛咋樣咋樣吧。可那人在桌下的手又不肯松，緊捏著她的腳踝，閑出來的大拇指還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秋褲下面的皮膚……
他摸得那樣自然、理所應當，活似在摸他自己的筆記本一樣！
可喬念遭罪啊，一下一下，摸得她一陣陣雞皮疙瘩自那只腳踝開始，瞬間傳遍全身各個角落。頭都在轟轟的響。
高莉問她，“你還不走？不做實驗了？”
喬念只好一邊掙，一邊紅著臉擠出幹笑，“你先走，我隨後來。”
很快，高莉走了。那兩個女生竟然無恥地想要坐下來，一個人坐在剛剛周小雅的座位上、另一個朝高莉的座位過來。陳奇看了看喬念頭頂生煙的表情，這才清了清喉嚨，“我要吃飯了，你們先忙吧。”
其中一個戴白帽子的女生不知是理解能力不行還是臉皮太行，直接坐在了高莉的座位上，“我們沒什麽可忙的啊，跟你聊天真有意思。”
陳奇終於冷了臉。喬念感覺那只握在自己腳踝上的手都用了力。
為什麽別人臉皮厚、倒黴的卻是她？！
然後她聽到陳奇剛剛那旖旎、暧昧的語調全不見了，似乎嫌棄到底，音都提了一個度，對那個白帽子說，“能離我遠點嗎？不想跟你們聊了看不出來啊？”
喬念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捂著半邊臉，直到那兩個女生走遠，她都不好意思放下來。
這個人瘋了、喜怒無常。跟一個瘋子同桌吃飯，她真怕被人認出來。
“你踢我幹嘛？喬念。”只剩兩個人了，所有一切礙眼的都消失了。陳奇在嘴角勾出愜意的弧度，低低聲音問她。
喬念前傾了身體，小聲說，“你沒看見你女朋友剛才跟霜打的茄葉似的？”
“她本來也沒好看到哪兒去。再說，她高不高興，跟我有什麽關系。”陳奇毫不在意地說著，手上還不老實。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指很有力，因為常年進行體育運動，又打籃球又練排球的，手心有一層繭。刮在人皮膚上，有輕微的、刺刺的痛。
這種程度的痛，又不真痛、又讓人難以忽略。他的手指每拂過一下都是電流，喬念就是一抖，強忍著那股不適感覺，繼續教育他，“陳奇，你既然同意當人家男朋友了，就得有個男朋友的樣子，你不能……”
“她上趕著哎，我又不喜歡她。行就行，不行就算了，我憑什麽要為難自己來討她歡心？”
喬念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恨恨瞪他。這人，基因有問題，任她再怎麽努力掰，還是壞的。沒用的。
忽然，她腿上一輕，感覺被放了下來，終於落在了地上。喬念心下一喜，然而這種欣喜感覺還沒有一秒，陳奇上半身越過桌子，一只手勾在她脖子後面。
一下子，他直挺鼻梁上的那粒斑就已經近在喬念的眼前。
他說：“喬念，只有真正喜歡一個人，才會為了讓她高興什麽都願意做、才會發自內心地願意約束自己、才會心甘情願負起責任。沒有喜歡，這些東西，在男人那裏都是不存的。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讓不讓我喜歡我喜歡的人？”
到底讓不讓呢？喬念不知道。那一天，她跟兔子一樣飛快逃出了食堂。
將近十二月份，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在一個下午，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有接連不斷的白色飄落。
B市的天氣很有特色，一下雨或者一下雪就是揚揚灑灑一陣，大、急、痛痛快快，下完就收拾工具，開始放晴。不像南方，一時如牛毛、一時按了暫停鍵，讓人上不上下不下的，連著好幾天沒著沒落。
喬念喜歡這樣豪爽的天氣。而且，她再也不管陳奇撩騷的事了。她想起他初一的時候，那麽小，就會撩女孩子，她在那之後是一直失了憶才會對他的人品和專一程度充滿信心。
