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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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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宗(5)

穆人清上峰之前,一直擔心師父翻臉,心中惴惴反覆,早預演過幾十次不止。如今聽了這麽一句話,登時便炸了,心道大師兄不肯告知你,你要對付他,如今我來告知你了,你還要對付我,到底要怎麽樣?還講道理麽?

驚怒交集之下,騰地站起,竟欲自己先行翻臉,而教對方翻無可翻。

岳不群口中沒停,往下續道:“風師叔從沒收過弟子,後繼無人豈不可惜?我看你就正合適……”話到此處,忽見穆人清站起,臉色又甚激憤,這才住口。

穆人清聽完第二句,更加惱了,心道:“你早將風太師叔毒死了,如今卻說這話,可不是要殺我的意思麽?”胸口起伏,吐氣不暢,只道:“你……你將他殺……”

岳不群臉色一沈,厲聲問道:“你說我殺了誰?是令狐沖向你說的麽?”

穆人清道:“你……你……為什麽……”仍是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岳不群目光森然,兩只瞳孔微微收縮,盯住穆人清看了一會兒。穆人清在師父身邊幾年,素來見他未語先笑、溫柔慈和,因此從不懼怕,甚至於師徒間偶爾還會鬥嘴爭吵。眼前這樣面目,竟似不認得一般,驚得渾身如墮冰窟,只覺威壓當頭,不敢與之沖突。

正當他滿心警覺之際,岳不群忽然嘆了口氣,將目光移開,低聲道:“我不是有意的,我跟風師叔之間……有些陳年舊怨……誤會,其實只是誤會。我根本沒想殺他……實在是撞上了,沒法子……”

穆人清這口氣立刻就喘勻了,心道:“他不是要殺我,別慌,師父不是要殺我!”雙膝陡然有些發軟,緩緩彎曲,又坐回椅中。

岳不群續道:“當時我若不自保,恐怕已給風師叔一劍殺了。總歸是慌亂中出了意外,教人懊悔無地。”

穆人清早聽令狐沖詳細講過前後緣故,心道:“你跟祖師爺暗中定計,使青樓女騙婚,將風太師叔一世英名都毀啦,害他後半輩子躲在山中,孤苦伶仃,做人還有什麽意味?換做是我,早已大開殺戒……你心中怕他,是以‘先下手為強’,那也不算奇怪。”情不自禁的便點點頭,“嗯”了一聲。

岳不群嘆道:“我一生之中,真正耗費心血教導的弟子,其實也只有兩個,一個是令狐沖,另一個就是你。不想你們終究都是風師叔的傳人,也難說是天意,唉,只當我賠給他的罷了……”

穆人清道:“我又不是一件兒東西,賠什麽?陪葬麽?”

岳不群聞言莞爾,道:“陪什麽葬?給生者改宗、為亡者立嗣,這都是極尋常的事情,在祠堂中行了祭禮即可。我是掌門,我說了便算,你想到哪裏去了?”

穆人清心頭一寬:“原來是這話頭,竟是我胡思亂想了。”隱隱覺得有些安慰,但懼意消散之後,又有幾分賭氣,口中只道:“我想這事沒趣兒得很。鬧一番虛文,有什麽用?”

岳不群道:“宗派師承可不是虛文,而是大大的實惠。風師叔在武林中名望之高,因你現在年幼,才不能體會,將來總有明白的一天。你去做他的弟子,比做我的弟子,要強上許多。”

穆人清道:“你不是也名望挺高?再說你拿我當作什麽人了?縱有高枝兒,我也不攀。”頓了一頓,咬牙又道:“我不認那姓王的,而來認你,也不是為你武功名望比他更高。其中緣故,你心裏明白。”

岳不群道:“丐幫舊事,不提它也罷。我並沒有說你趨炎附勢的意思,上回在武當山的時候……也怪我話說得重了,你別往心裏去。”

穆人清一時委屈,鼻子發酸,低下頭不言語。

岳不群又道:“江湖中腥風血雨,變幻莫測。得勢的時候都是美名,失勢的時候就變作了惡名,所謂‘身敗名裂’,半點也不由人。難保有哪一日,我也會鬥不過人家,翻船落水。但風師叔不會,他再過一百年、兩百年,也仍是一代武學宗匠,受人敬仰,惠及後世子孫。有些事兒你想不明白,那也不要緊,眼下我還是你師父呢,你聽我的就完了。”

穆人清聽師父言語甚誠,竟似有推心置腹之意,不禁想起自己幼年淪落丐幫,受人欺壓侮辱,熬過無數個寒冷饑餓的夜晚,終於上了華山,才有人關心衣衫合不合身,點心可不可口,從一個人人看不起的小乞丐,一躍而成為五岳派掌門的愛徒,得窺上乘武學門徑。

自此以後,所見的個個都是好人,張張都是笑臉,從苦窯掉進蜜罐,直如改天換地一般。如此恩德,穆人清自然感念,只是平日不會去想,也不肯說出口罷了。

這一趟去往武當山觀禮,本擬游玩一番、長點見識,哪成想多生變故,等回來之後,他時而想起張小寶半人半鬼的面孔,時而想起大師兄的徹夜醉語,再看師父時,總不似從前坦然,兩人亦已許久不曾單獨相對,說過這麽多話了。

種種情由,怎不教人思緒萬千?

