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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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想見到他,因為除了皇上萬歲萬萬歲之外,不知道該說什麽為好。

他到時已經是後半夜,在主持的引領下毫不客氣地推開我的房門,我淡定地從打坐中睜開眼看著他……才怪!

後半夜,主持敲開我的房門,低聲告訴我皇上在門外等著,我著急忙慌地穿戴好,簡單整理了一下房間後請皇上進屋。

趙善仁過分知趣地留在屋外,肅喜並沒有跟來,所以屋裏就剩下皇上與我。

我見禮後就趴在地上,皇上不說起便不起。老半天後他才陰陽怪氣地說“起來吧”,我擡起頭看他,他也看著我,著實有些尷尬。

我避開他的眼神,硬著頭皮笑道:“皇上想要禮佛固然是好,可這日程安排得可不大妥當。明日早朝,大臣們看不見皇上又要慌神。”

皇上輕笑,鼻子裏卻噴出一聲哼,那模樣要多詭異就有多詭異,而且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我:“王叔這幾月過得可好?”

“誠心禮佛,心神安寧,還算不錯。”我微笑,努力用自然虔誠的聲調回道。

他驚訝地哦一聲,揚起半邊眉毛,用挑刺的語氣道:“我過得卻不好,一點兒都不好。”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立即伏下身體:“無法為皇上解憂,微臣無能。”

傳來一聲冷哼。

“王叔可還在生我的氣?”他終究和緩了些。

不過,何出此言?而且打他進門,就不以“朕”自稱而用“我”這個拉家常似的字眼自稱,讓我不由得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麻意,從脊椎尾一直到頭頂。我唯唯諾諾道:“微臣不敢。”

他頓了一陣兒,語氣更和緩幾分:“那就回去吧。”

“這幾月臣才明白,臣早些年造下的殺孽太重,哪怕耗盡臣的一生供奉佛祖都不足以洗清,又何以延福至陛下的子孫後代及肅氏的江山?臣鬥膽,請皇上準許臣削發出家,一生侍奉青燈古佛。”並非胡說八道,這三個月我一直在認真思考這件事。

他訕笑幾聲,我將頭埋得更深來表達我的誠懇。

“朕倒覺得,三月已經足夠了。”他走到我跟前,我瑟縮著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許是他的語氣過於陰森,我本能地開始防備。

於是皇上被徹底惹怒,他肅聲道:“王叔,擡起頭來。”

擡起頭說什麽呢?我很惶惑,說我錯了?可是錯在何處?我不願意照做,他蹲下伸出手撈起我的下巴……他的眼眶是紅的……眼窩凹得很深,下巴處有青須冒出頭,——我別過臉。他冰冷的手指用力掰正我的下巴,我不得不將視線重新落向他。最初他只是想讓我看著他,但我們對視片刻後他的眼神忽然像蛇似地往下滑,楞怔片刻,他的眼神突然變了,像是蜜蜂或者蝴蝶歷經千辛萬苦終於發現花瓣。

我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開。蜜蜂肯定是吸食花蜜的,但蝴蝶呢?我瞬間開始懷疑起來,有個成語不是叫做招蜂引蝶嗎?能引來蜜蜂的除了花蜜還有什麽?所以蝴蝶應當也是吸食花蜜的。不過,為什麽潛意識裏覺著蝴蝶吸食花蜜時會比蜜蜂溫柔呢?難道是因為我從來沒有被蝴蝶蟄過?十三歲那年不小心捅過一次螞蜂窩,那滋味真是畢生難忘。

皇上的手指浸染過我的體溫,開始變得潮熱起來,他真的捏得我好疼,頭一次發現他的力氣竟然這樣大,恍惚覺得下巴都要碎了,於是我鬥膽推開他,他無甚防備一下子坐到地上。不太記得小時候捅了馬蜂窩是不是像今天一樣害怕,我哆哆嗦嗦地想逃,打開門看見趙善仁站在門口,他慈眉善目地朝著我笑,我“啪”地一聲關上門,趕在他開口之前。

皇上坐在地上看著我手足無措的模樣,裂開嘴沒心沒肺地笑,他的眼珠子都紅了,透露出的卻不是之前那種意味。我不想看見他這樣子笑,更不想看見他這副模樣,挑了個角落跪伏在地上,不止手腳,似乎心啊肺啊胃啊全身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在顫抖不止。其實我很想就這樣沈入永生的黑暗。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道:“王叔,雖然你一直在努力地跟我劃清界線,不惜捅自己刀子也不惜捅我刀子,但是你肯定沒有發現,如今,朝堂上宮闈中,敢惹我生氣的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了。”

“不管你怎麽否定,我們之間終究與外人不同。”

他走近我,將手放在我的後腦勺上,語氣輕柔甚至有些委屈:“陶安,回去吧。你再不回去,我也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麽來。”

我抖得如同風雪之夜頑固抱守枯枝的殘葉。

皇上再未多說,連夜趕回京中。

一直到天亮我才有力氣爬回床上,不管不顧地昏睡過去。

再次睜開眼,看到肅喜。

他張嘴就是亂吠:“王爺,你的嘴被誰咬了?怎麽裂這麽大個口子?”