因為不管了，自然麻煩就少很多。至少不會被他突然襲擊抓住腳踝。
喬念不管他，陳奇反倒老實多了。也不愛跟女生搭訕了，有人來要他微信他也會說“不方便”了。在這種情形下，很神奇的是周小雅又回覆了初始狀態。兩個人又開始在荷苑食堂吃飯，每天‘挑魚刺’。
這一天，跟高莉從食堂出來的時候，雪正下得急；兩人在門廊下一頓腳的工夫，陳奇從後面追出來。塞了一把傘在高莉手裏。對她說，“高莉姐，你們打著傘回去。”
喬念說“不用了，我們近”的時候，高莉剛好把傘撐開。
後者有點尷尬，又要合上還給陳奇，不料他幾步走遠了。
高莉經過多日的觀察，終於忍不住了。
有一天，她私下問喬念，“他不是你弟，喬念，你騙我。”
喬念不得不實話實說，“是我鄰居家弟弟。跟我弟也沒什麽區別。”
“他喜歡你，對吧？他給周小雅挑魚肉的時候一直盯著的是你。喬念，你為什麽總躲著他？”
“我太老了高莉，等他長大我成老太婆了。”
高莉乜斜著瞧她，“那你當初還慫恿我去追他，你幾個意思？”
喬念被問住了，她說，“這問題回答不了。”
高莉冷哼，“編不出來了？”
“嗯。”
“那你準備怎麽辦？”
“得把他錯誤的喜歡掰回來。”
“怎麽掰？”
“硬掰”。喬念穿上大衣，走了出去。
高莉把她微信上陳奇的名字備註從‘小猛男’改成了‘喬念的小猛男’。
全青賽要召開了，在W市。一天夜晚，陳奇給喬念打電話，他說“我明天要出發了。”
喬念說，“祝你一路平安，取得好成績。”
陳奇死咬著嘴唇，“我在你樓下。你出來。”
“挺冷的，陳奇。”
他再壓不住了，吼著對她說，“你出來。你不出來明天我不去了！”
旁邊路過兩個女生被嚇得快步躥進宿舍樓。
十二月的天氣，路燈都凍得暗淡了許多。喬念走出宿舍大門的時候，看到他只穿一件Q大代表隊的薄棉大衣站在那裏，連個帽子也不戴。跟電線桿子比誰更經凍。
喬念跑過去，幫他把棉服的帽子扣頭上，陳奇一楞，就想來握她的手。
她不著痕跡把手揣進兜裏。他撈了個空。
他用很頹然的聲音認錯，“看不到你，我跑不動。”
喬念沒聽見，她說的是，“你沒羽絨服嗎？這棉衣這麽薄，要是凍感冒了怎麽辦？”
陳奇心道媽B的羽絨服，他現在心裏的火騰騰的，光著膀子跑三圈也不會冷。他說，“你別折磨我了行嗎？你讓我交女朋友我也交了，我就是喜歡你、愛你，對別人沒感覺。”
喬念從口袋裏伸出手，抓上他的棉衣袖子。他有點意外，下意識就來握她的手，這次她沒躲。她戴著手套。
她領著他，大約走了二十多分鐘，來到東階。那是一排長長的階梯，從宿舍區通向校園主路。寒冬的夜裏，沒什麽人在這裏，只有一級級臺階在月光下反射著灰暗的光亮。
很冷。很清靜。
喬念領著陳奇站在臺階上，她說，“我第一次上大學的時候，我爸媽來送我，他們走的時候，我們在這裏分別。”
那還是上輩子的事情。真的是她第一次上大學。第一次離開家。
“我心裏特別難受，感覺整個世界孤孤單單地只剩我自己。望著他們的背影，一個人哭了二十多分鐘。但是他倆誰都沒回頭。”
“慢慢地，我在大學裏也有了自己的朋友，我發現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忙碌和努力。爸爸媽媽可能成了我成活中很小的一部分。”
“陳奇，我也會成為你很小的一部分。但是我發誓，我會永遠在這裏。只要你需要，我就在這裏。好嗎？”
這一刻，陳奇真切地意識到，她是真的不喜歡他。霏霏長夜、蒼涼月色下，她用著最清冷無辜的模樣，宣判最慘烈的酷刑。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是這樣喜歡她，可她不喜歡他。
她說，“我也喜歡你，陳奇，就像姐姐喜歡弟弟。為你付出什麽我都願意。可是陳奇，這不是愛情；我對你沒有那種想法。你去奮鬥你的人生，我在這裏看著你。好嗎？”
這個隆冬的夜裏，她第一次主動吻了他。
