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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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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宗(4)

穆人清既得岳不群親自教習武功,自是玉女峰常客,知道師父身邊,平日有好幾個弟子服侍,又有專司烹茶煮飯的仆役,像今天這般人影兒全無,連雪都沒人掃,似乎不大對頭。

他心下既感奇怪,便調勻內息,輕輕走去,待走到那小樓窗邊,運功向內傾聽。只聽得一樓無人,二樓上隱隱有聲,但那聲音使人面紅耳赤,難以置信。

穆人清從小在丐幫時,就精通攀爬之術,入了華山門中,又修習內功有成,更是輕盈矯健,尤勝於猿猴。當下繞到後墻,爬上二樓,先蹲在滴水檐上,再雙手把住窗沿兒,湊眼從窗縫中向內一張。

眼前情形,比起前日在茶樓中所見的,又何止精彩十倍?若非親見,則無論是何人說與他聽,他都決計不會相信。

臥房中二人正在親熱,床上的一個是他師父,那也不用細看,只聽聲音就知道了,另一個站在床邊的,背對著他,一時間難以認出,但總歸是個精壯男子無疑。

穆人清年歲漸長,也曾和師兄弟們私下嘻嘻哈哈的玩笑,多少通曉一點人事,懵懵懂懂的。如今見了這場面,只覺汗毛倒豎,湧上心頭的並非驚訝,而是恐懼。

他此前聽岳不群的墻根兒,從來不怕,即使在衡山縣的茶樓中,也覺得沒有什麽,給師父發覺了,大不了挨幾句訓斥唄。直到今時今日,心中陡然清明:“大師兄所言不虛,師父為了練那辟邪劍法,自殘肢體,且修煉得越久,越是陰陽失衡,終於做出這樣荒唐行徑。我躲在此處,若給他發覺了,不殺我滅口,還能怎麽樣?大師兄武功高強,不怕師父,我可沒這本事!”

好在屋中二人著實忙碌,並未發覺異樣。穆人清十指緊扣,勉力穩住心神,緩緩吐納。過了一會兒,天色漸漸發暗,風聲驟起,雪片如鵝毛般紛紛灑落。

又過了一會兒,那人離開床邊,轉過臉開始穿衣裳。穆人清定睛一看,原來是師兄李劍平,倒也頗感意外。

李劍平三十餘歲年紀,生得高大英偉,原是嵩山派左盟主的弟子,但因武功、才智均無什麽過人之處,一直籍籍無名。左冷禪身故之後,他轉投岳不群門下,那時候穆人清尚在寧中則身邊玩鬧,因此不認得他,後來相識,也不過點頭之交。

在穆人清看來,這位李師兄既不如王虎、王豹兄弟得師父重用,也不如施戴子、高根明等華山舊人親厚,雖然時常相見,卻似可有可無,因此從沒將他放在心上。至於他何時與師父相好,是一直暗地裏茍且,還是最近才勾搭上手,那就更加一無所知。

岳不群在床上坐起,穿好中衣,又裹了一件紫紅色的外袍,邊系帶子邊問:“外面又下雪了?”穆人清心頭一緊,卻見李劍平轉身走過幾步,開對面窗子望了一眼,答道:“是啊,好大風雪,山路又要難走了。”

就這麽兩句話之間,穆人清已然驚出一身冷汗,仿佛自己忽然就變作了一個膽小鬼。王大發的棍棒、令狐沖的拳頭、王誠的劍鋒……都沒有讓他怕過,打從娘胎裏出來,他都不記得自己曾經這麽怕過。

岳不群道:“難走就別走啦,大約他們也上不來。勞你的駕,下廚去煮一餐飯來吃,行不行?”李劍平往床上只一躺,道:“我正累呢,大牲口也沒有你這樣使喚的。歇一忽兒再去,行不行?”岳不群道:“不行,我餓得難受,你這就去罷。”

李劍平道:“你吃什麽吐什麽,當然餓得難受,吃十頓飯也沒用。”岳不群伸手往床板上一拍,怒道:“少廢話,快去!”李劍平撇撇嘴,起身去穿靴子,又道:“你有病還是治一治的好,不是有個會開藥的大侄女兒麽?”

岳不群口氣轉緩,道:“就為吃她的藥,才吐成這樣的。你別問啦,隨便煮點兒什麽東西來都行。”說著也站起來,給李劍平拿了一件鬥篷,又把他往樓梯處推。

穆人清心中叫一聲:“不好!”須知玉女峰上的小廚房,是單獨一間房屋,並不在這樓內,李劍平出門來回走動,定會看見自己掛在外面墻上,到時怎麽辦?都說“急中生智”,但他急則急矣,卻半點兒智慧也沒生出來,手上一松,軟軟落在雪地之中,拔足便奔。

可惜尚未奔到峰下,已聽見身後吱呀呀一聲響,有人正在推門,但有風雪相阻,第一下並未推開。穆人清當即掉頭,又往回跑。

此時天色昏暗,風雪又大,那李劍平開門出來,只見迎面跑來一個人,滿身是雪,一時也沒辨認出來,大聲道:“誰呀?”

