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就是這樣喜歡人的嗎

關燈
你就是這樣喜歡人的嗎

我想說一些傷心話,可見她臉上還淌著血水,嘴邊的話怎麽也說不出來,只能嘆了口氣把人帶回去再說,大家想和她敘話,只是見我臉色不好,加上有要事在身,所以紛紛告辭走人。

歷任魔君都喜歡把魔宮布置得無比陰暗,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方便死很多人,血色與建築本身很完美地融為一體,不仔細看很容易把墻壁和柱子上的暗紅色塊狀看成血跡,其實只是雕花裝飾。

死氣沈沈,這是我對魔宮的第一印象,時間久了,更覺得無趣,難怪冷千秋會給自己找點有趣的事做。魔族因著魔氣容易失控的緣故,所以很註重界限,偌大的魔宮只有我和冷千秋兩個人住,平日裏無事根本見不到對方,她不來找我是因為沒什麽事,我不去找她是因為怕看見一些不該看的。

拉著她在床邊坐下,用沾濕的手帕替她將血跡擦凈,看著空洞的右眼,難免心中酸澀,不等我開口,她倒是先拉著我衣袖委屈上了:“怎麽我來了你一句話都不說?”

侍者還在,我沒有搭腔,把用過的手帕擲到桌上,耐心地替她梳好發髻整理儀容,等人都離開了,才慢悠悠開口說道:“真人想聽我說什麽?”

“你這段日子過得好不好?”她努力睜著一只眼睛看我,讓人又是心疼又是惱怒。

“很好。”我按捺住心火,冷笑道,“不僅命在,八滴心頭血也是一滴不少,雙眼更是完整無缺,怎麽不好?”

我真的很想知道,她鄭音書真的喜歡我嗎?

這個人總是自作主張安排好一切,可她既然不願意按人家安排的道路走,現下又怎麽會確信我願意,固執的人分明是她,半點退路都不給我留。

我看著她啞口無言的樣子,一字一句地問道:“鄭音書,是你說的喜歡我,你就是這樣喜歡人的嗎?”

人死以後才說愛我,她怎麽不幹脆閉嘴呢,我關西白是什麽很下賤的人嗎,需要我們鄭真人如此高貴的施舍。

自以為是,自作主張,獨斷專行,固執己見,如果她還能再死一次,我真想直接罵死她一了百了,省得在這氣我。可是不行啊,她已經死了,現在的一切都只是夢,她愛世人勝過愛我,而我愛她勝過自己,終究是要輸給她的。

我譏諷她,她說對不起,我罵她,她說對不起,我說很想念她,她說對不起,我說我愛她,她還是說對不起,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好像除了對不起,她不會說第二句話,可這有什麽用呢,誰能還給我一個活生生的鄭音書,而不是世人的鄭真人嗎?

到底是我狠不下心來,只能抱她在懷輕聲安慰道:“不要哭了,師尊連後路都沒給我留一條,該哭的人應該是我才對,你現下哭成這樣做什麽,不知道還以為我把你怎麽了。”

“我是魔族的少君,手握權勢,將來一定大富大貴,這可是師尊你說的,哭成這樣,要是把我的好運哭沒了可怎麽辦,莫要哭了。”見她還是哭個不停,淚水把我衣衫都打濕了,只好逗一逗她。

“哪裏來的貌美小娘子,哭哭啼啼的,把我衣服都哭濕了,我告訴你啊,我師尊可是很厲害的,而在下我就是她唯一的親傳弟子,你冒犯了我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她哭起來也還是很好看,美人垂淚,香肩微聳,哭得梨花帶雨,古人誠不欺我,向來人前正經一人,現下在我面前哭成這樣,叫我如何忍心說重話,何況事已至此,無可挽回,說再多又有什麽用呢。

“從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愛哭啊。”淚水擦了一遍又一遍,我心底就是有怨這會兒也被她哭沒了。她止了哭聲,靠在我肩頭小聲說道:“我不愛哭的。”

是,我師尊不愛哭,因著我的緣故才哭了許多次,是我不好,總讓她傷心,總讓她為難,那麽多人都能毀滅五洲,為什麽非得是我,那麽多人都能成為命定之人,又為什麽非得是她。

我已經不想再去深究這樣的問題,太浪費時間了,而我們沒有那麽多時間,所以等她止了哭聲,我就把人帶去了無極界,不需要特殊地點時間,也不需要結覆雜的手印,更不需要什麽陰陽玉佩為憑證,直接把她帶進去了。

城門口沒有牛頭人馬頭人守著,也不會再有人排起長隊,因為我把通道關閉了,除了原先就住在城裏的人,不會再有外來人。魔族太久沒有魔君,混入了很多不相幹的人,烏煙瘴氣的,現在我既然已經接手這裏,自然要把這些人清理出去,沒有哪任魔君希望這裏變成表面繁華內裏骯臟的鬼樣子。

牽著她手步入城中,裏面沒有原先那麽喧囂,安靜了不少,不過到處掛滿了好看的花燈,東西南北九條街市,依舊燈火通明。

剛走到東街三市,我便放開了她的手,見她疑惑不解地看向我,便知她忘記了,只好解釋道:“師尊先前不是與人有約嗎,去看一下吧。”