她捧著他的臉，小心翼翼、無比珍愛地，用雙手捧著他的臉。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又悄悄升起希望，因為她的手太過溫柔，縱使隔著手套，他知道她是那樣珍愛地捧著他的臉。
他順著她的力道，微微俯了下來，然後她輕輕地踮起腳，吻上了他的額頭。
陳奇強抑著要用嘴唇替換額頭的想法，強抑著不去親吻她的唇，只靜靜承受著她的親吻。他聽到她說，“陳奇，你往前走。不要回頭。我祝福你，你也要祝福我。”
當她轉身的一瞬間，他終於忍不住牽住她的手。
“就不能試試麽？”他說，嫌帽子礙事，一早脫了，淩亂的碎發在寒風中顫動著妝點在額頭，這個夜晚，他的心脆弱得像一層薄薄的冰，“你想要什麽樣的男朋友，我都能做到。試一下，行麽？”
喬念反過來捏了捏他的手。
很硬，又大，隔著手套都能感受到溫暖。
“你也希望我幸福的，是不是？”
她松開；他再沒了抓住她的理由。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道路的盡頭，他想給她幸福，不要借助別人之手，她的幸福，他多想自己給她。
可是她不需要他、她不愛他。這世界所有的癡情都敵不過這一句話——她不愛他。
陳奇走了很久都沒回來，每天傍晚吃飯的時候，喬念來到荷苑食堂好像下意識都要四周掃視一圈，可是再也找不到陳奇和他女朋友。
她自己把他推開的，喬念想，沒有什麽不甘心。
他後面的人生會過得非常非常順遂、非常非常好，她再沒有什麽不甘心的了。
然而很快，喬念發現她其實並不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她又不甘心了。
那是一個暖陽的、隆冬的下午，太陽還沒落山，很旺盛地照耀著圖書館前小花園裏的石子小路。因為天氣好，喬念回宿舍的時候破天荒從花園裏繞了一下。雖然樹木光禿禿的，花也不開，但是園子裏很寧靜，在夕陽橙色的餘暉中顯得那樣矜貴高雅。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有點熟悉的人。
周小雅，正挽著一個男生的胳膊，兩個人悠閑地散著步。
喬念呆立半晌，她似乎看到陳奇頭頂上綠油油的一片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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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了上去◎
整個食堂變成了竊竊私語的戰場。
這矮冬瓜還沒我高。
臉倒挺大。
臉皮也很厚。
陳奇擡頭, 隔著很遠冷冷掃了一眼之後，竟然對他面前那個女生說，“對。”
原本嘈雜的食堂漸漸安靜了下來，走道上兩個端著餐盤的同學因著歪頭看熱鬧不看路, 一下撞在一處, 乒乒乓乓的盤子落地聲，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陳奇面前那女生似是得了鼓勵, 下一句就說更流暢了, 她問, “你看我行嗎？”
陳奇又側過頭，隔空深深望著喬念, 重覆了一句“行嗎”？喬念一時茫然，匆匆低了頭。陳奇冷哼, 回過頭來對那女孩說了句，“行。”
周圍此起彼伏倒抽冷氣的聲音。
他站起身，拿起他的變形金剛, 兩個人朝向食堂門口走去。
陳奇路過喬念時在她面前停頓了一下, 喬念以為自己擋路了, 往後退了退。陳奇惡狠狠瞪了她一眼。她一時沒站住，跌坐在旁邊的座位上。
隨著那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食堂大門口，食堂大廳裏一陣哀嘆和懊悔聲。
【早知道我就去了，哪兒輪得到哲學系那個, 長得啥啊，個兒還矮。】
