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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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睡了三個時辰,醒來聽見他安穩的呼吸,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用體溫烘熱的熏香。我在黑暗中用視線勾勒他的面容,一遍又一遍,玩得不亦樂乎。

費了老大的勁兒,結果還是回到原點!

算啦算啦。

回京後,皇上忙得焦頭爛額,不僅要繼續清查鄭燕二王殘部,對二皇子豢養死侍一事也要尋根究底,還要處置這期間堆積的政務,那些聽說皇上失蹤就開始蠢蠢欲動的王公大臣們也需好好敲打一番。羯赫一事,就被推遲到季項押解羯赫王族歸京後再做商議。

我又過起悠閑到牙疼的生活,開始研究起除了逛逛青樓小館、陪太後娘娘聊聊家長裏短、吃吃喝喝等死外我能否做些其它事情。也想過趁機謀個一官半職,雖然穩定的後勤、充實的國庫功不可沒,但在戰場上沖鋒陷陣的是我。完成父輩們未竟的功業,不給個一官半職,面子上也過不去。太後娘娘肯定不會高興,老人家的計劃就是直到入土都要拉著我聊些家長裏短,有時候我都忍不住感嘆,這女人啊,一旦鉆入牛角尖,真的太可怕!她怎麽就看不出,她兒子的皇位,除非自己作死,否則穩如泰山呢?

算了,忽略太後娘娘。憂愁是做文職還是武職,愁來愁去,把自己給愁死了。做文職的話,自然得跟袁今之類的人交往,不免心有戚戚,我到現在都搞不懂那時袁今為何主動幫我,害怕被他們玩死,遂放棄。武職的話,我倒是挺中意去守城門,但我堂堂一個將軍竟然淪落到去守城門,街頭巷尾肯定又要熱鬧一番。做郎官的話,估計就只有皇上會開心到變形。其實我甚是中意禁軍統領一職,不過我甚是懷疑裴沛能否去領兵打仗,雖然同是將軍但他的戰場素來都是京城,而且太後也不知道會出什麽幺蛾子,想想就頭大,還是作罷。

沒等我想出個所以然,陶尚書就突發急病臥床不起。

從小行山到回京後,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躲避他。當時信誓旦旦不再回京,求他幫我出京,結果一轉眼……就差來道五雷轟頂。

探望陶尚書的人一直絡繹不絕,直到傍晚,袁今也歸家後,我才送上拜帖。

沒等幾分鐘,管家急匆匆跑出來告訴我,陶尚書剛才喝過藥,眼下已經睡著了。

我對他說沒關系,看一眼就好。

管家左右為難,讓我稍等,不一會兒,前年陶尚書生日宴上見過的那位阿婆出來迎我進府。

驚動老人家讓我心懷愧疚,一路上都在向她道歉來的不是時候,煩勞她老人家了。

阿婆笑吟吟地說不礙事。

前年來陶府賀壽時,一路上覺得陶府雖然雅致,但清幽過頭反而覺得陰森。今日似乎走的是另一條道,只見桃花、杏花、李花錯落有致地編織成如雲似霧的蟬翼羅,暗香幽浮,竹林擎著俊挺身姿直入雲霄,顏色青翠,又添別樣風姿,間有鳥鳴犬吠,園子瞬間變得靈秀俊逸、生機勃勃。只是凡花俗草,卻覺秀色可餐,不過我的審美一直被小七質疑,他說過凡是我覺得好看的東西都需要先打個問號。

阿婆見我步伐放緩,向我介紹道:“這裏以前是小姐住的園子,還保持著小姐未出閣時的模樣。去年吧,小王爺您去西北跟羯赫人打仗後,老爺就搬到這個園子裏住了。”

呷嗼許久,才反應過來所謂小姐正是我的娘親。

“小姐去世後,明明連路過這個園子都不肯的。”像是在抱怨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我流連不舍地望著這些花草,感覺它們一下子充滿了故事,或許還是少女的娘親摘過某一朵花,或許她曾經躺在某一棵樹下看過書。

阿婆停在一棵斜逸出來的梨樹下,皎潔的梨花開得正盛,阿婆指著梨樹:“也是梨花盛放的時候,王爺在這棵梨樹下與小姐擦肩而過,王爺一直賭咒就是在這兒對小姐一見鐘情的。那時做什麽來著?對了,老爺得了幅珍貴的書法——好像是哪個大書法家的遺作,被先帝知道了,非要上府來鑒賞。也不知為什麽,偏偏帶上對此事一竅不通的王爺。”

阿婆的每句話都像根針刺在我的心上,不怎麽疼,就是每紮一次就引起一陣痙攣,只能握緊拳頭強撐著聽下去。

阿婆眷念地看著嬌美的梨花,仿佛看見當年那個嬌滴滴的美人:“大家都以為全靠皇上勸說小姐才肯下嫁王爺,小王爺是不是也這樣認為?”

“難道,不是嗎?”

