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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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老尚書看見我的剎那,眉毛就不由自主在地糾成一團,看向我的眼睛也是眼白部分居多。好在他老人家稀罕袁今,聽到袁今說我今日去他府中致歉正巧趕上他來赴壽宴就主動請求一同前來賀壽後他老人家側一側身子將我放進了陶府。

陶府裏沒有什麽即將過年的氣息、連過壽的氣息也絲毫感受不到。游廊邊栽滿四季長青的綠植,正巧趕上今日太陽不當值,一路走來森氣幽然,袁今與陶老尚書在前小聲地閑聊,一時間似乎誰都忘記了跟在他們身後的我。我覺得很尷尬,打袁今硬拖我來參加這個壽宴起就很尷尬,畢竟我是壽星公的親外孫,越是深想就越覺得這事兒處處透露出莫大的諷刺。

我的坐席是臨時設置的,原本只設置了陶尚書與袁大人的席位,說是壽宴其實更像家宴,看著因我的意外到來而不得不手忙腳亂的家仆們,除了尷尬又開始覺得愧疚,這真的是我最討厭的兩種情緒——厭倦自己這副優柔的模樣,煩躁就像是潛藏於地底的巖漿咕嘟咕嘟地冒起泡,可是又能如何?我微笑著飲下阿婆遞來的酒。

照顧我的阿婆頭發已經花白,微微笑著眼神裏盡是慈愛,將我照顧得妥帖周全。我默默地聽著袁今與陶老尚書聊天,驚訝人與人之間竟然也有這麽多可以聊的話題,我聽得興致盎然,可是若讓我轉述的話,也只能道一聲抱歉,所謂閑聊其實不過是一種說完聽完就忘的機械式運動罷了。

酒至半酣,皇上突然駕臨。陶尚書與袁大人並未露出訝異之色,我卻驚疑不定,惶惶不安。

皇上阻止我們行禮,他一臉輕松地笑著,只是語氣中流露出幾分不讚同:“陶老尚書今年還是這般低調,不過六十大壽著實應當好好操辦一番。”

陶尚書笑著請皇上於主位就坐,皇上卻搖搖頭:“其實,我正在與戶部、禮部議事,忽然想起今日是你的壽辰,估摸著你肯定又要冷冷清清地度過六十大壽了,就撇下一眾大臣來給我的老尚書充充場面。我呆不久,討杯酒喝就成,不然禮部那幫家夥又得在背後戳我的脊梁骨。”皇上將陶尚書按回原位,一步步朝我走來。

我有些慌神,屁股卻穩坐如山。皇上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挪過去一點,我沒有動。

阿婆安排著要在我旁邊另設一張案幾,被皇上制止了,他拿起我用過的酒杯:“阿婆幫我倒杯酒就成。”

我皺起眉。正在這時,幾個伶人出現在廊下,皇上又笑呵呵道:“正好明年是太後的四十大壽,這幾個伶人一直在為此準備,我偷偷將他們帶了出來,趁機借花獻佛,陶老尚書不要嫌棄。”

“皇上折煞老臣。”陶老尚書想行跪拜禮,仍是被皇上阻止了。

得到皇上的示意,伶人們開始表演。

在箜篌與古琴的合奏下,一男一女矯若游龍翩若驚鴻,配合的□□無縫,僅僅只當做宴飲的助興歌舞簡直可惜到令人痛心疾首的地步。

我沈浸在雙人舞中,皇上忽然附耳過來:“什麽歪風將你刮過來了?”

我挪挪屁股,伸手去拿酒杯卻撲了空,轉頭一看,皇上正舉著我的酒杯小口啜飲。

“皇上您這喝第幾杯了?不是說還要回去議事嗎?”一曲已終,第二曲的女子獨舞已經開始,說是討杯酒喝就回宮的皇上竟然還在喝酒,大約很多年沒有見過皇上在政事上這般任性,我的語氣不知不覺就變得嚴厲。

皇上趕緊喝完最後一口酒:“剛喝完一杯,是不是,阿婆?”

阿婆將空空的酒杯滿上,忙不疊地答道:“是啊是啊,剛喝了一杯而已。”

我轉回頭去欣賞獨舞,心裏頭怒火中燒,皇上悄悄將重新滿上的酒杯推回我面前,輕輕吐了下舌頭:“好王叔,我這就回去了,你別生氣。”

其實對自己生氣的成分居多,我痛恨自己那瞬間的動搖,痛恨自己的優柔與羸弱,如果被父親看見這副樣子,他一定又要痛斥自己像個哭哭唧唧的姑娘,完全沒有軍人的鐵血豪情。我怒氣沖沖地連飲四五杯,直到被伶人的祝壽歌驚醒,擡眼掃視一圈,陶老尚書和著節拍笑得開懷,以往總是一臉睥睨的人忽然煥然一新,花白的頭發映襯得人更加精神矍鑠,袁今大約也察覺到陶尚書身上這種不可思議的變化,於是更加賣力地應和老壽星。不見皇上蹤影,應該是回宮了。