【哲學系的？】
【對，那女的都大三了, 老牛吃嫩草。】
【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不？】
【明天我要去圍觀他訓練。我知道他是體育生, 每天早上都在大操場訓練。】
【體育生？怪不得。那我願意每天給他洗襪子。】
喬念, “……”
這個人是不是傻？放著虞若晗那麽好的女生，又愛慕他的，他不選；竟然整這麽一出？
就倔成這樣！
自從這一天起，喬念似乎總是能‘遇見’陳奇和他女朋友。
這兩個人，一個住體育生宿舍樓、一個住哲學系宿舍樓，隔著十萬八千裏，然後，每天傍晚來荷苑食堂約會吃飯。直接就在Q大的地圖上畫出一個三角形。
本來吃飯也無所謂；最尷尬的是，每次喬念和高莉一起來食堂，陳奇總是熱情地呼喚‘高莉姐，過來一起吃’，同時對喬念冷漠不顧。
這也沒關系，喬念想，只要他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和感情，怎麽討厭她也沒關系。
她放高莉過去，自己走開，卻又被陳奇刁難，“高莉姐，你同學怎麽不坐過來？”
喬念只得硬了頭皮，坐在自己‘同學’身邊。坐在陳奇和他女朋友對面。
陳奇的女朋友叫周小雅。從外表上說，這個女孩子還是可以的，清秀幹凈、臉蛋有肉，圓嘟嘟的；鼻子上有雀斑。她身上最引人註目的一點，是愛笑、話多。為人處事很主動。
沒一會兒工夫，也跟著陳奇叫‘高莉姐’‘喬念姐’，然後問，“二位姐姐好厲害，能直本校的研。有什麽經驗嗎？考研的資料能不能借來看看？”
高莉說自己是保送的，沒書。然後看向喬念。
喬念想著宿舍床下那一箱子書，對她說，“不好意思啊，考完試都賣了。”
她說不上為什麽，就是不太喜歡這個周小雅。喬念本身不是很主動的人，為人處事總是率先想到‘邊界感’，所以對這種第一次見面就朝別人要東要西的人，她不想慣著。
高莉的憨病又犯了，指著喬念道，“你床下那箱子裏……”
喬念一波棱蓋懟過去，“你忘了，咱倆一起賣的本科的書，賣一百多塊呢。就剩些專業書了。”
高莉楞楞地點頭，“沒錯。你說得全對。”
陳奇全程不參與對話，他只負責給周小雅挑魚刺。
鯽魚湯，四塊五一份。湯裏面有條小鯽魚。他一整條夾出來到碗裏，然後……從那數不清的魚刺裏面抽冷子挑魚肉給他女朋友吃。
別人吃魚是從肉裏挑出刺；他是從一堆刺裏挑點肉。
高莉和喬念看著都累。
高莉咬著牙硬誇，“弟弟好溫柔。”
周小雅轉過頭去很為難地湊到陳奇耳邊，“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吃鯽魚肉，別費這個勁了吧。”
喬念沒立場說話。但她心想，陳奇這怕是生活費不夠了，想給女朋友買魚買不起；只能吃鯽魚湯裏的魚肉。這可如何是好！
三個人三個想法，只有陳奇默不作聲。
他挑著眼梢子斜斜掃過喬念，神情淡漠，繼續挑魚肉。
喬念看著他用對待帝王蟹的慎重態度去對付一條鯽魚，也是真的感動。
一天晚飯，忽然兩個女生站在了喬念旁邊，朝著正在挑魚刺的陳奇微微前傾了身子問，“請問一下，能加一下你微信嗎？”
喬念聽得一皺眉，揚頭打量了一下，女孩子可能也是新生，臉上稚氣未脫。一臉期待舉著手機。
現在的女孩子都不懂‘矜持’二字怎麽寫了麽？見著一個長相還不錯的就敢上啊！她心下正腹誹，不料陳奇已經從他的魚刺上擡起頭，很爽快地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二維碼，“好啊。”
喬念看見周小雅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凍成了冰碴子。
這真的過分了。女朋友還在呢，就來者不拒地這麽撩！當他女朋友是死的。喬念趁著低頭撿勺子的工夫，從桌子底下瞅準陳奇的腿就踢了上去。
