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會把它點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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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它點著的

她怔在原地,還是冷千秋上前扯著她走,邊走邊給魔族正名。

“你不要聽她亂講啊。”冷千秋沒好氣地瞪我一眼,“雖然我們少君說的大部分都是實話,但不全是這樣。魔族嗜殺,這沒得說,但我們也不至於路上隨便拉個人就殺了,我們也是講道理的,當然了,魔氣失控的時候除外。”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人族也講這些的嘛,又不光是我魔族這樣,兩族交戰,那肯定有死有傷,這都很正常,遠來城屠城,那是人族冒犯我魔族在前,烹食了魔族孩童才引致的災禍,要這換成我魔族幹的,人族也不會大度到放過魔族吧?”

“至於血池,那就更被她說得沒邊了,這血我攢了八百年,大部分都是五洲各地罪大惡極的修士,當然肯定有抓錯的,這我不否認,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嘛,我也約束不到他們。”

“這群人背著我挪用血池裏的血,挪用了肯定得補嘛,那魔族有了少君,總不可能讓她慢騰騰修煉吧,限期一月補全,反正兩族交戰也是很容易補的,補不全的我把先前挪用的魔將都扔進去補了,這都是很合理的嘛。”

冷千秋滔滔不絕地說著,見已經要走到無極宮了發現還沒說完,幹脆停下腳步繼續說:“人性很覆雜,單純用善惡來評判就沒意思了,大家都只會站在自己的立場說話,真人不一樣,這很難得,現下願意來這裏,更是難得。”

“落湘谷最初靠著懸壺濟世的招牌才贏得的好名聲,在木仆出世以後就失去了信任,從前世人相信五洲宗門是名門正派,再如何剝削到底是會庇護他們的,瘟疫洪水幹旱,所有的天災修士都會想辦法與他們共渡,和魔族殘忍嗜殺有著本質區別,這是共識,也是不能動搖的鐵律。”

“可在斷煙閣聯合其它宗門血祭幾千凡人打開神隕地宮後,這個規則就被打破了,世人不再信任修士,這是五洲宗門在自尋死路。與之相反的是我魔族,魔族濫殺無辜,名聲極差,可在流火秘境裏,擯棄前嫌,想要護住凡人的是我魔族的少君,是魔族未來的統領者,而規則是可以改變的,未來必定屬於魔族。”

冷千秋最後這番話說得十分自信,睥睨天下,英姿煥發,仿佛五洲已在魔族的統領之下,夢做得很好,如果能徹底解決魔氣失控這個問題的話。

魔族積蓄力量多年,要一統五洲並不是什麽難事,可得天下易守天下難,何況有人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畫面,真正的敵人不在五洲,而在天外,這就是歷任魔君無一例外都選擇蟄伏的原因,如果找不到一擊斃命的方法,那還是安心當個世俗的大反派比較好。

“行了,不說這些了,真人請隨我來。”冷千秋轉身大踏步走向無極宮,邊走邊嚷道,“怎麽一路上不吹打起來,大喜的日子這麽安靜做什麽,雖然一切從簡,也沒讓你們簡陋成這樣吧?”

謝殘陽是負責這事的人,見冷千秋怪罪,馬上為自己開脫道:“主上一直在和真人說話,吹吹打打的不太好吧。”

“那也過於安靜了。”

說話間,無極宮的正門緩緩打開,從裏面走出兩列齊整的隊伍分站兩邊,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籃子花瓣,接著風憐香和花惜語各引著四人走到跟前,臉上滿是笑意,嘴裏說著吉祥話,簇擁著鄭音書就把喜服換上了。

一個魔族孩子穿著定制的新衣,兩只黑色爪子小心翼翼地捧著彩球綢帶,滿臉喜氣地走到鄭音書腳邊,嘴裏咕咕唧唧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見她楞著沒接,又把彩球綢帶遞到我手上。

她還跟做夢似的,遲遲沒有反應,我只能走上前把紅綢帶的一端塞到她手裏,笑著說道:“楞著做什麽,莫非師尊不願意與我成婚嗎?”

時間要來不及了,再是能再快一點就好了,不需要繁覆的禮節,不需要天道的認同,不需要親朋的祝福,我只想要面前這個人。

“怎麽會,我很願意。”她笑著說自己願意,捂著失去的右眼又難過了起來,那魔族孩子見狀急得在她身邊轉圈,低階魔族的孩子是不會說話的,只有情緒,她只能隱約知道面前這個人族姐姐在難過。

鄭音書不解地看向我,問道:“她在說什麽?”