祝壽歌後,袁今向壽星敬酒,說了一大堆助詞,哄得陶尚書眉開眼笑。輪到我時,陶老尚書的嘴角明顯有些收斂,他老人家的面上也有些不自然,但好歹沒有像平時那般一臉冷漠,我在這種微微尷尬的氛圍中向他敬酒,祝願他老人家長壽健康——這是真心實意的,雖然我們之間比陌生人還不如,但我所求不多,只要讓我知道我母親的父親還活著就足以讓我有勇氣相信自己的存在不是謊言。

祝酒後,伶人獻上一首琵琶與塤的合奏,皇上的賀禮這才結束。

那曲合奏結束許久我們誰都沒有講話,總覺得房梁上、耳朵裏、心頭尖縈繞的都是琵琶與塤的應和與纏綿。袁今開口打破沈靜時,我有種從雲頭跌落的錯覺:“那兩位是木心與庚巳吧?”兩位都是當世聞名的樂器大師,時常會在宮宴上獻技,據我所知,袁今品階雖低卻經常受皇上邀請出席宮宴,陶老尚書自不必說,所以我覺得這根本就不是一句問話。

但那種與天籟之音難舍難分的氛圍終究消彌,連陶尚書都忍不住埋怨一句:“你真是掃興。”

袁今嘿嘿裝傻。東拉西扯地不知不覺話題就轉到那日我順走的馬身上,袁今向我抱怨那馬自從被我騎過後,氣性就變大了,最近更是動不動就尥蹶子,我擦著汗連聲道歉,並且向他保證改日一定親自登門替他訓馬。

陶尚書忽然插話道:“那馬十分有靈性,只是被鎮遠王騎過一次就戀戀不忘,你確定鎮遠王登門後它不會直接跟著回鎮遠王府?”

老人家說的嚴肅認真,不帶一點揶揄,袁今認真思考一番,道:“那就還是不麻煩王爺了。”

又輪到我擦汗。

袁今冷不丁又道:“不過,王爺跟皇上的感情還真是好啊!那日出動禁軍的陣仗,大約都能夠比擬先王駕崩嘍。”他盯著我案上的酒杯,話裏有話的感覺。

屋內的空氣似乎瞬間凝滯,我覺得自己呼吸困難起來,但是唯獨不能在此事上露怯,我舉起酒杯掩蓋住顫抖不止的嘴唇,酒真冷,一杯進肚,不僅胃部,五臟六腑都好像被凍結:“哈哈,我跟皇上之間可不止感情好喲。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皇上還是太子時被先帝懲罰關禁閉三四天沒有飯吃的那副慘兮兮的模樣,他也常常拿我十三歲那年捅了馬蜂窩結果被蜇到十幾日下不來床那件事取笑……”

本來只是想擠出一個笑,誰知一朵苦笑就那麽水到渠成地開在嘴邊:“本來當王叔就不是一件容易事,當皇上的小王叔可是比想象中還要難。”

大約我心中的苦澀像漣漪似地一圈一圈蕩開,屋子裏安靜得好像聽得見空氣波動的聲音。

陶老尚書咳嗽一聲:“袁今喝醉了就容易言行輕狂,望鎮遠王不要介懷。”說罷,轉頭呵斥袁今:“小子輕狂,還不快向鎮遠王道歉?”

袁今趕緊離開坐席,向我行了一個跪拜大禮:“下官今日胡言亂語、實在不成體統,冒犯了王爺,請鎮遠王恕罪。”

“莫說袁大人不勝酒力,小王今日高興也多喝了幾杯呢,明日一早大約連在哪裏喝了這麽多酒都不會記得。”我將袁今拉起,送回坐席。

三人又喝了幾巡,但都有些心不在焉,壽宴最終潦草散去,我心中愧疚,想來想去這罪魁禍首都是我,於是更加郁結在心。

回府路上,袁今那句“王爺跟皇上的感情真是好啊”、還有他當時盯著我酒杯的眼神不停地在腦海中回放,焦慮像是想要湧出地表的熔巖洶湧奔騰。我一籌莫展,抑郁像是附身的幽靈,陰魂不散。回府後,我吩咐肅喜去熱幾盅酒,幾盅下肚後看著窗外夕陽熱烈如火,眼睛都快要閃瞎了,帶著幾分薄怒吩咐肅喜再去熱幾盅。

反覆兩三回,肅喜生氣了:“王爺,你要是心裏不痛快,騎馬、射箭、打架……幹什麽都行,作甚麽作踐自己。”

我瞪他:“我就想喝酒!”

“那你自己喝吧。”他氣鼓鼓地扔下酒瓶甩門而去。

不一會兒,老管家進來替我溫酒。我一聲不吭地喝著。

“肅喜雖然任性,但其實最關心您,他從小與您一起長大,看到您一日比一日消沈,他心中著急卻又不知道如何勸解您,所以有時候魯莽沖撞了些,王爺不要生他的氣。”老管家溫言勸道。

我嗯一聲。肅喜是我選出來的近侍,不管他什麽德行我都得受著。

一直喝到月朗星稀,我終於有幾分昏沈,踉踉蹌蹌地洗漱完畢後,我長舒一口氣,心滿意足地裹緊被子合上眼,期間老管家想要幫忙,被我固執地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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