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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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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擁

顧時飛俯在馬兒背上,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父親,我來接你回家。

顧自堂在入宮自戕之前,已經派府裏小廝傳了一封信給碩王,讓其念在自己沒有背叛他的份上,照顧自己家人。

碩王看過後,眼裏一片冰涼,冷哼一聲,將那信扔進了面前的火爐中,瞬間化成了灰燼。

深秋的風雖然沒有寒冬冷冽,但到底是涼了些,身子弱的人吹久了也會頭疼腦脹。

宮門口,一個子矮些的小太監早早在門口候著顧家的人來領屍,這種晦氣的事情,宮人都不願幹,小太監幾番推脫不過,只能硬著頭皮接了這差事。

顧自堂的屍體躺在拉糞車上,他死得急了些,小太監又找不到其它用具,連身上蓋得白布還是他去慎刑司拿的。

顧時飛遙遙望見那推車上的白布,心中的悲慟更重了些。手腳頓時像是無了力氣,下馬時險些摔了。

見狀,身後的清風也匆匆下了馬,趕緊上前扶著。顧時飛猛吸了一口氣,強撐著身子一步一步走向那推車,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時飛我兒……”

“我的驕傲……”

怎麽會……明明昨日還好好的,為什麽會這樣!顧時飛袖子中的手緊緊攥起,渾身忍不住戰栗。

他走到推車前,那小太監隨便行了個禮,就腳步輕快地回了宮裏,邊走還邊嘟囔著要回去洗洗澡,去去晦氣。

清風在後面默默流著淚,卻不敢出聲。

顧時飛看著那白布,卻始終沒有勇氣拉開,目光通過白布凸起的形狀摹繪著顧自堂的樣子。

許久,顧時飛笑了,他俯下身子在顧自堂耳邊,輕道:“爹,我們回家。”

一滴淚沿著顧時飛鼻尖滑落,洇濕在了白布上。

清風在後面牽著兩匹馬,顧時飛在前面推車。路上的行人見了後,都躲唯恐不及,恐怕沾染了臟東西。空中的枯葉讓風吹得急了些,有的落到白布上,隨後又滾下去。

有些湊熱鬧的,熙熙攘攘地聚在一起,看著不遠處的顧時飛。

“那不是顧公子嗎?”

“你小聲些,莫讓他聽見了!他爹是罪臣……”

……

顧時飛聽見了,但卻是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地繼續推著。身後的清風轉頭一記眼神殺過去,那群人很快便低著頭分散寥落的沒有了蹤跡。

阮清瑤今日穿得素雅,袖子上的花樣也是淡淡地蘭花。她好久沒見顧時飛了,自己的婚事有了著落,想著得跟顧時飛說一聲。

她心情頗好,連帶著步子都大了些。身後的春秀,胳膊上搭著一件白色披風,時不時地小跑起來,才能跟上阮清瑤。

顧府與阮府不算遠,阮清瑤天天待在家裏,感覺腿都不利索了,不想再乘馬車。

她遠遠望見顧府門口掛著白色的燈籠,匾額上纏著白綢布。

見到這些,阮清瑤頓時一驚。怎麽回事?顧府誰出事了?

她臉上帶了絲慌亂,提著裙子,不等春秀,趕緊跑過去。

但門口卻是空無一人,她正想擡步進去,就聽見春秀捂嘴驚呼一聲。

她回頭順著春秀的目光看過去,整個人身子僵住,她看著慢慢靠近的顧時飛,以及推車上的白布覆蓋的人,這是……顧老爺?

她瞳孔一震,長如扇的睫毛微微顫動,眼角倏地流出了眼淚。她走上前,輕聲喚道:“時飛……”

聽到阮清瑤的聲音,顧時飛無神的眸子有了光亮,他松開推車扶手,掌心由於長時間的抓握泛著紅色。他踉蹌著身子走到阮清瑤面前,伸出胳膊用力擁著阮清瑤,仿佛抓是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根只屬於他的救命稻草。

看著相擁的兩個人,宋瑾珘冷眼收回視線,轉身騎馬離開。

阮清瑤和顧時飛誰也沒有註意到不遠處的宋瑾珘,直到聽見馬蹄聲,以為是來了人,兩人才分開。

宋瑾珘騎馬回府,路過巷子,正好看見了阮清瑤的身影,便追了上去,不想卻是看見了這樣的場面。

耳邊的風在呼嘯作響,但卻吹不散宋瑾珘心中的煩悶。

什麽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想來她也不是很想念自己。

他拉住韁繩停下,從懷裏掏出一個荷包,上面雖然沒什麽圖案花樣,但是有宋瑾珘的名字,針腳別捏卻是可愛至極。這是昨日傍晚,阮清瑤派人送來的。

他氣憤地使勁攥緊,指尖因為用力都泛了白,荷包在他手中都變得皺巴巴的,見到有人經過,他又收起情緒,將那荷包揣回了自己懷裏。

“時飛,這是怎麽回事?”阮清瑤不解地問他。

但他只搖頭不語,見他痛苦的樣子,阮清瑤也不再說什麽。

顧府管家拉來了一口實木棺材,世家中若是有人逝去,都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的棺材。世家都會為府中高齡的長輩提前被備著,但顧自堂死得突然,管家去擡管材,也只有普通實木打造的。