穆人清應道:“是我,是我!”跑到門口,抹一把臉,又道:“李師兄,師父在這麽?”李劍平道:“哎呦,是穆師弟啊!怎麽冒著大雪上來?”穆人清強笑道:“走到一半路,才下得這雪,可把我凍壞了。”

李劍平道:“那你快來烤烤火。”回身往火爐中加了兩塊炭,又使火鉗子撥弄幾下。

穆人清道:“多謝,多謝!”將外袍脫下抖了抖雪,裏面衣衫已給汗水浸透,當真是冷得發抖。

兩人一起坐在爐邊,穆人清怔忡不安,心道:“我方才落地那一下,有沒有弄出聲響?跑得這一陣,又給他看出破綻沒有?會不會起疑?”正想要說些什麽話來遮掩,李劍平卻先開口道:“年下俗務繁多,賬目不對,我只好來找師父稟報。不想被這大雪阻住,下不了峰,可愁人得很吶。”

穆人清聽了這話,知道李劍平此刻心思,竟與自己相差無幾,暗暗有些好笑,倒不覺得怕了,口中含混說道:“嗯,咱哥倆兒難兄難弟,都是一樣。”心中卻想:“你臉色挺好,話說得也好,毫無破綻。”

在炭火邊搓了兩下手,轉念又想:“其實你就算鬼鬼祟祟、形跡可疑,渾身上下全是破綻,那又怎麽樣?我最多以為,師父有什麽機密要事差遣你了,又或者偷偷傳給你什麽上等武功,絕不會再有別的念頭。我就算長了十八顆腦袋,難道猜得出你跟師父搞這調調兒?”

少時樓梯響動,穆人清擡眼一看,見岳不群已換了一領青袍,冠帶齊整,緩緩走下樓來。兩人都起身叫道:“師父!”岳不群答應了一聲,往穆人清身上打量片刻,道:“清兒,上樓把濕衣裳換了,免得受涼。”

穆人清點頭應道:“好。”李劍平道:“我去煮兩碗面來。”轉身欲走。穆人清連中飯都沒吃,早餓得前胸貼著後背,脫口叫道:“你多煮些,我一個人就能吃兩碗。”

岳不群聞言一樂,李劍平也跟著幹笑了兩聲,拉緊鬥篷出門。

穆人清隨岳不群一起上樓,接過裏外一身幹凈衣衫,自去屏風後面更換。動手之時,忍不住偷偷往床上瞟了一眼,只見被褥都已鋪疊整齊,心道:“師父手腳還挺麻利。”

等收拾完畢出來時,桌上已多了一個茶碗,裏面盛著面茶和麥芽糖,岳不群正從爐子上拎起銅壺,向內傾倒熱水。

穆人清道:“師父小心燙著。”

岳不群輕聲道:“坐啊。”少時將面茶調勻,推到穆人清面前,又道:“你好些個師兄,還有萬頭兒他們,都回自己家中過年去了,因此這裏沒人照應,也沒點心。你對付著喝幾口兒,暖暖身子罷。”

穆人清見師父對待自己,辭色一如往昔,心頭莫名酸澀,暗想:“等我把學劍的事情說了,不知師父將會怎樣?”將這碗熱茶捧在手中,輕輕啜飲了兩口,然後便對著它發起呆來,既不再飲,也不說話。

岳不群問:“你來找我什麽事?”

穆人清回神答道:“我聽文素姐姐說,師娘受了內傷,很是嚴重,所以過來告訴你。”岳不群“嗯”了一聲,穆人清又道:“師父,這裏既然沒人伺候,不如你回去和師娘同住,也好幫她療傷治病。玉女峰上夏天甚美,冬天卻是又遠又冷,沒什麽意思。”

岳不群道:“嗯,我知道了。還有別的事麽?”

穆人清深吸一口氣,擡頭說道:“有,我有一件要緊事情,一直想跟你說來著。”岳不群只是滿臉期待的瞧著他,並沒接口。穆人清一字一句,將自己在武當山腳下遇見令狐沖,然後與他同行去到衡山縣,一路學劍的事情說了,除去與令狐沖飲酒那一晚的言語之外,別的都沒隱瞞。

岳不群臉上一丁點兒意外的表情都沒有,靜靜聽完,又道:“嗯,我知道了。”

穆人清道:“我入門雖晚,卻也聽說過大師兄被逐出師門的事情,怕你生氣,所以不敢來說。但這劍法……”

岳不群道:“這劍法很好啊,當初風師叔威震武林,天下罕有其匹,咱們整個華山派都跟著大大沾光。後來令狐沖學了這套劍法,在藥王廟中一戰成名,連我也鬥他不過。等到了你這裏嘛,似乎更加厲害了,只學兩個來月,就能將王誠這樣的好手殺死,高明……當真高明。”

穆人清道:“師父,在莫大師伯家中那晚……你當時……已經瞧出來了?”

岳不群輕輕笑了一下,道:“那有什麽瞧不出來的?但你終究過來跟我說了,足見坦蕩,好孩子,果然你是個好孩子。”

穆人清聞言,情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氣,但岳不群緊接著又道:“你以後就跟令狐沖一樣,不必認我做師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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