“皇上來說媒後,小姐那通脾氣啊,老爺都無可奈何。第二天,小姐就讓貼身丫鬟請王爺過府一敘。當年王爺走在這條道上,別提多緊張,過這棵樹時竟然忘記彎腰,還磕破了頭。”阿婆到現在都還忍俊不禁,我仿佛看見父王一身凜然卻同手同腳地走在這小道上。

摸著曾經磕破我爹額頭的那棵樹,真是神奇,當年的小姐當年的王爺統統不在人世,這梨花仍舊心無掛礙地綻放:“那我娘為什麽還會嫁給我爹呢?”

我曾以為自己對這個問題已經釋然,可問出口後又覺得害怕,不知不覺就屏住呼吸。

“誰知道,或許是因為小姐被王爺磕破頭的模樣逗笑了吧!”

這能成為一個答案嗎?我在心裏懷疑。但看著阿婆連皺紋都笑起來的模樣,又覺得這就是答案。

陶尚書睡得正沈,我坐在床邊,阻止忙上忙下的阿婆。

阿婆還是笑呵呵地,雙手撫摸著我的手:“小王爺你也別傷心。老爺年紀大了,撐得過去撐不過去,都是命數。”

我想告訴她,我不傷心,真的一點都不傷心,可是握著她的手,什麽都說不出。她摸摸我的頭,貼心的留我獨自呆在房裏。

以前即使在日頭下,也從未發現陶尚書臉上有老人斑,今天卻借著跳躍的燭火看見他臉上成片的老人斑。

覺得下巴有些癢,一摸發現自己哭了。

“你來啦。”我被這聲音驚醒,回神一看,陶尚書醒了。

溫和的眼神裏糅雜欣喜,款款地放著光,然而俄頃,飄來一朵愁雲:“你為什麽要回來!不是跟我講好了,要把鎮遠王這個名號埋進沙堆嗎?”

我愧疚不已,“咚”地一聲跪倒磕頭,卻只能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倚靠在床頭,喘著粗氣,很久沒有講話。

後來他幽幽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孩子,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啊!”

我無可奈何地苦笑。西北長大的野小子變成手握天下兵權的鎮遠王之子,多少傳奇話本的經典開頭,可是在沒有方向沒有路標的荒地上,太子壬琛牽起我的手,邀我同行。從那時起,我就看不見自己的人生,又何談看見自己?

陶尚書皺著眉別開頭,死死盯住床尾明滅的燭火。

懷疑自己的苦笑刺激到老人家,我收起情緒:“對不起。”

他突然打了自己一巴掌,接著又打了一巴掌,我撲上前阻止他:“您別這樣,為我不值得。”

他轉頭看著我,皺巴巴的眼睛裏淚汪汪的,比起詢問更想象是質問自己:“我一大把年紀,怎麽凈顧著跟你父王賭氣,甚至還遷怒你呢?”

“是我做的不夠好,不是您的錯。”我用力握住他的手,想要把自己的心意傳遞給他。

“我自認為一身傲骨,既然鎮遠王不稀罕我這個丈人,我自然也不必稀罕這個女婿。反正女兒都死了,遺腹子又被他帶到那麽荒蕪的地方,既然鐵了心要跟我陶家斷絕關系,就不必強求!讀了這麽多年聖賢書,怎麽全讀進狗肚子裏去了?”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抱住那副羸弱的身軀,不停地給他揉背順氣。

在他的悲痛面前,我所有的勸說都不過是孱弱無力的鬼火。

“陶安吶,你要怎麽辦啊?陶安!——”他用溫軟的手握住我,越握越緊,像是向我要一個答案。

“一旦被人發現,最先被放棄的只有你!”他悲戚地喊出這句話,咳到身軀佝僂成小蝦米。

我喃喃地重覆一些幹枯到辨不清模樣的詞語:“不會的,不會的……”

淚水漣漣,打濕了被褥。

隱隱感覺到,陶尚書撐不過這個春天。

都說世事無常,大約時間從不為任何人停留。

三日後,季項歸京。

羯赫問題解決得如同快刀斬亂麻,蘇摩王及均含王嫡系血脈全部施以斬首之邢,均含王代蘇摩王受車裂之邢,其餘王族貶為庶民,在羯赫首都蘇途設西域都護府,管轄羯赫領土及居民。

至此,封賞一事不得不提上議程。

季項、秦廣昭、賀真等人都好說,加官晉爵賞石就是,給朝臣們添堵的還是我。

皇上想給我封一個實職——禁軍統領,朝臣想給我封一個虛職。

太後娘娘如我所想,鬧騰得很厲害,還聯合朝臣一起鬧騰得很厲害。

我本就什麽都不敢要,現在更加什麽都不敢要。

最後皇上氣瘋了,當庭質問眾臣:“究竟你們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

還放話“你們不讓封,朕倒偏偏要封!”

陶尚書從病榻上爬起來,跟皇上密談一宿,幾天後,皇上召我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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