皇帝下令不許哭喪,顧家人將顧自堂移到棺材中,小廝丫鬟簡單在身上系著孝布。一行人沈默不語,只是掩面流淚,跟在棺材後邊。

阮清瑤不是顧家人,也不能系孝布。她伸手接過春秀胳膊搭著的白披風,輕輕系好前面的帶子,眸子中氤氳一片,望著前面的棺材。

您走好。

阮清瑤對顧自堂的記憶很少,只記得他對顧時飛要嚴格一些,小時候她來找顧時飛玩的時候,他總會告誡顧時飛莫要欺負了自己,還會抱著逗自己笑。

年紀尚小的顧時飛羨慕生氣,但從來不說。

靈車馱著棺材晃晃悠悠地走著,道路兩旁的人都閃得遠遠的。或者嘲笑,或譏諷,顧時飛都看在眼裏。

阮清瑤不知詳情,但那些話她聽著都不受不了,更何況顧時飛。

她嘆了口氣,繼續跟著。

荒殘之地沒什麽人,顧夫人抱著那墓碑嚎哭起來,丫鬟在一旁拉也拉不住,她一口氣沒上來,昏厥了過去。顧時飛讓管家領著人回府,囑咐喚大夫守在顧夫人旁邊。

顧時飛望著那墳墓,他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有幾分難以察覺地顫抖,半響之後,他哽咽開口:“囡囡,我沒父親了。”

阮清瑤看他這樣子,心裏揪得疼,她上前一步,握住顧時飛的胳膊,再多的話也無法寬慰他,她只能默默在一旁。

現在整片地裏除了些大松樹就只有三人,原本顧家人和他母親在的時候,他無論如何也得撐住,現在有阮清瑤在身邊,他感覺稍微能喘息一會兒。

他紅著鼻子低頭註視著胳膊上的手,擡首眼眶紅紅的,孤獨無助,十分惹人心疼。顧時飛不喜歡看阮清瑤此時的眼神,充滿了同情,讓他虛偽的自尊提醒自己是個廢物。

向前一步,他避開阮清瑤的眼神,隔著披風緊緊地抱著她。春秀在一旁看到倆人相擁,皺了皺眉,沒說完什麽,低著頭後退了幾步。

阮清瑤輕輕拍了拍顧時飛強勁的後背,“時飛,世事無常,你千萬要挺住,我不是還在嗎?”

顧時飛臉頰蹭了蹭阮清瑤的發髻,難得有了一絲安慰。

是了,她還在。

宋瑾珘一臉難看的回到府中,就看到門口有一匹宮裏的駿馬。裏面墨竹聞聲趕來,牽過宋瑾珘的馬,說道:“爺,劉公子來了。”

宋瑾珘眉頭一皺,他此時應該在宮裏當差才是。墨竹又道:“我已經安排劉公子去了前廳,他正在等著爺呢。”

聞言,宋瑾珘步伐快了些。

府裏的丫鬟端了茶水過去,但劉紹行此時哪有心情喝,宮裏出了那麽大事情。他猜想宋瑾珘定然不知道,偷偷溜出來,直奔宋瑾珘這。

見到宋瑾珘回來,劉紹行就小跑了過去。

“瑾珘兄你可來了……”

宋瑾珘伸手拽住劉紹行,給了他一個眼神,劉紹行便住了嘴。他道:“去書房說。”

看他那神色緊張的樣子,事情定然不小。

關上書房的門,宋瑾珘又吩咐了墨竹在外面守著,劉紹行這才開了口:“刑部員外郎在宮裏自戕了!”

宋瑾珘眸子微瞇,向劉紹行低聲詢問:“那人可是顧自堂?”

劉紹行眼睛一亮,向前挪了一步,“你認識他?”

宋瑾珘抿嘴沈默了一會,當時從荊州回來,顧時飛來府裏警告自己,自己便派人查了查他的底子。

他點頭應下,又問:“他為何自戕?”

劉紹行湊近了宋瑾珘耳邊,沈聲說著宮中發生的事。聽完,宋瑾珘眉頭緊鎖,他恍然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自己沒有註意到,絲絲縷縷的信息,撓得人煩悶。

外面天昏沈沈的,透進來光線更是少了些。屋子裏暗暗的,窗邊的常青綠植沒了光照射著,隱隱成了深色。

他轉身走到墻邊的羅漢床附近,踩著腳凳子,緩緩坐了上去,手肘抵著中央的小茶桌,他垂眸盯著桌子看了一會,微微失神。

顧自堂與江陵縣丞……顧時飛是顧自堂之子,這其中定有什麽聯系。

不對!

宋瑾珘眼神倏地一亮,他忽然想起來,當日懸崖底下,顧時飛來尋找阮清瑤,他怎麽會知道阮清瑤在什麽地方!懸崖地方又偏又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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