她這才恍然大悟,想起先前在靈通齋白得了人家一個人消息,對方說希望她日後再來時能到這逛一逛,我大概能猜到是誰想見她,只是還未見到不好直言。

還是熟悉的招牌,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只不過店鋪已經關了,因為現下城裏沒有人需要買消息,鄭音書又看向我,見我站在一旁不動,便很規矩地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發現沒動靜,正要再敲,門便開了,還是先前見過的那位盲女笑歌,依舊戴著貍貓面具。

“呀,客人真的來了,真人請進。”來人顯然是知道有人要登門拜訪的,笑歌馬上把門又打開了一些好讓人進來,接著又沖著我的方向笑道,“少君也請一起進來吧。”

果不其然,一進門就看見穿著黃裙的絳紗和一位氣質出塵的女子,這女子自然是絳紗的親姑姑玉瑤真人,這二人從五洲之外的地方來,而先前坐鎮在靈通齋的那位老婆婆則是閉目養神地坐在角落裏。

“三長老好!少君好!”

絳紗笑瞇瞇地打招呼,玉瑤則是憐愛地摸著絳紗腦袋,示意絳紗回避一下,笑歌也扶著角落裏的老婆婆一同往後堂去了,沒有要參與進來的意思,場間只剩下我三人。

“在下玉瑤,是絳紗的姑姑,見過真人。”玉瑤雖然來自方外,卻沒有擺出高人架子,反而很平易近人,“聽說絳紗拜在清風門門下,得真人幾位師姊妹諸多照拂,我在此謝過真人。”

“照拂之詞不敢當,莫怪罪在下唐突就好。”鄭音書先前放了一縷神識在人家侄女身上,雖然沒有惡意,到底不怎麽光彩,何況還有求於人,自然不敢居功。

兩人客氣了一陣才進入主題,只是不等鄭音書問,玉瑤就先主動說了,面露歉意地說道:“真人要問的事,我已知曉,只是於二位無用。”

原來玉瑤便是她那個世界的命定之人,而侄女絳紗則是她需要除去的人,兩人歷經磨難,親人好友俱都死盡,只剩兩人孤苦相伴,最終沖破重重阻礙來到了這裏,隨著二人的離開原來的世界便崩壞消失了,絳紗也失去了大部分記憶,玉瑤雖然記得這些卻也損失了大半修為,兩人在虛空中穿行時還一度走散,可謂艱難至極。

“比起世人,我更在意絳紗,所以狠心拋棄了所有職責,舍棄了一切。”玉瑤面露愧色,顯然對那方世界的世人是心存愧疚的,但終究是拋下了,她並不後悔,起碼現在她和絳紗還活著。

“這樣啊。”鄭音書有些感慨,玉瑤的方法於她而言是行不通的,且不說如何破開虛空脫離這裏,光是舍棄世人她就做不到,如果能做到,死的就不會是她,換我來是可以的,只是她不會同意。

最後的希望破滅,所以現下唯一的辦法是,我們兩個爭一下說服誰去死,我希望她活著,她希望我活著,世人永遠都不會出現在她的賭局籌碼裏,但是她自己可以。

走出靈通齋,重新回到街市上,氛圍有些沈重,我不希望這樣。

“魔族會殺人,很多人,你不知道嗎?”

舊話重提,但她這次反駁了:“可他們中間也有好人。”

“好人?”魔族個個手裏都沾血腥,現在她跟我說有好人,不禁反問道:“貞歧因著師靖的緣故對你手下留情,可魔氣失控的時候把全族人都殺了,她是好人?謝殘陽在流火秘境裏做了兩件好事,可牠修煉的紅魔功是用來幹嘛的你不會不清楚吧,牠也是好人?”

“風憐香真心實意叫你一聲真人,可也是她帶領魔族屠戮的遠來城,你忘了一城之人的浴血奮戰嗎?冷千秋不會也成了我們真人口中說的好人吧,她是從青樓裏救了柳如煙,可也折磨著人家,遠的不提,你以為曲水流觴沒有她的默許能建立起來嗎?”

“至於我,當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我把所有人都貶低了一通,包括自己,“你以為魔族的血池是為誰建的,自然是為歷代魔君,裏面的每一滴血不只是血那麽簡單,都蘊含著人的靈魂之力,靈魂血肉一起被剝離的痛苦真人不會不知道吧?”

“你以為只是魔氣失控才殺人嗎,不是的,罪大惡極的要殺,看不慣的要殺,不喜歡的也要殺,為人正派的更要殺,手裏沒幾條人命怎麽能在極西之地生存下去啊。”

見她低頭不語,我正要加緊攻勢,不想從對面街市上走出一群人來,冷千秋帶著一群魔修和原本在無極城住著的人殺氣騰騰地走過來,只不過這殺氣是對著我的。

只見冷千秋火冒三丈、氣急敗壞地喊道:“讓你把人帶過來,你擱這胡說八道什麽,詆毀魔族就算了,胳膊肘怎麽還總向外拐,你是我魔族的少君,還是那什麽名門正派的弟子啊?”

這我還能說什麽,自然是偃旗息鼓閉嘴了,不想她得理不饒人,越說越來勁:“萬一她鄭音書真信了,你哭都沒地哭。”

我倒是希望她信一下,可惜戲剛唱了半出就被這群人破壞了,這場戲唱不下去自然要換場戲演了,只得嘆氣認命放棄掙紮,拱手說道:“真人請!”

眾人默契十足地讓開一條道路,通往無極宮的路上灑滿了各色花瓣,香飄十裏,兩邊街道俱都張燈結彩,靜候佳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