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新回到軍營就昏過去了，兜兜轉轉躺了好幾天。

章邯守在她身邊，雖故作鎮定，熟悉他的影密衛們仍看出了端倪——他們的將軍十分焦慮，是因為副統領倒下了嗎？

他們眼中秦山新並非十分出色優秀，至少沒有出色到足以擔任副統領。而秦山新素來為人低調，鋒芒藏而不露，也少有人知道她本事究竟如何。

秦山新醒過來，是夜深人靜。

章邯垂眸閱卷，眸色沈沈，碎發拂面，側臉線條幹練簡潔，軍人氣質渾然天成。

秦山新緩緩喊：“章邯。”

章邯一楞，放下書卷朝她走來，秦山新好奇，道：“將軍，您說為何每次我半夜醒過來您都醒著？”章邯笑道：“那我先問你，為何每次受傷醒來都是半夜？”

秦山新無語凝噎。

章邯扶她起來靠在自己懷裏，道：“皇帝陛下東巡，我們也該出發回桑海了。”

“東郡的事情呢？不必再調查了嗎？皇帝陛下不是想要答案麽？”

章邯靜默片刻，道：“此事全權移交王離，是我奏請的。”

秦山新覺得章邯是個記仇的人，實則現如今局勢漸明，大家對刺殺公子與挑撥離間之人身份都心知肚明，只是羅網如日中天，不可輕易得罪，這個惡人章邯做不得。正巧王離也在東郡，王家世代深受秦王恩寵，始皇對王離亦信任有加，由他代章邯查案，再合適不過，影密衛畢竟是嬴政親屬衛隊，離開皇帝太久不合適。

章邯先前醉夢樓遇刺，此事王離脫不開關系，而章邯懷疑王離與羅網之間有聯系，將調查案情一事推給他，也算是讓他作繭自縛，該如何交代，就讓王離去傷腦筋。

秦山新賊兮兮道：“將軍您表面看上去正直嚴謹，實則切開來裏面烏漆抹黑。”

章邯垂頭，似又欲吻她，秦山新跳了跳，道：“說好就那一次的！”章邯見狀，嘴角帶笑：“知道。逗你玩的。”

秦山新郁卒。

她到底是做錯了什麽，才攤上這樣一個就差把無恥寫在臉上的上司？帝國內傳言影密衛統領嚴謹自恃，幾乎到了讓人害怕的地步，然則傳言也不過傳言，秦山新每次聽到有人如是說章邯，就恨不能將那群文官的嘴縫起來。

見秦山新面色幾多變化，章邯扯扯她臉皮，道：“還睡得著嗎？”秦山新搖頭道：“哪裏還能睡著？”章邯道：“那就躺著休息會兒。”秦山新瞪眼：“還躺著？還休息？將軍您真是當我坐月子？”

“坐月子”三字出口，秦山新才覺不對，閉嘴尷尬地揪被子。

章邯楞怔，心說連坐月子都能說得出口，小秦子真是不得了。

秦山新反思，自己現在是個男人，飯可以亂吃但話不能亂說，一旦口不擇言說錯話，以章邯的判斷力，三兩下就可以揭穿自己身份。

然而章邯故意沒有理會她的口誤，道：“你的肋骨都斷了，還想怎麽樣？在營帳裏空手翻嗎？”

秦山新假裝吐了口血，道：“將軍您不要這麽極端，我雖然不會空手翻，但是我可以下床走走，看看星星什麽的。”

章邯一個爆栗敲在她額頭上，道：“看星星這麽老套的手法你都敢用，是什麽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秦山新捂著腦袋嗷嗷嚎叫道：“我打個比方！比方啊將軍。別一言不合就動手啊！打殘了誰負責？誰負責的起啊。”

章邯聞言理直氣壯又敲她，道：“我負責。”

秦山新怒道：“你走開！”

“好。”章邯說罷站起來松手，秦山新失去依靠直直往後倒，嚇得手舞足蹈大叫。章邯忍住笑扶好她，問：“還要我走嗎？”

秦山新惱羞成怒卻不敢發作，心道官大一級壓死人，於是求饒道：“將軍我錯了。”秦山新在章邯面前認錯已成家常便飯，這錯認得沒有一點誠意可言，章邯從來都當沒聽見。

章邯循循善誘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別走？”

秦山新明知其中陷阱，無奈只得道：“嗯。”

章邯心滿意足摟她在懷裏，道：“好，我不走。”

影密衛離開桑海已成定勢，臨走前章邯去拜會了蓋聶一行人。

蓋聶彬彬有禮與章邯交談，秦山新對衛莊更有興趣，龍且對秦山新很好奇，是以這三人圍坐一圈，就著火堆吃烤雞。

衛莊自然沒有加入烤山雞的行列。高傲如衛莊，秦山新都差點以為他是喝露水活下去的，畢竟不管怎麽看，都看不出衛莊喜歡吃什麽。

龍且年少，心直口快，說話甚少拐彎抹角，他撕了半只山雞給秦山新，道：“秦副將如此瘦小，該多吃點補補。”

秦山新無言，強壓下了把之塞進龍且嘴裏的沖動——長得矮是她的錯嗎？龍將軍你也沒有多高好嗎？龍且見她不接，好奇道：“秦副將不喜歡吃？”秦山新笑得咬牙切齒，道：“龍將軍還在長身體，要多吃。”

龍且道：“秦副將不也是嗎？”

秦山新默默記下一筆，道：“我已經二十二歲了，不會再長了。”

龍且訝異地看她一眼，震驚道：“我以為秦副將和我差不多大。”

衛莊似笑非笑瞟了兩人一眼。

秦山新哭笑不得道：“龍將軍這話我沒法接。”