他沈吟許久,終於說道:“我根本沒見過風太師叔,怎知他老人家肯收我了?這冒牌弟子不做也罷。”

岳不群道:“你的劍法難道是假的?機緣至此,不宜妄自菲薄。”

穆人清仍不擡頭,也不接後面話茬,只道:“師父,你就算不是真君子,也真的是我師父。我沒有另投他人之心,你別再說啦。”

此言一出,師徒間已然只剩一層窗紙,眼看就要捅破。穆人清冒險開口,自也是出於至誠,說完以後雖然忐忑,卻絕無懊悔。終於擡頭看師父時,只見岳不群神色黯然,似乎欲言又止。

穆人清心道:“師父想必還要追問,大師兄都跟我說什麽了,我都知道些什麽?此事不能不說,但也不能全說……”正自詳加盤算,卻聽岳不群問道:“過完這個年,你好像十六歲了?”穆人清沒想到他忽然有這麽一句,順口便答:“是啊。”

岳不群道:“但你文素姐姐已經十八歲了,似乎到了該議親的時候,你以為如何?”

叔叔要給侄女議親,論情論理,都決計問不到徒弟頭上。此語乍聽荒誕不經,卻如一記重錘,立時便將穆人清砸得暈暈乎乎,臉色通紅,只道:“這個……我……”

岳不群笑道:“是啊,我也覺得你正合適。只是十六歲成婚,為時過早,不如先將這門親事訂了,過幾年再辦。你看好不好呢?”

穆人清情竇初開,暗中思慕蔔文素已久,但說到成婚雲雲,卻是從未想過。此刻陡然被師父戳破心事,當真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猶豫不決:“不知文素姐姐心中待我如何?她倘若不願意,我卻在這裏一口答允了……以後還有什麽臉面相見?倘若不允……那……師父把她許給別人,又怎麽樣呢?”

岳不群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兒,微笑又問:“你怎麽還扭捏起來了?是不願意麽?”

穆人清囁嚅道:“我怕她不願意……”

岳不群道:“我自然是心中有數,才向你提起,難道‘牛不喝水強按頭’麽?”

穆人清又驚又喜,忙道:“師父問過她了?”

岳不群不答,卻道:“清兒,你以後就算不是我的弟子,那還是我的侄兒女婿呢,我不會為了改宗之事而疏遠你的。”

他這麽東一句、西一句,將改宗與議親兩件事,雜糅在一起來說,使穆人清大為松動,再想要說個“不”字,竟是張不開口。

只聽岳不群又道:“風師叔這套劍法,乃是他自己在外習得,並非華山派祖傳,後來傳給了令狐沖,令狐沖卻又不是華山派的人了。這一脈如果就此斷絕,於風師叔也好、於華山派也好,都是大大可惜。你既然學了他的劍法,不如就拜他為師……”

穆人清道:“師父,這輩分好像不對。”

岳不群笑道:“賢弟何出此言?做個‘小師叔’,可比做‘小師弟’強得多了,將來門中若有紛爭,你也好站出來說話。憑你此刻武功,由不得嵩山眾人不認。”

穆人清一片少年心性,不明白其中玄機,只覺得有些滑稽,心道:“嘿嘿,以後再見到大師兄時,我當面喊他一聲大侄子,不知他肯不肯認?還有文素姐姐,也變作了大侄女兒……哎呦!這可糟糕。”

趕忙搖了搖頭,說道:“山上眾多師兄師姐,以前大夥兒嘻嘻哈哈的玩在一處,我要是忽然變成了師叔,那可怎麽好意思?不行,萬萬不行。師父一力堅持,那我……我去當個徒孫兒好了。”

岳不群道:“可風師叔沒有徒弟,就好像一個人沒有兒子,哪來的孫子?祭祀上於禮不合。你瞧賀英,既是師弟、又是女婿,你跟他還不是一樣?等選個黃道吉日,將這兩件事一並操辦了便是。”

穆人清待想要再說什麽話,一時卻也想不出,今日種種遭遇,都太過突然。

岳不群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柔聲道:“劍平怎麽還沒回來,不如你瞧瞧去,幫一幫他?”穆人清應道:“好。”起身下樓,將衣衫裹緊了再去推門,一陣寒風襲來,只見外頭天色已然全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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