他不動，她就接著踢。踢到第三腳的時候，陳奇忽然把手伸下來，一下握住了她的左腳腳踝。
這下慘了。
喬念往回掙，他不松手。細長有力的手指，攏著她腿一周有餘，剛好捏在鞋子與褲角的間隙處，就隔著襪子，握得緊。任她怎麽掙都不松手。
頭頂上還跟沒事人一樣，給那兩個上搭訕的女生閑聊“你們哪個系的”“大幾的”“你外語系怎麽來荷苑吃飯”雲雲。
他的聲音慵懶而純凈，低低地透著說不出的親昵。喬念越聽越氣，伸著腳尖要蹬他褲筒。正掙紮間，高莉一把掌拍在她後背上，“你撿個筷子腰折在地上了？”
喬念嚇一跳，只能先坐直，一條腿著地、可是另一條腿還在他手上。
“我去，”高莉大驚小怪的，“你貓腰撿個筷子，這是把全身的血都灌到臉上了？”
喬念也知道自己臉紅，但這有什麽辦法？任誰的腿被人那麽攥著，還不能叫出來，誰也不能當沒事兒人。
桌子對面周小雅一直望著陳奇和那兩個女生，臉色越來越難看，騰一下站起來，“我先回去了。”
喬念拼命朝陳奇擠眼睛，狠狠瞪他，不料後者只是愜意地擡了擡他那對鋒利的劍眉，冷冽中透出三分歪歪斜斜的痞氣，接著跟那兩個外語系的聊騷。一邊聊，一邊抽冷子向喬念瞟過來一眼。
最後高莉都煩了，在喬念耳邊輕聲說，“這仨人怎麽回事？你不管管你弟。”
管得了麽？她自己的腳還在他手上！
喬念也待不下去了，眼看著高莉說要走了，她也想跟著起來，這人愛咋樣咋樣吧。可那人在桌下的手又不肯松，緊捏著她的腳踝，閑出來的大拇指還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秋褲下面的皮膚……
他摸得那樣自然、理所應當，活似在摸他自己的筆記本一樣！
可喬念遭罪啊，一下一下，摸得她一陣陣雞皮疙瘩自那只腳踝開始，瞬間傳遍全身各個角落。頭都在轟轟的響。
高莉問她，“你還不走？不做實驗了？”
喬念只好一邊掙，一邊紅著臉擠出幹笑，“你先走，我隨後來。”
很快，高莉走了。那兩個女生竟然無恥地想要坐下來，一個人坐在剛剛周小雅的座位上、另一個朝高莉的座位過來。陳奇看了看喬念頭頂生煙的表情，這才清了清喉嚨，“我要吃飯了，你們先忙吧。”
其中一個戴白帽子的女生不知是理解能力不行還是臉皮太行，直接坐在了高莉的座位上，“我們沒什麽可忙的啊，跟你聊天真有意思。”
陳奇終於冷了臉。喬念感覺那只握在自己腳踝上的手都用了力。
為什麽別人臉皮厚、倒黴的卻是她？！
然後她聽到陳奇剛剛那旖旎、暧昧的語調全不見了，似乎嫌棄到底，音都提了一個度，對那個白帽子說，“能離我遠點嗎？不想跟你們聊了看不出來啊？”
喬念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捂著半邊臉，直到那兩個女生走遠，她都不好意思放下來。
這個人瘋了、喜怒無常。跟一個瘋子同桌吃飯，她真怕被人認出來。
“你踢我幹嘛？喬念。”只剩兩個人了，所有一切礙眼的都消失了。陳奇在嘴角勾出愜意的弧度，低低聲音問她。
喬念前傾了身體，小聲說，“你沒看見你女朋友剛才跟霜打的茄葉似的？”
“她本來也沒好看到哪兒去。再說，她高不高興，跟我有什麽關系。”陳奇毫不在意地說著，手上還不老實。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指很有力，因為常年進行體育運動，又打籃球又練排球的，手心有一層繭。刮在人皮膚上，有輕微的、刺刺的痛。
這種程度的痛，又不真痛、又讓人難以忽略。他的手指每拂過一下都是電流，喬念就是一抖，強忍著那股不適感覺，繼續教育他，“陳奇，你既然同意當人家男朋友了，就得有個男朋友的樣子，你不能……”
“她上趕著哎，我又不喜歡她。行就行，不行就算了，我憑什麽要為難自己來討她歡心？”
喬念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恨恨瞪他。這人，基因有問題，任她再怎麽努力掰，還是壞的。沒用的。