龍且嘿嘿一笑，露出顆虎牙。少年人不過一十五歲，稚氣未退就披甲上陣，平日裏在將士們面前都是一本正經，根本露不得半點少年人該有的天真。秦山新見狀忽然恍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龍且歪了歪頭，問衛莊道：“秦副將又怎麽了？”

衛莊翻翻白眼，鮮有地回答了龍且的問題：“我怎麽知道。”

龍且吃癟，也不氣餒，低頭吃雞。

衛莊突然道：“你的傷好的差不多了？可以隨便走了？”秦山新撕了個雞翅塞在嘴裏，滿嘴流油道：“沒什麽大事，斷了根肋骨而已。”

衛莊繼續拆臺道：“你在章邯面前不是這樣的。”

秦山新被一塊肉卡住喉嚨，臉色憋得醬紫，章邯發覺情況不對，急急拋下蓋聶奔過來拍秦山新的背。秦山新咳了半晌，差點斷氣，末了趴在章邯懷裏眼淚汪汪，章邯貼心地替她順氣，神色冷冷地問龍且：“怎麽回事？”

龍且聳聳肩，瞥向衛莊，衛莊一副“與我無關”回看章邯，章邯沈默，繼續替秦山新順氣。

秦山新對章邯道：“衛莊汙蔑我。”

章邯問：“汙蔑你什麽？”

秦山新斟酌一番措辭，道：“他說我在你面前撒嬌。”

眾人目光緊盯章邯，章邯臉上亦泛起鮮少見的嫣紅。

章邯思索片刻，用在場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道：“那你就承認，氣死他。”

秦山新：“……”

衛莊：“……”

三日後清晨，影密衛集結完畢，前往桑海。

東郡之事暫告段落，憶起在東郡不多短短數十個日夜，卻發生了那麽多事，影密衛一方被完全壓制，本是要放長線釣大魚的章邯也被羅網算計，秦山新覺得遠離東郡是正確的。

秦山新身負重傷，本不宜長途奔波，然則皇帝陛下有命，影密衛需先於東巡車隊抵達桑海，皇命大於一切，縱使章邯有意讓秦山新多做休息，也無法違背始皇帝之命。

秦山新乖巧懂事，每日臉色蒼白與章邯道自己實則並沒有那麽脆弱，章邯當然也沒有信過她的鬼話。

再回桑海時，始皇車馬果然尚未到達，章邯帶兵入駐將軍府，開始布置城防兵力。

秦山新這才有松口氣的機會，頂著黑眼圈給章邯送了杯茶，就被章邯趕下去睡覺。

這一覺她睡得踏實安穩，臨離開東郡時，蓋聶送了她一粒鬼谷弟子的獨門丹藥，助她恢覆傷口。藥入肺腑，用內力化開，經脈之中湧動一股清爽溫暖之意，秦山新受用，傷勢的確有所好轉。

秦山新心說蓋聶對待盟友實在是盡心盡力，讓她不由覺得如若往後不回報，是要遭報應的。

醒來之時已是第二日晌午，秦山新瞇著眼睛縮在被子裏，遲遲不願坐起來。

桌上擺了清粥小菜，粥碗之上還冒著絲絲熱氣，像是剛送過來不久的。

秦山新不是很想喝粥，先前在東郡，她一受傷章邯就煮粥，而她受傷的次數多得超出她的意料，是以章邯煮粥成了家常便飯，在東郡那些日子，她嘴裏差點淡出鳥。

畢竟東郡此地並不富饒，她也就忍了，想著回了桑海可以好好吃上一頓，雖說有間客棧掌櫃被掛上懸賞榜，然桑海也不止有間客棧老板一人精於廚藝。她期待許久的美食並未出現眼前，不由十分失望。

秦山新想了想，覺得要報覆章邯，便道：“來人。”

影密衛穩穩當當走進來。

秦山新道：“把桌上的粥給我端到將軍房裏去。”

影密衛聞言便辦。

秦山新叫住他：“等等。你去後廚給粥撒上鹽，能撒多少撒多少。然後再去給將軍。”

影密衛頓了頓，遲疑道：“副將軍這樣不太好吧？萬一將軍怪罪下來……”

秦山新篤定道：“沒什麽不好，將軍不會怪你的。”

影密衛繼續遲疑，秦山新拉下臉，沈聲道：“快去。”影密衛這才顫顫巍巍捧著粥碗去後廚添了一大把鹽。

待秦山新梳妝打理齊整，準備偷摸出去找點吃的，章邯穩穩站在後院院墻下把她逮住。

秦山新立馬換上狗腿的笑容：“將軍。”

章邯早就不吃這套，雙手環繞胸前，顯然是等候多時。他道：“方才喝了碗粥，口味實在是獨特。”

秦山新裝作不知道：“如何奇特？”

章邯似是意猶未盡，摸了摸下巴道：“近來廚子越發不走心，我那裏還剩半鍋，你跟我回去嘗嘗。”

秦山新目瞪口呆：“將軍您開玩笑呢。”

章邯目露兇光：“你說呢？”

秦山新嚇得抖了抖，道：“將軍我錯了。”

這句話章邯聽得耳朵裏起了繭子，道：“哦，又錯了。”

秦山新快哭出來：“將軍我餓了，先讓我出去找點吃的，要罰什麽您等我回來再罰。”

章邯笑得瞇起了眼睛：“罰你？要是罰你有用，我還用操心？”

秦山新不服氣，叫囂道：“將軍您什麽意思啊！”

章邯一把提起她，道：“我的意思啊，你既然要出去，我們一起。”

秦山新這才堪堪發現，章邯並未穿著平日的盔甲，而是換上玄色勁裝。秦山新略一思索，討好道：“將軍的意思是，今日出門您請客？”

章邯好脾氣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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