“你閉嘴!”我簡直氣得七竅生煙,惡狠狠地讓他閉嘴尤覺不夠,又補一句:“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肅喜委委屈屈地閉上嘴,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我望向窗外,正是落日時分,竹林染上大塊大塊嫻靜的橙黃色,攤開手掌,一抹陽光落在手指上,明明丁點溫度都沒有卻覺得好溫柔,我轉頭對肅喜道:“回了。”好像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現在……”在我的瞪視下肅喜終於吞回多餘的話。

但這威風也就到此為止,回去後我便大病一場,反反覆覆兩月才好,這期間肅喜反反覆覆嘮叨著:“早就勸王爺不要趕夜路趕夜路,這武人一旦下了戰場沒有之前的精氣神撐著,打仗時埋下的病就全發出來了,身體反而比一般人要弱,所以更要小心將養!”

我極其認真地懷疑自己之所以病了兩個月,全是被肅喜氣的。

病剛好,出門逛一圈就發現城中家家戶戶已經開始準備過年。一年的光陰,晃晃悠悠地就過去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擺出一副什麽樣的表情來目送這一年走遠。

猶豫許久,決定至少要登上大理寺監察袁今的大門,偷了人家的馬給人家帶來好大一通麻煩,落地為人,做做樣子也是必要的。

可誰料,我剛登上袁大人府邸的臺階,就看見袁大人從裏朝外走來,邁出的腳步頓時就僵住,可憐的大腦在這電光火石間徹底否定掉“袁大人竟然與我心有靈犀,如此之快便來迎接”這種無稽的想法。

袁今看到我時很明顯地露出驚訝疑惑的表情。我不忍再讓我的恩人產生任何不快的回憶,便十分主動地解釋道:“前些日子順走袁大人的馬,給袁大人添了許多麻煩,小王今日特地來向大人請罪。”說完示意肅喜呈上謝罪的禮物。

袁今向我拱手行禮:“王爺哪裏話,折煞下官了。”

“袁大人不必客氣,小王誠心道歉,還請大人收下,也免得小王日日長戚戚。”我確實真心誠意地覺得自己那日行為輕浮。

袁今審度一番,大約是他有急事在身,總之他莞爾一笑,將禮物收下:“王爺不必掛懷。”

我其實並沒有打算今日會將禮物送出的,畢竟這麽多年了,除了小七,沒有人有膽量收下我鎮遠王的禮物,大概都怕沾上一身膻。所以看到袁今當真收下我的禮物,不由得挑挑眉暗嘆皇上又挖到一塊寶。

不過這份喜悅還未來得及見見天日,只聽袁大人如此建議道:“不過,當日之事,出力更多的其實是陶老尚書,即使王爺想要對下官聊表歉意,袁某也是萬萬受不起的。恰逢今日正值陶老尚書的生辰,不如請王爺隨袁某一同去為陶老尚書賀壽,就將這份禮物送給陶老尚書,一為賀壽,二為致謝,如何?”

這袁今果真是一塊寶貝疙瘩,我抽搐著嘴角,看著被他抱在懷裏的禮物,看來無論如何這份禮物最終都會落在陶老尚書手中,而我翻江倒海地也找不到推脫的理由,陶老尚書是我的長輩,不僅僅是年級比我大許多,他還是陶小嬌娘的爹、我爹的丈人、我的外公——真正意義上的長輩,而且他確實安撫了已經失常到不惜派禁軍連夜挨家挨戶搜尋我的皇上。這時才想起來,今日出門前我忘記看黃歷了。

我打算小小地威脅一下袁今:“陶老尚書跟前小王也定是會去致謝的,但向袁大人致歉是另外一碼事,一碼歸一碼,再說了,小王雖不濟但是一點薄禮還是備得起。”我打記事起就從來沒見過這位外公,十二歲回京後,父王也從未帶我去拜訪過他老人家。一直到父王去世,在父王的葬禮上,我偶然聽到太後娘娘跟皇上埋怨陶尚書竟然連女婿的葬禮都不出席,這時我才知道原來陶小嬌娘不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但也就僅只於此。我不知道父王為什麽從不帶我去拜訪他,也不知他老人家為什麽不認我這個外孫,只是猜測可能是因為父王執意娶陶小嬌娘時與他發生了沖突,說不定父王是強搶民女也有可能,因此作為他憎恨之人的兒子,我也就知趣地不願意往他老人家跟前湊。

袁今不急不慢地笑吟吟:“王爺誤會了,下官誠心誠意接受王爺的道歉,只是這謝罪之禮下官卻想由自己來決定,也好顯出王爺的誠意。”

我是請求原諒之人,這話挑不出毛病。

“那下官想要的禮物就是王爺隨我一同去為家師賀壽,這份禮物就權且當做王爺的賀禮。”袁今拍拍懷中的禮物,露出狡黠的笑容。

真是皇上挖出的大寶貝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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