忽然，她腿上一輕，感覺被放了下來，終於落在了地上。喬念心下一喜，然而這種欣喜感覺還沒有一秒，陳奇上半身越過桌子，一只手勾在她脖子後面。
一下子，他直挺鼻梁上的那粒斑就已經近在喬念的眼前。
他說：“喬念，只有真正喜歡一個人，才會為了讓她高興什麽都願意做、才會發自內心地願意約束自己、才會心甘情願負起責任。沒有喜歡，這些東西，在男人那裏都是不存的。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讓不讓我喜歡我喜歡的人？”
到底讓不讓呢？喬念不知道。那一天，她跟兔子一樣飛快逃出了食堂。
將近十二月份，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在一個下午，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有接連不斷的白色飄落。
B市的天氣很有特色，一下雨或者一下雪就是揚揚灑灑一陣，大、急、痛痛快快，下完就收拾工具，開始放晴。不像南方，一時如牛毛、一時按了暫停鍵，讓人上不上下不下的，連著好幾天沒著沒落。
喬念喜歡這樣豪爽的天氣。而且，她再也不管陳奇撩騷的事了。她想起他初一的時候，那麽小，就會撩女孩子，她在那之後是一直失了憶才會對他的人品和專一程度充滿信心。
因為不管了，自然麻煩就少很多。至少不會被他突然襲擊抓住腳踝。
喬念不管他，陳奇反倒老實多了。也不愛跟女生搭訕了，有人來要他微信他也會說“不方便”了。在這種情形下，很神奇的是周小雅又回覆了初始狀態。兩個人又開始在荷苑食堂吃飯，每天‘挑魚刺’。
這一天，跟高莉從食堂出來的時候，雪正下得急；兩人在門廊下一頓腳的工夫，陳奇從後面追出來。塞了一把傘在高莉手裏。對她說，“高莉姐，你們打著傘回去。”
喬念說“不用了，我們近”的時候，高莉剛好把傘撐開。
後者有點尷尬，又要合上還給陳奇，不料他幾步走遠了。
高莉經過多日的觀察，終於忍不住了。
有一天，她私下問喬念，“他不是你弟，喬念，你騙我。”
喬念不得不實話實說，“是我鄰居家弟弟。跟我弟也沒什麽區別。”
“他喜歡你，對吧？他給周小雅挑魚肉的時候一直盯著的是你。喬念，你為什麽總躲著他？”
“我太老了高莉，等他長大我成老太婆了。”
高莉乜斜著瞧她，“那你當初還慫恿我去追他，你幾個意思？”
喬念被問住了，她說，“這問題回答不了。”
高莉冷哼，“編不出來了？”
“嗯。”
“那你準備怎麽辦？”
“得把他錯誤的喜歡掰回來。”
“怎麽掰？”
“硬掰”。喬念穿上大衣，走了出去。
高莉把她微信上陳奇的名字備註從‘小猛男’改成了‘喬念的小猛男’。
全青賽要召開了，在W市。一天夜晚，陳奇給喬念打電話，他說“我明天要出發了。”
喬念說，“祝你一路平安，取得好成績。”
陳奇死咬著嘴唇，“我在你樓下。你出來。”
“挺冷的，陳奇。”
他再壓不住了，吼著對她說，“你出來。你不出來明天我不去了！”
旁邊路過兩個女生被嚇得快步躥進宿舍樓。
十二月的天氣，路燈都凍得暗淡了許多。喬念走出宿舍大門的時候，看到他只穿一件Q大代表隊的薄棉大衣站在那裏，連個帽子也不戴。跟電線桿子比誰更經凍。
喬念跑過去，幫他把棉服的帽子扣頭上，陳奇一楞，就想來握她的手。
她不著痕跡把手揣進兜裏。他撈了個空。
他用很頹然的聲音認錯，“看不到你，我跑不動。”
喬念沒聽見，她說的是，“你沒羽絨服嗎？這棉衣這麽薄，要是凍感冒了怎麽辦？”
陳奇心道媽B的羽絨服，他現在心裏的火騰騰的，光著膀子跑三圈也不會冷。他說，“你別折磨我了行嗎？你讓我交女朋友我也交了，我就是喜歡你、愛你，對別人沒感覺。”
喬念從口袋裏伸出手，抓上他的棉衣袖子。他有點意外，下意識就來握她的手，這次她沒躲。她戴著手套。