“她想讓你抱抱她,她在說,姐姐不要難過。”

借她言,表我心,這個魔族孩子還太小,不懂這些。聽到我這麽說,鄭音書趕緊伸手抱起面前的孩子,黑色的爪子輕輕觸碰她白皙的面龐,長長的尾巴拖在地上搖晃起來,表達著主人的喜悅。

“好了,我們進去吧。”

時間太短,要格外珍惜,所以我拉著彩球綢帶引著她往裏面走,兩旁的人從籃子裏抓起花瓣往空中撒去,花瓣落在她身上,入眼皆是喜色,這樣的場景真好看啊,我曾在夢裏幻想了無數次。

高堂上坐著的人是師靖和冷千秋,兩人也是笑意吟吟地看著我們,尤其是師靖,眼中有淚光閃動,這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祝笑生和南鏡來不了極西之地,曲檀死在了流火秘境,她師靖現下就是鄭音書唯一的親人。

堂下站滿了人,大半是鄭音書不認識的,奏樂聲中,她隱約看到了洛晚舟和岑慕雪並肩站著,剛想仔細看清楚就被我攔住了,只得湊到我耳邊說道:“我好像看到了洛姑娘,縛神鈴……”

“之後再問吧,人總在那裏的,師尊總不至於現下拋下我去找她們吧。”我故意岔開話題,她不會想知道重鑄縛神鈴的方法,不要管這些,起碼不要現在想這些。

“好,之後一起問。”她低垂著眉眼,沒有看我,說出的話輕得我快要聽不見,仿佛說出口就會消散一般。

沒有之後了,她知道我在做什麽,卻什麽也沒有問,安靜地配合我完成接下來的事,在眾人的祝賀聲裏,一同許下日後的種種美好願景。

她遞給我燃香,二人一同跪倒面對天地,耳邊很吵鬧,我只能聽見她的誓詞,字字真心,句句不舍。

“我鄭音書”

“我關西白”

“今日天道見證,結為道侶,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齊,壽隨香滅。”

誓詞說完,她便該是我娘子了,哪怕是夢中也好,可哪怕這樣也有人不允許,香斷了。

燃香斷成兩半,眾人一時也慌亂起來,不知如何是好,她攬著我肩頭小聲安慰道:“沒關系,我們重新點就是了。”

這不是好兆頭,很快就有人把替換的香拿過來,我看著她伸手接過,又拿出火折子想要點燃它,可點了幾次怎麽也燒不著,眾人嚇得不敢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做無用功。

她不甘心地試了一次又一次,怎麽也不肯放棄,像是在和誰較勁,不該是這樣的,所以我扯著她的衣袖說道:“不要試了。”

不要試了,再怎麽試都是一樣的結果,我早該知道的。

“怎麽會,我一定能點燃它。”不知道為什麽,她右眼又在流血,在我替她拭去之前,她自己用衣袖胡亂抹得滿臉血汙,又艱難地對我笑道,“一定會點燃它,我說過的話都是真心的。”

大家雖然不理解,可也或多或少能感受到籠罩在她身上強烈的悲傷,所以故意活躍氣氛,你一言我一言地把傷心驅散。

“點不著就點不著唄,弄成這副狼狽樣幹嘛?”冷千秋只覺得莫名其妙,多大點事,不吉利就不吉利吧,反正魔族也不興這個。

“就是呀,大好的日子,真人快別哭了,這哭得我都想哭了。”秋鐘跟在鄭音書身邊的時間很長,所以除了能感受到她身上濃重的悲傷以外,還本能地察覺到了死氣,所以也跟著掉起眼淚來。

“沒事的,師姨給你擦擦,我們音書最愛幹凈了。”師靖看著她這副模樣,止不住地心疼,“你小時候都不曾這麽哭過,怎麽今日成親反而哭起來了,還這般傷心,要是讓你幾個師姊妹知道了,不知要心疼成什麽樣呢。”

花惜語沒見過這場景,只知道當初屠城的時候,鄭音書一人一劍擋城門的樣子很颯,所以關註點完全不在這上面,而是小聲嘟囔道:“真人哭起來還是好好看哦。”

“你瞧你說的什麽話。”風憐香頓時有些頭痛,自己這妹妹是完全看不懂氣氛,現下是關註好不好看的問題嗎,花惜語被姐姐瞪了一眼不敢再說話。

眾人在這插科打諢,可她完全聽不進去,只會低頭向我道歉,一聲聲對不起簡直讓人痛徹心扉,死的人是她,現下和我道歉的也是她。

她突然擡起頭來看我,無比認真地說道:“我會把它點著的。”

又是承諾,大家知道的,她鄭音書對我做出的承諾,無一例外全都是假的,說有時光回溯禁術的是她,說哪裏都不會去的人也是她,說我醒來她還在這裏的還是她,剛剛說生同室死同穴的依舊是她,明明知道是假話,可她還是說了。

可這次真的不一樣了,我知道她說的是真話,她是真的會點著它,以一種決絕殘忍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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