她領著他，大約走了二十多分鐘，來到東階。那是一排長長的階梯，從宿舍區通向校園主路。寒冬的夜裏，沒什麽人在這裏，只有一級級臺階在月光下反射著灰暗的光亮。
很冷。很清靜。
喬念領著陳奇站在臺階上，她說，“我第一次上大學的時候，我爸媽來送我，他們走的時候，我們在這裏分別。”
那還是上輩子的事情。真的是她第一次上大學。第一次離開家。
“我心裏特別難受，感覺整個世界孤孤單單地只剩我自己。望著他們的背影，一個人哭了二十多分鐘。但是他倆誰都沒回頭。”
“慢慢地，我在大學裏也有了自己的朋友，我發現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忙碌和努力。爸爸媽媽可能成了我成活中很小的一部分。”
“陳奇，我也會成為你很小的一部分。但是我發誓，我會永遠在這裏。只要你需要，我就在這裏。好嗎？”
這一刻，陳奇真切地意識到，她是真的不喜歡他。霏霏長夜、蒼涼月色下，她用著最清冷無辜的模樣，宣判最慘烈的酷刑。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是這樣喜歡她，可她不喜歡他。
她說，“我也喜歡你，陳奇，就像姐姐喜歡弟弟。為你付出什麽我都願意。可是陳奇，這不是愛情；我對你沒有那種想法。你去奮鬥你的人生，我在這裏看著你。好嗎？”
這個隆冬的夜裏，她第一次主動吻了他。
她捧著他的臉，小心翼翼、無比珍愛地，用雙手捧著他的臉。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又悄悄升起希望，因為她的手太過溫柔，縱使隔著手套，他知道她是那樣珍愛地捧著他的臉。
他順著她的力道，微微俯了下來，然後她輕輕地踮起腳，吻上了他的額頭。
陳奇強抑著要用嘴唇替換額頭的想法，強抑著不去親吻她的唇，只靜靜承受著她的親吻。他聽到她說，“陳奇，你往前走。不要回頭。我祝福你，你也要祝福我。”
當她轉身的一瞬間，他終於忍不住牽住她的手。
“就不能試試麽？”他說，嫌帽子礙事，一早脫了，淩亂的碎發在寒風中顫動著妝點在額頭，這個夜晚，他的心脆弱得像一層薄薄的冰，“你想要什麽樣的男朋友，我都能做到。試一下，行麽？”
喬念反過來捏了捏他的手。
很硬，又大，隔著手套都能感受到溫暖。
“你也希望我幸福的，是不是？”
她松開；他再沒了抓住她的理由。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道路的盡頭，他想給她幸福，不要借助別人之手，她的幸福，他多想自己給她。
可是她不需要他、她不愛他。這世界所有的癡情都敵不過這一句話——她不愛他。
陳奇走了很久都沒回來，每天傍晚吃飯的時候，喬念來到荷苑食堂好像下意識都要四周掃視一圈，可是再也找不到陳奇和他女朋友。
她自己把他推開的，喬念想，沒有什麽不甘心。
他後面的人生會過得非常非常順遂、非常非常好，她再沒有什麽不甘心的了。
然而很快，喬念發現她其實並不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她又不甘心了。
那是一個暖陽的、隆冬的下午，太陽還沒落山，很旺盛地照耀著圖書館前小花園裏的石子小路。因為天氣好，喬念回宿舍的時候破天荒從花園裏繞了一下。雖然樹木光禿禿的，花也不開，但是園子裏很寧靜，在夕陽橙色的餘暉中顯得那樣矜貴高雅。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有點熟悉的人。
周小雅，正挽著一個男生的胳膊，兩個人悠閑地散著步。
喬念呆立半晌，她似乎看到陳奇頭頂上綠油油的一片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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